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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毛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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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买的那件深红色毛衣,桂香一直没舍得穿。她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跟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并排。裙子是蓝的,毛衣是红的,挤在一起,像两朵不同颜色的花,安静地开着,不争不抢。每天早上叠被子的时候,她会把毛衣拿起来放到椅子上,叠完被子再放回枕头旁边。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盆花——搬到有阳光的地方,晚上再搬回来。
林晚看着那个动作,想起桂香说“会穿”的那天。她的“会穿”跟别人的“会穿”不一样。别人的“会穿”是明天穿、后天穿、想穿就穿。桂香的“会穿”是等。等一个重要的日子,等一个配得上这件毛衣的场合。她好像总是觉得“自己”不够重要,重要到可以随便穿一件新衣服。需要有人告诉她:“你很重要,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林晚还没有说。她在等一个时机。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彻底凉了。早晨起来,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雾,用手指可以在上面写字。林晚写了一个“早”字,又写了一个“桂”字,然后擦掉了。桂香从厨房端粥出来,看到窗户上残留的水痕,问了一句“你写什么了”,林晚说“没写什么”。桂香没有再问。
“姐,今天冷,你穿毛衣吧。”
桂香看了看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她想了想,从枕头旁边拿起那件深红色毛衣,穿上了。拉链从下往上拉,拉到领口,她用手抚平了毛衣的褶皱,低头看了看。深红色衬得她的脸很白,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在红色旁边像一粒小小的、深色的种子。
“好看。”林晚说。桂香没有说“谢谢”,她转身去端粥了。但林晚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吃饭的时候,外婆看了桂香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喝粥。但她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个鸡蛋放到桂香碗里。不是弟弟的碗,是桂香的碗。桂香看着碗里的鸡蛋,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给弟弟”。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她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了。
弟弟也看了桂香一眼,说了一句“姐,你今天好看”。桂香笑了一下。“吃你的饭。”弟弟低下头吃饭,没有再说话。但他今天吃完以后,把碗收了。不是桂香收的,是他自己收的。
桂香穿着那件深红色毛衣去了厂里。王姐看到她就喊:“桂香,你今天穿新衣服了!”
“嗯。”桂香说。
“这颜色好,谁给你买的?”
“我爸。”
王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她看了桂香好几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好像在说“你爸还会给你买东西”。桂香系上围裙,开始干活。红色的毛衣被围裙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领口和袖子。领口的花纹在围裙的系带旁边,一圈一圈的,像很多小小的波浪。午休的时候,她解开围裙,毛衣露出来了。好几个女工围过来看,摸布料,夸颜色。桂香被她们围着,耳朵红红的,但她的嘴角弯着。
“桂香,你今天好像变白了。”有人说。
“是毛衣衬的。”桂香说。
“你爸眼光不错。”
桂香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袖口。袖口有一点长,她把它们往上卷了一折,露出细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红印,是围裙带子勒的,在深红色毛衣的旁边,那条红印显得更深了。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把毛衣换下来。她穿着它走回家。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深红色的毛衣上,把红色染成了暗红色,像熟透了的柿子。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领口拢了拢,没有缩脖子。林晚站在村口等她,看到她远远地走过来,深红色的一小点,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像一小团火。不旺,但不会灭。
“姐。”林晚叫她。
“嗯。”
“你今天穿毛衣真好看。”
桂香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你都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
桂香笑了一下。她们并排走回家,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穿着深红色的毛衣,一个穿着灰白色的外套。影子挨着影子,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晚上,桂香把那件深红色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摸了摸毛衣的领口,又摸了摸袖口的花纹,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姐,你今天穿了一天,开心吗?”
桂香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
桂香想了一会儿。“因为有人看。”她说,“看的人还说好看。”
林晚在黑暗中笑了。她想起桂香第一次穿深蓝色裙子的那天,她在厂里被女工们围着,耳朵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她不是不喜欢被注意,她是从来没有被注意过。不知道被注意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那种感觉不坏。被人看到,被人说“好看”,被人多看一眼——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春天的风。
“姐。”
“嗯。”
“你以后要多穿新衣服。”
桂香没有回答。但林晚感觉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那个动作不是冷,是笑。是把笑藏在被子里面,不让别人看到。但林晚看到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桂香翻了个身,面朝林晚。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梦到了什么好事。
“阿晚。”
“嗯。”
“你过年的时候,还在吗?”
林晚的心跳快了半拍。“在。”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她不知道穿越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结束,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来的时候一样,在某一个清晨消失,留下一个空空的枕头和一本画满画的账本。但她说“在”。因为桂香需要听到这个字。因为“在”比“不知道”暖。
桂香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小片阴影,像两片安静的、合拢的羽毛。林晚还醒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木盒子的边角。盒子在枕头最里面,挨着墙,凉凉的,硬硬的。她在心里说:过年的时候,我还在。我还要帮你再买一个盒子。买一个更大、更结实的,装你以后画的每一张画。
窗外的风呼嗒呼嗒地响。深红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裙子并排放在枕头旁边,像两朵不同颜色的花,在月光里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