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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棺里有狐狸 第三颗棺钉 ...

  •   第三颗棺钉砸进木头时,温扶灯醒了。
      震动沿着棺盖落到后脑,她睁眼看见一片黑,鼻中尽是潮木、朱砂和香灰。舌根还苦着,胸口发闷,手腕被两股红绳缚在身前。绳子浸过油,贴着皮肉发滑,越挣越紧。
      外头有人拖着调子唱:“阴亲一拜,黄泉作伴,送新妇入陈家祖坟。”
      第四颗钉子随唱声落下。
      温扶灯忍住咳,活动了下十指,然后绷紧小腿,确认四肢都能使力。她在医院急诊熬过不少夜,听得出人临死前的喘息,也认得药后醒来的迟钝。眼下舌麻、心跳偏慢,手脚听使唤得迟,像是被人灌了迷汤。她最后记得的还是急诊长廊,车祸女孩颈边的血浸透纱布;再睁眼,手上已经换成两股红绳。
      红绳勒进腕骨,陌生记忆也顺着疼意醒来。云水县有间扶灯堂,她如今是温家的孤女。今晚族叔温承福收了陈家的银,叫人给她灌药、按契,披上嫁衣送来配阴亲。她这条命落到文书上,成了一枚手印。
      第五颗钉子钉到一半,外头有人问:“里头可有动静?”
      “药下得足,放心。快些,管事还等着封门。”
      “这月已经第二个了,再出岔子,少爷又要发脾气。”
      另一人骂道:“阴亲的事也敢嚼舌头?”
      温扶灯盯着黑暗。原身的父亲温守拙曾替陈家一具女尸看伤,后来被告成剖尸行妖术,死在县狱;扶灯堂也落进了族叔温承福手里。陈家少爷已经病故三年,死人发什么脾气?这月第二个,又指谁?
      脚步走近,一只手贴上棺盖。木板往下陷了一线,细灰扑进她鼻腔。她把肩抵住棺底,腾出右手去摸凤冠,拔下一根细簪。簪尖贴着红绳来回锯割,先破油层,再磨麻股。手腕很快见了血,她借疼意驱散昏沉,一点点把绳结挑松。
      棺外的人催道:“抬进去,三更前封墓。”
      她屈起膝盖,脚踝忽然碰到一截冷硬的东西。五根手指垂在她裙摆旁,骨节修长,凉意透过薄袜贴上皮肤;温扶灯的膝盖僵在半途,棺里还躺着一个人!
      她见过尸体。急诊室有灯,有白布,有家属签字,也有人替死者记下最后的时辰;这里的黑暗贴着口鼻,棺外还在谈何时封墓。她喉间发紧,右手攥住细簪,左手沿那人的腕骨摸过去,腕下寻不到脉息,颈侧也一片寂静。可这具身体保着完整皮肉,关节仍能屈伸,衣料干爽,身上闻不见多年陈尸的腐败气,反倒有淡淡的纸墨香。陈家主棺里,竟躺着一个不腐的人?
      她的手刚离开,那人开口了。
      “温姑娘,再往下验,便该收诊金了。”
      温扶灯吸进半口气,险些叫出来。对方的手已经覆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执簪的手腕。她顺势把簪尖往他掌缘送,那人撤得及时,簪子仍在他皮肤上划过一道。
      “外头三个人。”他贴近她耳边,字音放得很轻,“你把他们喊回来,我便要重新开一次棺。”
      温扶灯瞪着他,点了点头。
      他松手时退开了寸许,给她留出喘息的位置。
      “你是谁?”她问。
      “谢九辞。”
      “陈家少爷?”
      “陈家供不起我这样的祖宗。”
      他说得温和,听着很欠。温扶灯握着簪子,借棺外渗进的一线烛色辨认他。月白衣襟,窄肩长身,面容藏在暗处。方才他侧身时,背后曾扫过一团白影,转眼又收了回去。
      她的掌心更凉了:“你是人么?”
      “问得早了些。先说你想不想出去。”
      “想。”
      “那便把簪子挪开。”
      温扶灯仍将簪尖横在两人之间:“你怎么进来的?”
      “自己躺进来,等他们移棺。”
      “等谁?”
      “三更后来换棺的人。我想看看陈景年的尸首究竟去了何处。”
      棺外忽然传来号子声,紧接着,整口棺材被人抬起。温扶灯后背撞上木板,药后的胃也翻了一阵。她及时咽下酸水,脑中却把那句话记住了。
      谢九辞来查陈家少爷的尸首,自己先躺进了主棺;真正的陈景年不知所终,今夜来抬棺的人还等着三更后换手。
      “你能开棺?”温扶灯问。
      “能。”
      “带我一起走。”
      谢九辞笑了一声:“凭什么?”
      她身无长物,手里的细簪也伤不了他。温扶灯把簪尖抵在棺底,转而说:“我会看伤。活人中了什么药,尸体生前受过什么伤,我能分出一部分。”
      “医女?”
      “温家医女。”她停了一拍,“我父亲看过陈家的死人。”
      谢九辞的衣袖擦过棺底,他重新侧过脸来:“我查的是死人案。”
      “死人也有伤。伤能留下经手人的手。”
      棺材落地,外头的人抱怨抬得肩疼,又商量着去墓门外喝酒。谢九辞等脚步走远,说:“我开棺,你验伤。你拖了我的路,我会丢下你。”
      温扶灯道:“你想拿到能递出去的东西,便要让我活到验完。”
      “说得有理。”他顿了顿,“先把膝盖从我腿上移开。”
      温扶灯这才发现棺木落地时,两个人挤得更近。她面无表情地收腿,裙摆却被他衣角勾住。她扯了两次,谢九辞抬手替她解开,指尖从她腕边掠过。
      “温大夫,”他说,“你的手在抖。”
      “药劲。”
      “我还以为你怕鬼。”
      “哪有鬼这种东西。开棺。”
      谢九辞袖中滑出一张白纸。纸薄得透光,边缘钻入棺缝,沿着新钉的木楔逐一割过。割到第五颗时,他的动作停了片刻,袖下的手向内收紧,纸角随之起皱。
      温扶灯看见了,心中一紧,却没发问。她把松开的红绳绕在掌心,准备棺盖开启后立刻起身。
      白纸绕回谢九辞指间。他双手托住棺盖,木板发出刺耳摩擦声,冷风从缝里灌入。温扶灯帮着向上推,棺盖终于错开半尺。她探头确认四周,然后撑着棺沿坐起,咳得肩背发颤。红烛恰在此时照进棺内,谢九辞身后露出一截蓬松白尾,尾尖扫过木板,随即卷回衣摆下。

      她没有看到。
      石室四角点着红烛,地上铺满纸钱。正中的香案摆着两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浑浊酒水。她所在的主棺居中,靠墙另列六口红棺,每口棺头都贴着喜字。
      这座墓室里共有七口棺。
      谢九辞翻身出去,揉了揉被她顶过的膝侧:“温大夫的诊金,收得别致。”
      温扶灯刚要回话,石室最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笃。
      声音短,隔了一会儿,又响一次。那点力气撞不开棺盖,足以让活人听见。
      温扶灯扶着棺沿站起来。墓门石轴已经启动,外侧缝隙正缓慢扩大,夜气从那里涌进来,她想立刻离开这里。谢九辞取回纸伞,朝出口走了两步,见她停着,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最里的红棺。
      “还有活人。”温扶灯说。
      “外头的狗已经闻到味了。”
      远处恰在此时传来犬吠,夹着家丁的呼喝声。
      温扶灯也听见了。出口就在几丈外,她拖着药后的身体,自己逃出去已经勉强。红棺中又响了一下,后半声闷在木头里。
      她记得急诊里那个车祸女孩。自己俯身止血时,女孩的手抓过她袖口,轻得几乎留不住。
      “开棺。”温扶灯说。
      谢九辞转过纸伞:“你想清楚。”
      “她能出声,便还有救。活口也能指认陈家的人。”
      “你拿自己的逃生时辰换她,怎么算?”
      “算我欠她一条活路。”温扶灯走向那口棺,“你若还想查案,就来搭手。”
      谢九辞望了她一息,白纸从袖中飞出,绕上棺钉。

      温抚灯又是吸了一口凉气。
      棺盖掀开一线,浓烈药气先冲出来。紧接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从缝里滑下,断裂的指甲刮过棺沿。
      温扶灯脚下顿住,胃中又是一翻。
      “胆子够么?”谢九辞问。
      她把红灯从香案上提来:“够走这几步。”
      棺中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也穿着嫁衣,头发黏在脸侧,口角沾着药沫。十根手指鲜血淋淋,棺盖内侧尽是抓痕。温扶灯让谢九辞托住她肩背,自己清掉她口鼻残液,把少女的头偏向一侧,再探颈脉、听呼吸、查看眼睛对灯光的反应。
      脉搏慢而弱,气息还在。酒气混着苦药味,胸廓起伏越来越浅。
      “把她抱出来,头朝侧边。”温扶灯托住少女下颌,“动作快些。”
      谢九辞照做。少女喉间溢出残液,呛咳两声,手指在半空抓了抓。温扶灯握住她的手腕,让她摸到活人的温度。
      “听得见便动手指。你叫什么?”
      少女张了两次嘴,才挤出自己的名字:“小……满。”
      “好,小满。先喘气,别急着说话。”
      小满的手指蜷起,扣住了她的袖角。
      墓门外犬声骤近。有人喊:“墓门开了,去叫管事!”
      谢九辞抱起小满:“该走了。”
      温扶灯看向旁边五口棺。那句这月第二个还在耳边,她咬住舌尖,把恶心和惧意咽回去:“给我十息。我记伤,不搬人。”
      谢九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十息到了,我先带小满走。”
      “好。”
      第一口侧棺未曾钉死。温扶灯掀开红帕,把灯移到女尸腕部。青紫勒痕绕过腕骨,边缘散着细小出血点。她用簪尖在嫁衣内衬划下一横。
      第二口,女子颈侧留着深痕,衣领经过整理,仍遮不住后颈的瘀伤。第二横落下时,她的指腹已经发凉。
      第三口棺盖内遍布抓线,女尸的指甲缝里结着黑红血垢。温扶灯用簪尖取下一点,裹进撕下的红绸,又把棺内残留的药渍布片一同收好。
      “十息。”谢九辞在身后道。
      温扶灯提灯转身。小满靠在他怀里,面颊仍朝外侧,免得再被药液呛住。她方才交代的姿势,他记住了。
      墓门外火光晃过石缝,家丁已经赶到近处。谢九辞将数张白纸贴上石壁,烛火应声暗去,几道影子从不同墓道掠过。外头的人顿时乱了,有人追影,有人回头守门。
      温扶灯跟着谢九辞钻进侧道。药力拖着双腿,她几次撞上石壁,谢九辞腾不出手,便把纸伞横到她身后,让她借伞骨越过石阶。她抓了一次便松开,免得妨碍他抱人。
      快到出口时,一张空白纸从他袖中落进她掌心。
      纸面发凉,份量却坠手。温扶灯还未来得及问,中央已经渗出红痕。那道红色行到纸心,停在半途。
      谢九辞道:“账开了。”
      墓室深处,另一口棺又响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棺里有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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