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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棉鞋 ...

  •   桂花的香味在院子里飘了几天,渐渐淡了。那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花期短,开了不到一周,花就开始落了。金黄色的花瓣落在鸡笼上、落在水缸盖上、落在桂香晾在铁丝上的深蓝色裙子上。她把裙子收下来,抖了抖,花瓣从裙摆上飘下来,像一小阵金色的雨。

      “姐,桂花落了。”

      “嗯。”桂香把裙子叠好,“明年还会开。”

      十月的最后一天,外婆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捆棉花。不是新摘的,是去年的陈棉,放在柜子里压了一整年,有些发黄了。她把棉花铺在堂屋的桌上,用手撕成一片一片的,撕得很慢,每一片都撕得很薄,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情。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她做什么,外婆说:“做棉鞋。”

      “给谁做?”

      外婆没有回答。她继续撕棉花,撕完一片叠在另一片上面,叠到一摞了,才开始往鞋面里塞。鞋面是早就裁好的,黑色的灯芯绒,鞋口滚了一圈深蓝色的边。她把棉花一点一点地塞进去,用指尖把棉花推到鞋头的每一个角落,推到鞋跟的每一个缝隙,塞得均匀了,才把鞋底缝上去。针很大,线很粗,每扎一针都要用顶针顶一下,线拉过来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像冬天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桂香下班回来,看到外婆在堂屋里做棉鞋,问了一句“给谁做的”,外婆说“给你”。桂香愣了一下,走过去,把那双还没做完的棉鞋拿起来看了看。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摸起来绒绒的,暖洋洋的。鞋口滚着深蓝色的边,针脚很密,密到几乎看不出缝线。

      “我不是有一双了吗?”外婆说,手里没停,“那双破了。”

      桂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是去年买的,鞋帮磨破了,鞋底的花纹也磨平了,下雨天走路会滑。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外婆也没有问过她。但她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有说破,一直在等。等哪一天从地里回来,把棉花铺在桌上,撕成一片一片的,塞进黑色的灯芯绒里,缝上鞋底。然后说一句“给你”。就像她从来不说“我想你了”,只说“回来了”。

      桂香把鞋放回桌上,没有说谢谢。她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外婆面前。“妈,喝粥。”外婆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缝鞋。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很稳,针扎下去,拉上来,每一针的距离都差不多,像做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看的那种熟练。

      晚上,桂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桂香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了。“阿晚。”

      “嗯。”

      “我妈以前也给大姐做鞋。大姐出嫁的时候,做了好几双,让她带过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二姐也做了。我以为我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桂香停了一下,“因为她没提过。我以为她忘了。”她没有说“她忘了”是忘了什么。忘了做鞋,还是忘了她。但林晚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忘了”的事,是一个“她还会不会为我做”的事。答案在今天下午,在外婆把棉花铺在桌上、撕成一片一片的时候就有了。她没忘。她只是等到了现在。桂香没有再说话,但林晚感觉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那个动作不是冷,是把笑藏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桂香起床的时候,那双棉鞋已经做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鞋旁边。黑色的灯芯绒,深蓝色的滚边,鞋底是外婆一针一针纳的,密密麻麻的针脚,像一张细密的地图。桂香把脚伸进去,走了一步。很合脚,不大不小,刚好。鞋底的针脚硌着她的脚底板,有一点硬,但走几步就软了。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走到堂屋,走到厨房,走到院子里。深红色的毛衣、深蓝色的裙子、黑色的棉鞋——她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林晚觉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换了衣服,是衣服都在她身上,像是专门为她做的。

      “姐,鞋子合脚吗?”

      “合。”桂香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刚好。”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走路,像是在试一双等了很久的鞋。林晚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起外婆缝鞋底的时候,每扎一针都要用顶针顶一下,线拉过来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她扎了很多针,拉了很多次线,“嘶——”了很多声。每一针、每一声,都是“给你”。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是“给你”。这是外婆的语言。她不会说别的。

      桂香穿着那双新棉鞋去上班了。厂里的女工们没有注意到她的鞋,她们只看她的毛衣和裙子。但桂香自己知道。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稳了,不是因为路平了,是因为鞋底不滑了。她的脚知道,她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有一层厚厚的棉花接着。那是去年的陈棉,有些发黄了,但它们很软。

      晚上,桂香把棉鞋脱下来,放在床前。她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鞋头朝外摆正了。那只在左边的鞋,她摆成了左脚穿的样子;那只在右边的鞋,摆成了右脚穿的样子。好像怕它们会冷,又好像在跟它们说“明天见”。林晚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姐,你跟你妈真像。”

      桂香抬起头。“哪里像?”

      “都不说话。但什么都做了。”

      桂香没有接话。她关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那两双鞋上。一双是外婆做的黑色棉鞋,一双是桂香自己穿来的旧鞋。旧鞋的鞋帮破了,鞋底的花纹磨平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新鞋并排站着,鞋头朝外,像两个准备出门的人。

      “阿晚。”

      “嗯。”

      “我妈以前也给我做过棉鞋。”

      “什么时候?”

      “小时候。”桂香说,“每年都做。后来大了,就不做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深红色的毛衣在月光里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了的血。林晚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在想外婆今天下午缝鞋的样子——弯着腰,一针一针地缝,粥放在旁边,慢慢凉了,她也没有喝。桂香也没有说“妈,粥凉了”。她只是把粥端过去,放在她手边。外婆喝了一口,继续缝。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很稳。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桂花的香味已经没有了,但空气里还有一点甜丝丝的味道,像是桂花走了以后留下来的痕迹。那些痕迹会慢慢淡去,淡到闻不到,但它们还在,在某个角落里,在某个人的记忆里。明年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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