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活人前来递状 阿顺手背上 ...

  •   阿顺手背上的白布拆完,堂里先静了一息。
      五道抓痕并排横过皮肉,最深处靠近虎口,伤缘缺了一块。药膏混着新血,从他垂下的手背滴到青砖上。
      陈管事立刻伏地:“大人,阿顺昨夜奉命追人,拉扯间受伤也寻常。温氏看见他手上有痕,便要把盗坟之罪推给陈家,实在荒唐。”
      谢九辞用伞尖点了点砖缝:“方才还说搬柴划伤,这会儿又成了追人受伤。陈管事替他想说法,他倒一句也接不上。”
      阿顺嘴唇动了动,最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的听管事吩咐。”
      “吩咐你追谁?”温扶灯问。
      陈管事转头喝道:“堂上哪有你私审家仆的资格!”
      “她问不得,便由本县问。”罗知县阴着脸,“阿顺,昨夜你按过哪口棺,追过什么人?”
      阿顺把受伤的手往袖中藏,目光落在陈管事膝前,再也不肯开口。
      陈管事顺势切开责任:“家仆做事毛躁,若真伤了哪个逃走的丫头,陈家愿按例赔药钱。祖坟被毁却是大事,请大人先押温氏,免得她继续编造。”
      温扶灯跪得膝盖发疼,怕意还在,火气也起来。她正要开口,谢九辞已从袖中取出另一页纸。纸角焦黄,沾着扶灯堂后巷的湿泥。
      “陈管事昨夜分了两路人。”他说,“一路押温姑娘来县衙,要她活着认罪;一路搜后院和药窖。若找到从棺里逃出的姑娘,堵了嘴,送回墓中。小人躲在后窗外,恰好听见。”
      陈管事猛地直起身:“血口喷人!”
      “这页纸记着时辰和原话。陈管事可以不认,大人也可以传昨夜同去的温氏族人、陈家家丁分开问。几张口供互相对过,便知谁记错了。”
      罗知县扫过焦纸,又看了一眼陈管事。谢九辞所言还须核实,他已经叫书吏另取几张供纸,陈管事也收住怒色,把刚抬起的手放回膝前。
      “活证何在?”罗知县又问。
      谢九辞回身道:“带进来吧。”
      两名短褐脚夫抬着竹榻穿过人群。小满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旧青袍,十指裹着布。顾医婆跟在旁边,一手端温水,一手护着她肩头。
      温扶灯看见小满胸口仍有起伏,扣着砖缝的手才松开。
      顾医婆跪下禀道:“大人,女娃脉弱,药性还没退,神思也散。问急了要厥,今日说不了许多。”
      陈管事抢着呈上一纸契书:“大人,此女是陈家买来的冲喜丫头,牙保、里正俱有签押。她私逃祖坟,温氏又将她藏起,这才是拐带逃奴。”
      谢九辞问:“陈景年病故三年,一个活着的冲喜丫头进了阴亲棺,冲谁的喜?”
      “长辈信旧俗,替亡者续香火。”
      “那该叫殉葬,陈管事何必换个好听称呼?”
      罗知县喝道:“公堂之上,各答本县所问。契书呈上,书吏验签押。”
      陈管事把契书递出去,视线却一直追着小满。少女刚醒,眼珠转到他身上时,呼吸立刻乱了。温扶灯顾不得堂规,起身半步挡在榻前,让她先看见自己。
      “小满,先喘气。”她说,“能答便答,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
      罗知县问:“昨夜是谁将你送进棺中?”
      小满嘴唇发白,望向阿顺。阿顺往后挪,衙役当即扣住他的肩。
      “他,按过棺。”
      “哪一口?”
      “我的。”
      陈管事高声道:“大人,她早与温氏串好口供!”
      小满被这一声惊得发抖,受伤的手在青袍下蜷起。温扶灯转向堂上:“她已指了人,也说清亲见。其余可等药性再退些,由书吏和顾医婆在场慢慢问。”
      谢九辞仍站在竹榻另一侧:“小满,墓里可曾听见陈家少爷说话?”
      温扶灯看向他:“你到这里。”
      两人的视线隔着竹榻撞在一起。谢九辞想把最要紧的话送进案卷,她则看见小满颈侧绷紧、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谢九辞收住后一句,退开半步。
      小满却攥住温扶灯的衣角,拼着气说:“少爷没死,我见过他。”
      话刚说完,她便向后软倒。顾医婆赶紧托住她,把脸转向一侧,解开领口,然后用湿布润唇。温扶灯摸过颈脉,确认她还能自己呼吸,才重新放下青袍。
      陈管事伏地喊冤:“大人,她中了药,神智错乱。陈少爷的病故文书就在县衙,陈家、里正、仵作和书吏都有签押。凭一个疯丫头的胡话开墓,往后谁家祖坟还得安宁?”
      罗知县叫书吏从案架取来陈景年的病故文书。陈家、里正、仵作和县衙书吏的签押一应俱全,他翻到末页,手指停在县衙印记上,迟迟未落惊堂木。
      堂外已把“陈少爷没死”传到街口。有人认出小满是槐树巷卖针线的丫头,衙役连赶几次,众人退到石阶下仍未散去。
      陈管事见罗知县迟疑,又道:“陈家愿明日自请仵作开墓。今日长辈未到,贸然惊动祖先,有违礼数。”
      “等到明日,主棺可以添尸,侧棺可以少人,抓痕也能刨掉。”温扶灯抬头,“民女昨夜看见主棺空缺,小满棺内留有抓线,另三口棺各有女子。三人腕、颈和指甲伤处不同,尚需仵作复验。衙门今日封墓,至少能让棺木、尸身和钉痕留到查验的时候。”
      罗知县盯着她:“你看清了几具?”
      “十余息内看了三处伤。灯暗,时辰短,民女只敢报亲眼所见。但死因和身份都要重验,切不可迟!”
      罗知县的手指敲了两下案沿,把温扶灯报出的三处伤交给书吏逐字记下,神色仍旧难看。
      谢九辞随即道:“人证已进堂,血物也经陈管事之手。涉案祖坟再无人看守,今夜若丢棺少尸,府衙先问云水县为何坐等。大人今日派人封存,查清后也能还陈家一份明白。”
      陈管事咬牙:“谢讼师慎言。”
      “我替案卷慎言。”
      罗知县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拍下惊堂木:“书吏记令。传仵作,点四名差役去陈家祖坟。墓门贴封,由班头和值守差役具名;主棺、侧棺逐一编号,棺内衣物原处留存。陈家交出阴亲婚契、牙保文书和送棺名册,少一件便记一件。”
      他转向堂下:“陈管事、阿顺、温承福暂押后堂,分开听问。温氏列证人,留县候传。小满伤重,交顾医婆照看,再派两名差役守着。”
      差役分头领牌,请仵作、取封条、押人去后堂。罗知县另点书吏随行,开墓时当场记棺位与经手人。
      温扶灯从袖内取出一截布条。上面留着她用簪尖划下的几道记号,还有墓中药渍。
      “这是何物?”书吏问。
      “墓中棺位。正中主棺一横,小满的棺另记一横,三处伤各按先后留痕。请与差役查到的位置对照,合不上便记我所见有误。”
      书吏拿着布条,犹豫着望向罗知县。
      罗知县道:“收入纸封,写明温氏当堂交付。你也签经手。”
      笔尖刮过案纸。书吏报出温扶灯的姓名,改记陈家阴亲案证人;顾医婆随后替小满报了籍贯。
      槐树巷人,小满,十五岁,伤重,暂列活证。
      温扶灯在棺中问到的名字,终于进了县衙案册。
      退到廊下时,她双腿发麻,起身便晃了一下。谢九辞走到近前,把纸伞竖在砖缝旁,伞柄恰在她伸手可及之处,又离她手腕留着一寸:“借你。”
      温扶灯撑着伞站起,低声道:“再晚一刻,板子便落了。你欠我和小满一次准时。”
      谢九辞往竹榻方向看了一眼:“我记下了。”
      温扶灯扶着伞柄走到榻边。顾医婆正在重新包扎小满的手,少女昏睡着,衣角还攥在掌中。她蹲下摸过额头,又同医婆核对药量,随后把伞还给谢九辞。
      他接伞时,手指碰到她掌心的绳伤,很快移开。
      午后,封墓的差役带着满鞋湿泥跑回县衙,交过封条回执才禀报:“大人,墓门已封,四处都留了人看守。”
      罗知县放下冷茶:“主棺呢?”
      “棺中寻不到尸骨,放着一件旧寿衣,寿衣底下藏着陈景年的生辰八字。侧室余下五口红棺,三口有尸,两口留有移动痕迹,棺中东西也被取过。”
      茶盏从罗知县手中滑落,碎在桌脚。
      阿顺当场瘫坐,温承福伏在地上连声求饶。陈管事还想开口,陈家老宅的短笺已经送到,信上称阴亲诸事由管事私办,主家长辈并不知情。
      罗知县把信拍到陈管事面前:“方才你说奉长辈之命,陈家此刻说你私办。究竟谁在撒谎,后堂分开写供词。”
      陈管事急道:“小人听命行事,银钱、棺木都有出处。大人容小人把账说清!”
      “先押。”
      书吏重新展卷:小满活埋一事立案,三名经手者押候再审,陈家祖坟继续封存,空主棺另记待查,并调陈景年病故旧卷。
      罗知县又看向温扶灯:“温承福涉案,扶灯堂暂时无人主事。小满须有人看护,本县准你回堂行医,候传不得离县。门外留一名差役,涉案人、药物和文书都要登记。”
      他停了一下,补道:“准你回去,是为照看活证。你身上的嫌疑还未查完。”
      “民女领命。”
      温扶灯行了礼。罗知县已经让人去翻三年前的签押名册。
      傍晚,顾医婆和差役护送小满回扶灯堂。门上还贴着温承福那张代管告示,温扶灯揭到一半,糨糊黏得牢,索性取水浸湿,拿药刀刮净。她先安置小满,添热水、换手上的包布,然后请顾医婆留下夜间用药次序。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守门差役靠着门柱打呵欠,巷中卖晚食的叫声也散了。
      温扶灯扫净诊案,把温守拙留下的旧灯取出来。灯芯受潮,她剪掉焦黑的一截,重新蘸油点火。火苗照亮木面上的切药痕,也照见窗边坐着的人。
      谢九辞的纸伞靠在墙角,他正在翻她白日交出的布条副记。
      温扶灯把药刀搁到桌上:“门外有差役。”
      “所以我翻墙。”
      “这里是医堂。”
      “我带来一张伤。”
      谢九辞将空白纸推到她面前。温扶灯没接。
      “白日诊人,夜里关门。”
      “先看纸,再决定关不关。”
      纸面渐渐沁出暗红,中央浮起一枚残缺圆痕,边缘留着木刺般的细毛。圆痕旁又出现几道断续抓线,一直延到纸外。整张纸寻不到姓名,也看不见凶手,留下的痕迹却与墓中棺钉和抓痕相连。
      温扶灯伸出的手停在纸边。
      扶灯堂重新点灯的第一夜,旧诊案上多了一张无名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活人前来递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