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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坦白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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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毫不停歇,姜戚到隔壁县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从青溪县坐大巴过来只要四十分钟,但她在车站等车等了快一个小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肩膀仿佛还残留着陈櫌那种凉意。冰凉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冰凉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大巴来了,她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她看着窗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津发来的消息。
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她简单的回复了一下。
下车后,苏津在车站出口等她,看到她出来的时候他把墨镜摘了,笑了一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
“路上还顺利吗。”
“嗯。”姜戚微笑着点点头。
“先吃饭还是先去酒店放东西。”
“先放东西吧。”
酒店是苏津提前订好的,县城中心一家连锁快捷,干净简约,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苏津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就没有再往里走。“你先收拾,半小时后楼下见,带你去吃一家还不错的本地菜。”
门关上之后,姜戚把行李袋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青溪县民宿老板的聊天界面,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过两天回来,房间给我留着。
老板回得很快:行,还是那间?
她快速地打了一个“嗯”字,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早上好多了。她用冷水拍了几下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下楼的时候苏津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他们去了苏津说的那家馆子,在县城的老城区,门面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看起来味道是不错,老板娘认识苏津,笑着打了个招呼,把他们领到靠里的一张桌子。苏津点了一桌子菜,姜戚看着那些盘子一道一道地摆上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夹了几筷子。
“你这两天在老家怎么样。”苏津问。
“挺好的。”姜戚夹了一块牛肉,“拍了一些素材。”
“明天要不要跟我去项目现场看看?那边有个老祠堂,保存得不错,应该适合你的风格。”
“明天再说吧。”
苏津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戚,你有话想跟我说。”
她放下筷子。
“师兄。”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苏津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说。”
“我这次回老家,把以前的事情处理完了。”姜戚说,“但我发现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心里的事可能永远都处理不完。”
苏津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姜戚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米饭。“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面对了,告别了,就能翻篇。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谈恋爱,结婚,组建家庭。但我这次回去发现,翻不了篇。那个东西长在我身体里了,拔不掉的。”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师兄,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我不能耽误你。”
周围很吵,邻桌的人在划拳,老板娘在吆喝后厨加菜,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他们这一桌很安静。
“你觉得是在耽误我?”苏津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你等我等了很久。”姜戚说,“你从来没有催过我,从来没有给过我压力,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但正因为你做得够好,我才不能再这样下去。我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回应。我不能消耗你的善良和喜欢。”
苏津看着她,欣慰的笑了,他就是喜欢她这一点,直白,坚定,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你确定吗?师兄我……好像还不错吧,工作体面,长相也还不错。”苏津半开玩笑道。
“我确定。”
“是因为那个人?”
姜戚没否认。
苏津点了点头,心下了然,“我能冒昧的问一下,他是谁吗。”
“我的青梅竹马。”
“哦……”苏津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可他不是死了吗?”
“是。”姜戚说,“但我放不下。”
苏津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已经凉了的菜上。
“姜戚,”他抬起头看着她。“我以前没问过你,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过去。”
“你现在告诉我你放不下一个死人,”苏津说,“我不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打算追问。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想心里装着一个死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句话很直白,也有点不礼貌。是苏津这三年来对她说过的最直白的一句话。
姜戚没有生气。她知道他说这些话是出于什么,她理解。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可能没办法过正常的日子,但我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苏津淡然的笑了一下,带着释然和苦涩,终于。
“我知道了。”他说。
他是真的有点惋惜,他本以为,姜戚能走出来,毕竟她平常看着那么理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姜戚回到酒店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津发来的消息:明天九点楼下见,带你去祠堂。
她有点感激。感激他的温柔和有分寸。
她闭上眼。
明天拍完祠堂,后天就回去。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后天就回去。
————
另一个地方。
那地方没有具体的形状,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空旷。
空旷的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看不出年纪,面容模糊,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边缘被指节捏得很紧。
对面跪着另一个人。同样穿黑色长袍,但袍子皱巴巴的,帽子歪到一边,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再说一遍。”站着的那个开口了,整个空间都在跟着震。
跪着的那个抖了一下。“大人,我……我当时确实是有事……”
“什么事。”
“就、就是那天正好赶上……我有个朋友,他升职了,请我去喝酒。我就想着反正就一个年轻人,魂魄也不算太稳,晚一天去接应该没什么……”
“晚一天?”站着的人把竹简举起来,竹简哗啦一声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自己看看,七年前,青溪县后山,陈櫌,十八岁,意外坠亡。勾魂期限标注的是当日亥时。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晚了一天吗?”
跪着的那个缩得更小了。“我当时喝多了……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我想着再去找,但那座山的地脉太强了,魂魄已经被困住了,我带不走……”
“带不走?”站着的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你是鬼差,你跟我说你带不走?带不走不会跟上级打报告吗?”
“那座山有阴汇,地脉锁魂,我,我法力不够……”
“你法力不够你当什么鬼差!”站着的人把竹简猛地甩到他脸上。
这一声吼出来,整个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剧烈地晃动了几秒。跪着的那个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帽子掉了,露出一张年轻圆圆的脸,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抱着头。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不该去喝酒……”哀嚎着。“那年南边也出了几个案子,魂魄扎堆,我陆陆续续忙了大概半年多,大人……姑母你当时还夸我来着……”
“别叫我姑母,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疏忽,一个魂魄在阳间滞留了七年?”
“我知道我知道……”鬼差匍匐在地上直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七年里他的怨念已经异化了,整座山的磁场都被他影响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最近上面在查这件事?巡察司的人已经注意到青溪县的地脉异常了!要不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打算瞒着我多久?”
趴在地上的鬼差抬起头,圆脸上写满了惊恐。“巡察司?”
“对。”站着的人把右手握成拳,狠狠敲了一下掌心,“七日之内,你亲自去把这件事处理好。把那个魂魄带回来,送去轮回,把地脉的异常修复。如果巡察司的人先到了,你就自己去领罚。我也保不了你。”
“七日……”鬼差张了张嘴,“大人,那个魂魄困了七年,怨念那么重,虽未化厉鬼,可他不一定肯跟我走……”
“那是你的事。”
“万一他不肯……”
站着的人低头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清晰的表情,又气又无奈,当初就不该把亲戚家这个傻子安排进来。
“他不肯你就想办法让他肯。哄也好骗也好,实在不行就硬来。你是鬼差,他是孤魂,你搞不定一个孤魂?”
“可他怨念太深了,我法力不够……”鬼差把竹简捡起来,颤颤巍巍的递过去。
“你现在跟我说法力不够?”
鬼差又把头缩回去了。
站着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竹简重新卷好,插进腰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七日。七日之内办不好,你也不用回来了,直接去轮回司报到,投胎做猪。”
鬼差趴在地上,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空旷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了下来。
他躺在地面上,仰面朝天,帽子滚到一边,圆脸上全是欲哭无泪的表情。
“做猪……”他喃喃着,“我堂堂一个鬼差,要去做猪……”
他翻了个身,趴在地上,老天爷啊,他好不容易凭关系进的职位。
七年前的一顿酒。
一顿酒喝出了一个滞留七年的怨魂,喝出了一个惊动巡察司的地脉异常,喝出了一个即将面临投胎做猪的处分。
他趴在地上哀嚎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过了一会他才爬起来,捡起帽子拍了拍灰,重新戴好,朝着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那个方向通往阳间青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