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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又来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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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明又来了。
林晚是在村口看到他的。那天下午她去小卖部买盐,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一个人站在车旁,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正跟一个路过的老头说话,一边说一边点头,姿态比夏天的时候收敛了一些,没有那么随意了。
林晚放慢了脚步。陈建明也看到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夏天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不大不小。但林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他没有那么自信了,又好像不是不自信,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小心了。
“你姐在家吗?”他问。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陈建明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拿出来——一个纸盒子,不大,用红绳子系着。林晚看到盒子的形状就知道是什么:鞋盒。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系着新的红绳子。他上次送的是花,这次送的是鞋。
“我想跟她道个歉。”陈建明说,“上次是我唐突了。”
林晚想了想,接过那个盒子。“你等在这里。”她走回院子,桂香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盒子递给桂香,说:“那个姓陈的来了,在外面,说想跟你道歉。”桂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很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手工做的。
桂香看了两秒,把盒子盖上,拿起外套披上,走了出去。林晚跟在她后面。桂香走到陈建明面前,把盒子递还给他。
“我不能收。”
陈建明没有接。他看着桂香,看了几秒。“上次是我不对,我不了解你,就送花。”他说,“这次我是专门来道歉的。”
桂香把盒子放在摩托车的后座上,退后一步。“你不用道歉。你也没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桂香说,“你也不认识我。”
陈建明愣了一下。“我可以慢慢认识你。”
桂香摇了摇头。“不是慢不慢的问题。是你来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好看,还是因为我这个人?”陈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桂香。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边,她没有撩。她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外婆的旧外套,脚上穿着外婆做的棉鞋。她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特别好看,也不难看。就是她。
“你不一样。”陈建明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就是不一样。”
桂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你不知道我哪里不一样,你只看到我不一样。”
陈建明没有说话。他看着桂香,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后座上的盒子拿起来。“鞋是给我妈买的,她脚小,穿不了。”他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不是给你买的。”
桂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妈脚真小。”
陈建明也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习惯了”的笑,是真的笑了。“桂香,我以后不来找你了。”
“嗯。”
“但你要是想找人说话,我还在。”
“嗯。”桂香说。陈建明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穿蓝色好看。”然后加油门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远了,消失在了村口的拐角。桂香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林晚跟在旁边。“姐,他说你穿蓝色好看。”
“他说过好几次了。”
“那你高兴吗?”
桂香想了想。“还行。”
又是“还行”。但林晚觉得今天的“还行”跟以前的“还行”不一样。以前的“还行”是把门关上,不让人进来。今天的“还行”是门开着,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没有摔。桂香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下来。“阿晚。”
“嗯。”
“你说他下次来,会带什么?”
“他说他不来了。”
“我知道。”桂香说,“我说的是如果。”
林晚想了想。“可能带一袋橘子。”
“为什么是橘子?”
“因为秋天有橘子。而且橘子便宜,不用花太多钱。送的人不心疼,收的人也不用有负担。”
桂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就皱了。“那下次他带橘子,我就收。”她说完就进去了。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桂香今天好像不一样了。不是穿了新衣服,不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那种——她在对一个人说“不”的时候,没有生气,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她就是说了“不”,然后那个人走了。她也回来了。好像“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像说“今天不下雨”一样。林晚看着桂香走进厨房,听到她开始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稳。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林晚想,陈建明大概不会再来了。但没关系。他来过,送了花,送了鞋,说了“你穿蓝色好看”。桂香说了“不”,也说了“他下次带橘子我就收”。这不是故事,这是生活。一个普通的、秋天傍晚的生活,里面有来人,有去人,有“不”,也有“如果”。
晚上,桂香没有画陈建明。她画了一双鞋,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画完了,她看了一会儿,叠好,放进了木盒子里。鞋的旁边还画了一小袋橘子,用红色的网兜装着,圆圆的,鼓鼓的,像很多个小太阳。
“姐,这是陈建明送的那双鞋?”
“嗯。”桂香说,“但不是他送的。是我想象的。”
“想象的?”
“嗯。想象他带了一双鞋来,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把盒子盖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就走了。”
“他没说对不起。”
“我知道。”桂香说,“所以我在画里让他说了。”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桂香把陈建明画进画里,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她在练习。练习一个场景,练习一种对话,练习一个“不”和“没关系”之间的过渡。她不知道这个场景以后会不会真的发生,但她先把它画下来了。画下来了,她就不怕了。林晚把木盒子往枕头里面推了推,跟那幅全家福放在一起。盒子是满的,画是满的,这个秋天也快要满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冬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