53、启程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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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启程
一九八八年一月，青溪镇的雪下了整整一周。校园里到处都是扫雪的人，孩子们早读课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轮流拿着扫帚去操场。林薇每天早上经过校门口时，都会看见顾志刚已经在扫雪了——他总是第一个到。然后他会在雪地上画一条直直的线，从那根毛竹旗杆一直延伸到教学楼门口，像一条被重新画过的中轴线。
“你天天扫，也挡不住明天又下。”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他把最后一堆雪推到墙根。
“扫了，路就好走。”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上，“俺小时候，俺爹每年冬天都扫。他说雪不扫会结冰，结冰了就有人摔跤。”
雪化之后，距离研究生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顾志刚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教室上课、办公室备课、宿舍复习。林薇有时候会在他办公室里多坐一会儿，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写各自的东西。他复习英语教育专业的教材，她改《打开一本书》的稿子。有时候她改完一章，抬头看见他还伏在桌面上写东西，背影在煤油灯的光里被拉成一个认真的轮廓。那盏灯的光线从侧面照着他的脸颊，她记住了这一幕——一个人正在为一个足够远的目标铺路的样子。
二月的一个傍晚，顾志刚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历年真题。林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你姐寄来的红枣，我放了几颗在汤里。喝完再写。”
“俺考不上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万一考不上，三年后回来，位置还在吗？”
“在。考不上就再考一次。位置一直留着。”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没再说话，继续翻那些真题。
三月初，考试临近了。顾志刚请了一周的假，提前去省城做考前准备。临走那天早上，林薇送他到镇口。他背着那个旧布袋子，比上次去省城的时候鼓了一些——里面装着复习资料、换洗衣物、两本翻旧了的习题集，还有一包艾米托他带给省城朋友的信。他站在那棵老樟树下面：“林薇，俺考完试就回来。”
“不急。考完了在省城待两天，跟你姐吃顿饭。”
“俺考完了就回来。”
班车到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一块透明的圆形。隔着那块圆形，他看着林薇站在老樟树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车开动了。那棵老樟树在窗框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
考试那天，林薇在学校里照常上课。上午两节语文课讲阅读理解的方法，她站在讲台上，握着粉笔：“读一篇文章，先别急着想‘作者在写什么’。先想‘作者在告诉我什么’——这是两件事。”课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顾志刚考了两天。第三天，他回来了。那天下午林薇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门被推开了，顾志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脸上的表情像走在一条还没完全走完的路上：“俺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有一道题答得不太稳。其他的还行。”
林薇放下红笔看着他：“那先休息。明天再说。”
他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边，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林薇，俺在省城的时候，去了一趟省城师范学院。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站？”
“想看看俺以后会待三年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像一个人正在认真地确认自己的坐标，“校门口的树，和青溪镇的树不一样。但风是一样的。”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考上了，你就能在那里待三年。”
三月底，顾志刚在省城的姐姐家等成绩，每天下午到县里唯一的电话亭等消息。林薇在学校里正常上课、备课、写书，像往常一样做完每一件事。但她每次经过办公室，看到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时，会在心里把那天的日期重新确认一下。
第三周，消息到了。那天中午，顾志刚从县城打电话回来。林薇在办公室里接起电话，听见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多了一层微微的起伏：“林薇，俺考上了。”
“多少分？”
“超过录取线十八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省城师范学院英语教育专业，通知下个月发。”
林薇握着话筒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志刚，你考上了。”
“俺考上了。”电话里他的声音低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从肩头放了下来。“林薇，俺九月份就要去省城读书了。三年。但俺会回来的。”
“我知道。你回来了，位置还在。”
五月初，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学校。顾志刚是午休时从传达室拿到的，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拆开信封。封面上印着省城师范学院的红章，翻开来能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录取专业。他看完了，把录取通知书摊开放到桌上：“林薇，你看看。”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抬头看着他：“九月报到。还有四个月。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先把你这本《打开一本书》校完稿。然后回青溪镇，给学生们上完最后一个学期的课。”他放下录取通知书，“读完三年后，回来。”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顾志刚上完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节英语课。他走下讲台的时候，靠窗坐的王秀兰问了一句：“顾老师，你下个学期还教我们吗？我妈说你下学期要去读大学了。”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本已经翻旧了的课本。
“不教了。但以后还会回来。”
“那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每年放假都回来看你们。你下次月考作文，把‘最喜欢的季节’写成‘最喜欢的老师’。”
王秀兰低下头：“那俺写。”
傍晚，林薇和顾志刚坐在学校门口的老樟树底下。夕阳已经沉到了树梢后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橘红色的光。他先开口：“林薇，俺走了之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给俺写信。要是急事，也可以打电话。”
“我没什么急事。我每天做的事都一样。”她侧过头，“你去省城之后，要好好读书。三年后回来，学校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变成什么样？”
“会有更多学生。更多老师。更多书。”她伸手碰了一下老樟树粗糙的树皮，“可能还有一栋新教学楼。”
“那俺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找不到路了？”
“你会找到的。镇口这棵树没换。”
七月初，学校开始放暑假了。顾志刚没有立刻回省城，他留下来帮林薇把《打开一本书》的终稿校对完。每天上午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人看一半的稿子，然后用红笔把各自找到的问题标出来。有时候标出来的位置正好是同一段话，说明那些地方确实需要重写。
七月末的一天，书稿全部校对完成了。林薇把最后一页改好的稿子放进牛皮纸袋里，然后看着顾志刚：“你什么时候去省城？”
“八月二十号。”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够做很多事了。”他坐在她对面，“俺可以帮你把新学年的教案框架先列出来，也可以帮你把学校下学期的教研计划整理完。”
“那二十天之后呢？”
“二十天之后，俺去省城读书。你在青溪镇教书。”他看着她，“三年后回来。”
八月十五日，林薇收到了一封省城来的信。是刘敏的笔迹：“《打开一本书》已完成三审，预计十月出版。首印一万册。另，你那本《语文学习指南》今年又被两省列入教辅推荐目录。”她把信看完的时候，阳光正好移过窗台，落在她握着信纸的手指上。
八月二十日早晨，天还没全亮，顾志刚背着那个旧布袋子站在镇口那棵老樟树底下。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林薇送他的那本《打开一本书》初稿校订版用一根细绳系成了一卷，塞在布袋子的外侧夹层里。林薇走到他面前。他站在晨光中，像一棵正在确认自己位置的树：“俺走了。”
“路上小心。”
“到了给你写信。”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薇，三年后的这个时候，俺会在青溪镇开学之前回来。你到时候不用来接俺，俺自己找到路。”
他走远了。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公路的拐弯处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方向，然后消失在那排杨树的后面。她站在老樟树底下，看他的影子在路面上被晨光拉长又缩短，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校准的线。线的那一端，是他正在走进的省城。这一端，是她即将独自迎来的新学年。
九月初，新学期开学了。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校园里多了一个新的面孔——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胡，教英语，填补了顾志刚留下的空缺。林薇在开学前一天见了她一面，帮她安排了课程和办公位。
九月十日，教师节。林薇收到了顾志刚从省城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枚绿色的邮票，字迹比一个月前又稳了一些：“林薇，俺在省城一切都好。上课的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教授，说话慢，但每句话都要想很久才说出来。俺觉得他教的那些方法，和你当年教俺的有些像。青溪镇那边，你有空的时候帮俺去看一眼那棵老樟树，看看它秋天有没有落叶。”她在回信里把镇上的事一一告诉他——艾米的课怎么样了，新来的胡老师适应得好不好，镇口那棵树开始黄了。
晚上，林薇坐在柴房里，煤油灯的光照亮了桌上摊开的回信纸。她在信的末尾画了一棵小小的树，然后在树根旁边画了一根横线，代表那条从青溪镇通到省城的路。那根线的长度大约两寸，和真实的三百公里在纸上缩成了同一个比例。她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装进信封，明天一早寄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秋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那些正在变色的叶片，发出一种像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想着等这棵树落完叶、再重新抽芽的时候，他大概就回来了。而在此之前，她会继续教书、继续写书、继续走下去。风穿过那些正在变色的叶片时，翻动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远方翻着同一本书的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