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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正剧群像第一章 铁做的马车,活着的洛阳 “ ...


  •   “下一位。”

      她正站在检票口前,手心里还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

      在排队时,她从脑海中的信息包里翻出说明,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

      这叫身份证,出门比腰牌还金贵。

      她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神,抬起头,才看清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正朝她招手。

      程念赶紧上前,双手捧着卡片就要递过去。

      “哎哎哎,放机器上就行,递我干啥?”

      程念这才看见小姑娘指着旁边的感应区。她手忙脚乱地把卡片凑过去,小姑娘一脸哭笑不得地冲她摆手。

      小姑娘被她这架势逗笑了。

      “哦,这般啊。“

      她学着前头人的样子,把卡片按在亮着蓝光的方块上。

      “滴。“

      闸门弹开。

      “过啊!愣着干嘛!“陈延在后头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冲了过去。

      四个人拖着箱子往里走。

      一条又长又亮的通道,头顶灯一排接一排。

      程念瞧了瞧墙上贴的花花绿绿的画。

      有的画着女子举着杯子笑,有的画着车,有的画着一整只大龙虾。

      刘思妍冷不丁凑过来:“念念你看啥呢?“

      “看这画。“

      “广告啊。“

      “广告?“

      “打广告,卖东西的。这家海鲜馆搞活动呢。“

      不就是集市上小贩吆喝那一套么,只是不用嗓子,换成画。

      省力气。

      挺聪明。

      前头传来一声。

      林蔚回头:“高铁进站了,快走。“

      高铁。

      基础包里有这词。

      铁做的车,跑得比马快。

      出了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又长又白的家伙停在轨道边。

      一节接一节,望不到头。

      这就是高铁?

      比城墙还长?

      林蔚拍她:“走啦,找车厢,咱们八号车。“

      “念念念念,快点,别掉队!“

      刘思妍在前头喊。

      陈延已经拖着箱子跑起来了。

      程念小碎步追上去。

      她原本走路是闺秀做派,两步一停,脚下生莲。

      如今满地都是奔跑的人。

      她要是踱步,怕不是要被踩成饼。

      入乡随俗吧。

      四人挤到八号车门口。

      乘务员站在门边扫票。

      林蔚熟练地把票晃了一下。

      “滴。“

      过了。

      陈延也过了。

      刘思妍也过了。

      轮到程念,她把手里薄薄一张纸迟迟疑疑递过去。

      “扫一下就行。“

      “扫……“

      她把纸凑近那个亮着红光的小家伙。

      “滴。“

      过了。

      程念心里松了口气。

      比过安检那关轻松。

      上车。

      台阶有点高,箱子沉。

      她刚要抬手,陈延伸胳膊过来:“给我,程公主别累着。“

      “多谢。“

      陈延把箱子甩上去:“哎,平日不得来一句'哎陈延你他妈没眼力见吗不知道提前给我拎吗’?但是这几日程公主真是有涵养啊。“

      嗯??

      他有病吗?

      也好,那既然多谢是错的,得骂两句才对。

      她清了清嗓子:“哎陈延,你他……妈……“

      话说到一半卡住。

      她这辈子没说过这种词。

      “你他妈快点!后头还有人!“她硬憋出来。

      陈延乐了:“逼出原型了吧!还装呢啊。“

      刘思妍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念念你说这话咋跟念经似的?“

      林蔚:“她今天中邪了。“

      程念不吭声,耳根有点热。

      【伪装度:91%。骂人不熟练,建议加强训练。】

      系统真是欠揍。

      进了车厢。

      一排排座位,每个位子上头都挂着牌子。

      程念抬头找。

      “08车07A““08车07B“……

      她的票上写着“08车09F“。

      09F。

      F是哪个?

      她拖着箱子在过道里走走停停。

      数字她认得,字母她也认得。

      可这些字母跟座位对上号,她眼睛都花了。

      一列俩座,一列仨座。

      到底哪个是F?

      陈延从后头戳她:“程念你堵路呢?F在窗户边,往里走。“

      “哦。“

      “……如此啊。“

      找到座位。

      她的位置靠窗。

      林蔚在她旁边。

      刘思妍和陈延在过道对面。

      四人正好挤成一堆。

      程念坐下来。

      座椅软得能陷进去,她把双手搁在膝上。

      坐姿依旧是大娘子做派——脊背挺直,双膝并拢。

      林蔚看了她一眼:“念念你别僵着,累不累啊?“

      说着把自己一条腿一伸,直接搭在前排靠背下头的横杆上。

      程念看到后有些发懵了。

      这般坐相?

      林蔚见她愣着:“坐十几个小时呢,你僵着到家变木乃伊。“

      木乃伊是啥?

      程念在基础包里翻过这个词。

      好像跟佛教有关,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把肉身做成不腐的金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挺得笔直的腰板,又看了看林蔚搭在横杆上晃荡的腿。

      所以她的意思是——再这么僵下去,自己就成了一尊供着的佛?

      程念不敢问。

      她慢慢学林蔚的样子,把腿往前伸了一点。

      只伸了一点。

      再多就要出大宋闺训了。

      陈延已经从包里翻出一大袋零食,哗啦倒在小桌板上。

      “分你们吃啊。“

      刘思妍抓了包辣条就撕:“哟陈延还有这觉悟。“

      “生怕好姐姐们路上饿着啊。“

      “小哥哥真是懂事哦。“

      “去你的,那你别吃了。“

      林蔚伸手抓了包薯片。

      程念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袋子,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她拿起那个红彤彤的圆家伙。

      “这是啥?“

      陈延:“草莓啊。“

      “……见过的,见过的。只是原先见的都没这般红,也没这般小巧。”

      说完悄悄把草莓翻了个面。

      这到底是哪一科的果子,怎么和话本上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吃着还不错。

      程念扭头看窗外。

      月台上还有人在奔跑。

      拎着大包小包,追着车厢跑。

      她见过赶考的举人,见过奔丧的孝子,就没见过这般狼狈的旅人。

      一个圆胖大叔挎着两个鼓囊囊的袋子,跑得脸都红了。

      后头小娃娃拽着他衣角一起跑。

      程念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念念你笑啥?“

      “看这大叔。“

      林蔚探头一瞧,跟着乐:“这就是过年前的高铁站,年年如此。“

      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发车……“

      车身轻轻一晃。

      来了。

      这辆铁做的马车启程了。

      她屏住呼吸,看见那窗外的月台开始移动。

      然后越来越快。

      月台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划过去。

      路灯变成一道道亮线。

      窗外的楼宇飞速倒退。

      远处的高楼——

      一栋。

      两栋。

      一整片。

      玻璃的反光在她眼里晃过,他车帘外掀起帘子的一角,干燥的尘土气扑面而来,还夹着街边胡饼摊的芝麻焦香。自高邮他北上一路颠簸,行三十六日,方望见那洛阳城郭。

      那封信他揣在怀里。

      “才气有余,而文字苦于闭户,但恨胸中丘壑尚浅,恐终非长久。昔年太史公周览天下名山大川,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安得挂席南溟,一洗胸中尘俗?“

      他初读时,满是疑惑。

      苏公此语,是劝他出门。太史公周览天下——去何处?苏公未明言。

      苏公在徐州,路远,不能去投师。汴京固然是天下之心,可赴汴京无异于闯入名利之场,会显得不妥。

      洛阳呢?

      洛阳是西京,人文荟萃,讲学之风尤盛。距高邮不算远——比起黄州、汴京,皆是可行的。

      他在扬州客店枯坐三日,终究认定:洛阳。

      那里有前辈孙莘在此讲学,有故都遗风,世人若要游学,舍此何处?

      于是他打点行装,只带一囊书、一方旧砚。

      驴子瘦,路却长。过淮,过陈,过郑,风尘满面。马车轱辘碾过满是车辙的硬黄土路,他一路默诵苏公之语,愈想愈觉深意,愈想愈自欢喜。以为苏公早为他安排好了去处,只待他自己领悟。

      此刻,城墙就在眼前。

      土黄色的夯土城垣绵延数里,垛口斑驳,砖石间生着枯草。定鼎门下,车马辐辏。守门的兵丁倚着长戟,眯眼看着往来的商旅。秦观牵着驴,随人流缓缓入门。

      门洞幽深,一时不见天日。蹄声在拱顶下回荡,前后皆是人语,杂着牛喘。他心跳得急,像少年第一次赴考。

      出了门洞,光亮扑面。

      洛阳的街,比他想象中窄。两旁店肆的招幌半旧,风一吹,簌簌作响。

      腾着白气的食摊,混着炭火气,扑入他鼻中。有小儿在巷口追逐,赤着脚,踩起一路尘土。

      再远一点,是某家酒楼门口飘出的酒糟气和一段小曲。

      唱的是他听不太懂的洛阳腔。

      一个穿短褐的力夫从他身边挤过去,肩上扛着半人高的米袋。

      秦观下意识往边上让了半步。

      他站在街心,四下都是人,这便是洛阳。

      他曾在诗里写过洛阳,写牡丹,写铜驼,写晋唐旧梦。

      此刻真到了,却觉与诗里不同。诗里的洛阳,是端凝的;眼前的洛阳,是活的,也是旧的。

      墙根下坐着补鞋的老翁,酒旗歪斜,一只黄狗从老翁脚边穿过。

      他扶住鞍鞯,想起刚刚还在揣摩苏公的信。

      ——苏公真是让他来洛阳么?

      这个念头才起,他便压下去。

      秦观牵驴前行,问路投宿。他打算先在城中寻一处僻静客店,明日便去拜谒。洛阳士人他识得几位,皆是故交转荐,未曾谋面。他自扬州出发时,未先修书通报,只想着到了再说。士人相交,贵在意气,何必拘礼。

      如今想来,此举或有轻率。

      他摇摇头,将杂念挥去。

      出巷时,见街角聚着一小簇人,七八个,有短褐的脚夫,也有戴幞头的闲汉,围着一张矮桌。桌后立着个人,支着半幅旧青布幌子。

      秦观牵驴走过,并未停步。

      客店在城南一条僻巷里,掌柜是个瘦老头,正坐在门槛上剥蒜。看他风尘的样子,也不多问,只报了房钱。

      秦观解下行囊,坐在榻上望着窗外,久久未动。

      窗外,傍晚的鼓声正在敲响。

      一声,又一声,沉沉地压过屋脊,压过街市,压过他这一路的所思所想。他从怀中取出苏公那封信,就着窗下最后一线天光,又读了一遍。

      “安得挂席南溟,一洗胸中尘俗?“

      秦观放下信,望着梁上蛛网,许久。

      天黑透了,他才起身,磨墨,铺纸。

      他想了想,写下四字:

      莘老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正剧群像第一章 铁做的马车,活着的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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