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生活》爱吃鱼的喵喵

2、二更 大炼钢

　　大炼钢铁的风潮来得猛，去得也快。

　　到了1959年春天，镇上的土高炉一座接一座地熄了火。那些从各家各户收缴来的铁锅铁铲早已炼成了不成形状的铁疙瘩，堆在公社大院后面，锈迹斑斑的，谁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李守正瘦了将近二十斤。本来就精壮的身板，那几个月下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路都带风——不是精神抖擞的那种风，是被事情追着跑的那种风。

　　杨秀兰心疼，但她不说。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心疼不挂在嘴上，挂在行动上。她托周婶子从乡下买了二十个鸡蛋，隔两天给李守正蒸一个鸡蛋羹。李守正头一回看见桌上那碗黄澄澄的蛋羹，眉头皱了一下：“给孩子吃。”

　　“孩子有。”杨秀兰说，“这是你的。”

　　“我不吃。”

　　“你吃了才有力气上班。你要是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李守正看了看她。

　　杨秀兰没躲他的目光。她手里还端着另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低头吹了吹，喂给怀里的李夏生。李夏生已经快一岁了，长了四颗牙，能吃些糊糊了，旁边李春月已经喝完粥，等李长河放下碗就一起跑出去玩了。

　　李守正端起蛋羹，三口两口吃完，抹了抹嘴，出门去了。

　　杨秀兰看着空碗，弯了弯嘴角。

　　日子刚消停没几个月，更大的难处来了。

　　1959年夏天开始，粮食越来越紧。镇上的供应量一减再减，粮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小，食堂里的饭越来越稀。李守正每天在镇上调停各种纠纷——张家说李家偷了他家地里的红薯，王家说食堂分粮不公平，赵家老太太饿得浮肿了，儿子跑到镇政府门口哭。

　　“李主任，你给评评理……”

　　“李主任，我家的口粮被人偷了……”

　　“李主任，我爹快不行了，你批个条子让我们去县城买点吃的吧……”

　　李守正每天被这些话包围着，脸黑得像锅底。他手里能批的条子有限，能调动的粮食有限，能做的事也有限。他只能在自己权限范围内尽量周旋——今天从公社仓库里挤出半袋碎米，明天跟隔壁镇调剂几十斤红薯干，后天把自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分给邻居家的孩子。

　　那棵石榴树那年结得格外多，红彤彤的挂了满枝。杨秀兰本来想着晒成石榴皮入药，或者留几个给孩子们解馋。李守正一声不响地摘了大半，挨家挨户给街坊送了两个。

　　杨秀兰站在院里，看着光秃秃的石榴树枝，叹了口气。

　　“秀兰，”李守正把最后一个石榴搁在灶台上，“这个给孩子留着。”

　　杨秀兰点了点头。她知道，要不是还剩下这一个，李守正连这个都能送出去。他这个人就这样——对外头的人比对自己家的人还上心。

　　这件事后来被街坊邻居念叨了很多年。老赵家的儿子长大以后每次回河口镇，都要提一嘴：“那年要不是李主任那个石榴，我妈兴许就扛不过去了。”其实一个石榴顶什么事呢？但人记的往往不是那个石榴，是那个在所有人都揭不开锅的时候还想着别人的心。

　　那年冬天格外冷。

　　杨秀兰把家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两床旧棉被、一件李守正退伍时带回来的军大衣、几件破棉袄。夜里她把军大衣盖在李长河和李春月身上，破棉袄裹着李夏生，自己和丈夫合盖一床薄被，冻得缩成一团。

　　李守正躺在黑暗中，半天没动。

　　忽然他翻过身来，把杨秀兰搂进怀里。他身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杨秀兰愣了一下。他们结婚这些年，李守正极少在床上有这样的举动。他不是那种会搂搂抱抱的男人。

　　“冷吧？”他闷声问了一句。

　　“不冷。”杨秀兰说。

　　但她没推开他。

　　那夜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院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被刮得啪啪作响。李夏生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唧两声。杨秀兰听着孩子的声音，感受着丈夫胸膛的温热，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困难的日子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河口镇像是老了十岁。街上的墙壁斑驳了，供销社的货架越来越空，茶馆关了门，说书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镇小学的孩子们面黄肌瘦的，上课的时候有气无力，读书声稀稀拉拉，再不像从前那样顺着风飘进镇政府的窗户。

　　李守正的白头发就是那三年长出来的。他才三十出头，鬓角却有了霜色。

　　杨秀兰的娘家那边也不好过。杨德厚的腿越来越不行，几乎下不了地；杨秀兰她妈的咳嗽变成了哮喘，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杨秀兰想接济娘家，可她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她只能隔一阵子走回杨家庄去看看，带几个自己腌的咸菜疙瘩，带一把野菜，带一碗红糖水——红糖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有一次她从娘家回来，天都黑透了。她抱着两岁多的李夏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镇上的土路上。李夏生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脸冻得通红。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打着手电筒迎过来。

　　是李守正。

　　他什么都没说，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杨秀兰身上，把李夏生接过去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杨秀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夜里划出一条长长的白线。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李守正因为她把饭煮糊了就不在家吃饭的事。那时候她以为这个男人心硬得像石头。

　　可是石头捂久了，也是会热的。

　　1962年以后，日子慢慢缓过来了。

　　镇上的供应渐渐恢复了正常，茶馆重新开了张，说书先生换了一个人，但听书的还是那些老头儿。供销社的货架上又摆上了红糖、肥皂、煤油，虽然不多，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李长河七岁了，上了小学。他在学校里调皮捣蛋，三天两头被老师留下来罚站。李春月九岁，比弟弟懂事些，会帮着杨秀兰扫地、喂鸡、看妹妹。

　　李夏生四岁了。

　　这丫头从小就不一样。

　　她不像李长河那样上蹿下跳，也不像李春月那样温顺听话。她话不多，但眼睛特别亮，看什么都是一副把对方看穿了的表情。她爸下班回来，她不像她姐那样跑过去喊“爸”，也不像她哥那样吓得躲起来，她就站在院子里，仰着脸看着李守正走进来，轻轻地喊一声：“爸。”

　　就一个字。

　　李守正每次听见这一声“爸”，脚步都会顿一顿。

　　他后来跟杨秀兰说过一回：“这丫头，叫一声爸比哭一场还让人心里不得劲。”

　　杨秀兰笑着说他：“你就是吃软不吃硬。”

　　李守正没否认。

　　李夏生四岁那年秋天，镇上发生了一件事。

　　供销社丢了两匹布。

　　这在那年头是大事。两匹布能做好几十件衣裳，价值不小。供销社主任急得团团转，跑到镇政府找李守正报案。

　　“李主任，你得赶紧查，这要是查不出来，我这个主任当不成，你们也不好交代！”

　　李守正带着民兵连的人查了三天。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一个人头上——杨家庄的一个后生，论起来还是杨秀兰没出五服的远房侄子，叫杨二小。

　　这杨二小才十九岁，在供销社打杂。他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眼睛不好，他妹妹冬天连条棉裤都没有。他一时糊涂，趁着夜里值班，偷了两匹布，卷起来扛回了杨家庄，藏在他家的柴房里。

　　李守正带着人找到杨家庄的时候，杨二小的妈跪在院子里，磕头如捣蒜：“李主任，你饶了他吧，他是一时糊涂啊，你要抓就抓我，是我没教育好……”

　　杨二小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李守正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杨家村的人围了一大圈，交头接耳。有人认得李守正是杨秀兰的男人，小声说：“这不是秀兰她女婿吗？二小跟秀兰还是亲戚呢，他总不能六亲不认吧？”

　　李守正听见了这句话。

　　他慢慢转过身，看了说话的那个人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吭声。

　　“带走。”李守正说。

　　民兵上前把杨二小架起来。杨二小的妈扑上来抱住儿子的腿，嚎啕大哭。李守正看了她一眼，蹲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婶子，不是我李守正心狠。两匹布，放在那是全公社的财产。他拿了，就要担责任。我今天要是因为他是亲戚就放他一马，明天我就不配穿这身衣裳。”

　　他站起来，让两个民兵把杨二小带走了。

　　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婶子，你家里的事，我会跟大队说，看看能不能给你和你闺女安排点救济。”

　　这件事在杨家庄传开了。

　　有人说李守正大公无私，是个好干部。也有人说他太绝情，连远房亲戚都不放过。杨秀兰她爸杨德厚坐在门槛上听完这些议论，半天说了一句：“守正做得对。要是干部都徇私，这天下还叫天下吗？”

　　杨秀兰是从她四哥杨满仓嘴里听说的这件事。

　　杨满仓那天晚上骑自行车到镇上来，把这事跟她说了。说完了看着她，等她表态。

　　杨秀兰坐在灶膛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想了一会儿，说：“四哥，你回去跟杨家庄的人说，守正做这事之前没跟我商量，我也管不了他。但他做得没错。二小自己要担这个责任，谁也替不了他。”

　　杨满仓点了点头，骑车回去了。

　　那天夜里李守正回来得很晚。他进院子的时候，杨秀兰还在灶房里坐着。锅台上搁着一碗红薯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李守正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杨秀兰一眼。

　　“吃了吗？”杨秀兰问。

　　“在镇上吃过了。”李守正说。

　　他没说吃的什么。杨秀兰知道他多半没吃，但她不再问了。她把那碗粥推了推：“那也得再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李守正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杨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灶房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

　　“二小的事，”李守正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你怪不怪我？”

　　杨秀兰摇了摇头。

　　“你不怪我？”李守正看着她。

　　“你是治保主任，你不管谁管？”杨秀兰说，“你要是因为他是亲戚就放了他，我反倒要看不起你。”

　　李守正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杨秀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浅笑，是真的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你倒是深明大义。”他说。

　　“我不是深明大义，”杨秀兰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是嫁了你这个人，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要是变了，我才不跟你过。”

　　李守正没接话。

　　但他坐在灶房里又待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他这个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吃完就走，哪有坐着发呆的时候？

　　杨秀兰在里屋哄李夏生睡觉，听见外屋的动静，心里想：这个家，好像越来越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