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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画框 ...

  •   外公说“行”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教桂香木工了。

      他早上去棚子里翻木头,翻出来几块松木板,板子不宽,但很直,放了很久,木头已经干透了。他用尺子量了量,用铅笔在板子上画了几条线,然后把锯子递给桂香。“沿着这条线锯。”

      桂香接过锯子,动作有些生疏。她的手握过剪刀、握过针、握过彩笔,但握锯子是第一次。锯子比想象中的沉,锯齿很尖,在木头上拉了一下,歪了。外公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锯了一下。锯子沿着铅笔画的那条线走,走得很直,木屑从锯口处落下来,细细的,卷卷的,闻起来有一股松木的香味。

      “就这样。”外公松开手。桂香自己锯了一下,还是有一点歪,但比第一次好多了。她锯完了一块,又锯了一块,锯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外公把锯好的木板拼在一起,比了比角度,用胶水粘住,再用钉子固定。他钉钉子的时候,钉帽砸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很脆,像一只啄木鸟在工作。

      桂香在旁边看着,把外公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她发现做木工跟画画很像——都需要耐心,都需要眼睛准、手稳,都需要在“差不多”的时候停手,再补一刀或一笔就多了。

      画框做好了。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A4纸。外公把边角打磨了一遍,摸着不扎手了,才递给桂香。

      “漆呢?”桂香问。

      “什么漆?”

      “刷上去,好看一点。”

      外公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去棚子里翻出一小罐清漆和一把刷子。漆已经半干了,他用松节油兑了兑,搅了搅,能用。桂香把画框接过去,用刷子蘸了漆,薄薄地刷了一层。清漆涂上去,木头的颜色变深了,纹路更清楚了,一条一条的,像山间的路。

      “好看。”桂香说。

      外公没说话,但他看着那个画框的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去棚子里又翻了几块木头。

      桂香把画框放在窗台上晾着。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清漆反着光,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蜜。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姐,这个画框准备放哪张画?”

      桂香想了想。“全家福。”

      她把木盒子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全家福。画纸上的人都在笑,外婆、外公、大姐、二姐、弟弟、她,还有林晚。她把画纸举起来,对着画框比了比。画纸比画框大了一点,需要裁掉一圈边。她拿起剪刀,犹豫了一下。

      “剪吗?”林晚问。

      桂香看着画纸边缘的那一圈空白,空白上面有一些铅笔的草稿线,是她画的时候打的底。她想了想,把剪刀放下。“不剪了。”

      “不剪放不进去。”

      “再做一个大的。”桂香说。她转头看了一眼棚子里的外公,外公正在翻木头,不知道在找什么。

      下午,外公从棚子里搬出来一块更大的木板。他把它放在院子里,用尺子量了又量,用铅笔画了又画,然后开始锯。锯末从锯口处飞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秋天的风把它吹散了,吹得到处都是。

      桂香蹲在旁边看他锯。她没有说话,外公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个锯,一个看,风吹着锯末到处飞,有的落在外公的灰夹克上,有的落在桂香的头发上。

      “爸,这个画框比刚才那个大两倍。”

      “嗯。”外公说,“放全家福。”

      桂香愣了一下。她没有跟外公说全家福的事。她不知道外公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他看到她拿着画纸比画框的样子了,也许他一直都知道。外公不太问问题,但他会看,看完了也不说,但你知道他看到了。他刚才看到了桂香把画纸收回去的那一下,他看到了她没有剪,他看到了那个“舍不得”。桂香摸了摸头发上的锯末,把它们弹掉。

      “爸。”

      “嗯。”

      “你以前做木工的时候,会舍不得吗?”外公手里的锯子停了一下。“什么舍不得?”

      “就是做了一个东西,很满意,不想给别人。想自己留着。”

      外公想了想。“会。第一个凳子,做了一整天,做好了,自己坐了。谁都不让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桂香看到了。那是外公的笑。不露牙齿,不出声音,只是嘴角动一下。但那是笑。

      “后来呢?”桂香问。

      “后来被人坐走了。”外公又开始锯了,“再做一个就行了。”

      桂香笑了一下,把锯末堆旁边散落的几块木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不是有用,就是想留着。

      画框做好了。外公把边角打磨了三遍,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滑。桂香刷了两遍清漆,晾了一整天,等它彻底干了才把全家福放进去。画框大了一小圈,画纸放进去的时候不用剪,刚刚好,边缘留了一道窄窄的白边,像一幅真正的、可以挂在墙上的画。

      桂香把它挂在床头的墙上。钉子钉进墙里,笃的一声。画框挂上去,歪了一点,她扶正,退后一步看,又歪了一点,又扶正,再退后一步看。林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外婆站在中间,外公站在旁边,大姐抱着小芸,二姐站在大姐旁边,弟弟站在最边上,桂香站在林晚旁边。画框是松木的,清漆的颜色把松木的纹路衬得很深,像老房子里的那些旧家具,用久了会有一种温润的光。林晚抬头看着那幅画,墙是白灰墙,有些地方掉灰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画框挂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窗户,窗户里面住着一家人,他们都在笑。

      “姐。”

      “嗯。”

      “你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桂香也抬着头。“嗯。”

      “开心吗?”

      桂香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握了一下林晚的手。那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握住就被风吹走了。但林晚感觉到了。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那片“树叶”落过的地方晾一会儿。

      晚上,外公在院子里洗脚。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水盆前,把脚泡在水里,泡了很久。水凉了,他也没动,好像在等什么。桂香从屋里端了一壶热水出来,蹲下来,往盆里加了一点。

      “够了。”外公说。

      桂香把水壶放在旁边,没有走。她蹲在那里,看着外公脚上的茧子。脚后跟的茧子裂开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新肉。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裂口,外公缩了一下脚。

      “疼吗?”

      “不疼。”外公说,“裂了就好了。”

      “裂了怎么会好?”

      “旧的掉了,新的长出来,就不裂了。”桂香看着他的脚,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针扎的痕迹,有剪刀磨的茧子,有洗衣服泡白的指甲。旧的掉了,新的长出来,长出来的再掉,掉了再长。手还是那双手,但已经不是从前的手了。不是变老了,是变硬了。

      “爸。”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外公想了想。“过年。过年肯定回来。”

      桂香没有再问了。她把水盆里的水倒了,把盆子扣在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外公已经穿上鞋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按了按膝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画框,挂歪了。”

      桂香抬头看了一眼。画框确实歪了,左边低了一点。她走进屋,站在床上,把画框扶正。钉子已经歪了,她用手把钉子拔出来,换了根新的,钉进去。这次没有歪。

      她跳下床,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都在笑。外婆的笑很小,外公的笑看不见,弟弟的笑很大,她的笑很淡,林晚的笑是画上去的。

      她在心里说:好了,正了。

      然后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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