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生   河口镇 ...

  •   河口镇不大,横竖两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根烟的功夫。

      镇上的房子大多是青砖灰瓦,沿街开着杂货铺、铁匠铺、供销社,还有一家小茶馆。每天早上,茶馆里坐满了来吃早茶的老头儿,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干丝,能聊到日上三竿。

      镇政府就在街中间,两扇木门刷了红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从镇政府往南走几十步,就是镇小学,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常常顺着街风飘进镇政府的窗户。

      再往南,过了邮局和信用社,就是李守正家的房子。

      李守正今年三十二岁,是镇上治保主任,兼任民兵连指导员。这官儿不算大,但在河口镇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李守正跺跺脚,整条街都得抖三抖。

      他这人有个毛病——脾气暴躁。

      镇上的老百姓私下议论,都说李主任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点火就着。谁要是犯了事落他手里,少不得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好在李守正办事公道,不偏不倚,骂归骂,从来不乱来,所以大伙儿怕他,却也服他。

      李守正是1926年生人,1942年入党那年才十六岁。那时候还在抗日,他年纪小,脑子活,腿脚快,给游击队送信、带路,一桩桩一件件做得利利索索。解放后组织上安排他回镇上做治保工作,一干就是十来年。

      他在李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姐李彩凤、大哥李建国,下头有两个弟弟。按老规矩,爸妈跟着老大过,其他子女各自成了家就分出去单过。李守正早几年就分了家,带着媳妇单立门户,房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是他分家那年亲手栽的。

      他媳妇叫杨秀兰,比他小十岁。

      这十岁的差距搁在现在不算什么,可在那个年代,老夫少妻倒也常见。杨秀兰是中农家的闺女,娘家在河对岸的杨家庄。她上面有四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照理说应该最受宠,可杨家的规矩大,女孩子从小就要听话、要懂事、要顾着娘家。

      杨秀兰确实听话。

      嫁给李守正这几年,她凡事都以娘家为先。家里磨了豆腐,她要端一碗送回娘家;自留地里的菜下来了,她捡新鲜的打包一捆,让她兄弟骑自行车带回去;逢年过节更不用说,肉啊鱼啊,总要匀出最好的那份往妈家送。

      李守正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懒得说。一来杨秀兰孝敬娘家也不算错,二来他忙,治保上那些事就够他操心的了。镇上的治安、民兵训练、邻里纠纷、上级布置的任务,哪一样不要他盯着?今天张家丢了鸡,明天王家兄弟打架,后天上级来人检查,他一天到晚不着家,哪有心思计较一碗豆腐、几把青菜的事。

      不过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

      李守正的大姐李彩凤就看不惯。

      “老二,你也不管管你媳妇,”李彩凤有一回来串门,趁着杨秀兰去灶房烧水的功夫,压低了声音跟她兄弟说,“杨家庄那个娘家,她当是金山银山呢?什么好东西都往那边搬。你们就不过日子了?”

      李守正闷声抽了口旱烟:“大姐,这事儿你别管。”

      “我不管?我是你亲大姐!”李彩凤声音提了半度,“咱妈都跟我说了,说秀兰上回又拿走两斤红糖,那是咱妈留着给你爸冲水喝的——”

      “大姐。”李守正放下烟袋,看了他大姐一眼,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说了,这事儿你别管。”

      李彩凤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个兄弟的脾气,说一不二,再说下去怕是要翻脸。

      杨秀兰端着茶水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面上不显,心里却明镜似的。她知道大姑姐在告她的状,也知道丈夫替她挡了回去。她低着头把茶碗搁在桌上,转身又回了灶房。

      坐在灶膛前添火的时候,她摸了摸已经隆得很高的肚子。

      这是她嫁到李家之后的第三个孩子了。

      头胎是个闺女,叫李春月,如今已经5岁;二胎是个小子,叫李长河,如今已经三岁了,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现在肚子里这个,她隐隐觉得又是个闺女。

      她今年二十二岁,嫁给李守正的时候才十八。那时候李家托了媒人来说亲,她爸杨德厚盘算了好几天。李守正虽然是二婚(前头那房媳妇难产没了),但人家是党员、是干部,在镇上说得上话,这样的人家,杨家攀上不亏。

      杨秀兰自己倒没什么想法。在她从小的教育里,婚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爸说行就行。她见了李守正一面,觉得这人虽然性子硬了些,但长相周正,说话办事利索,不像是会打老婆的人,这就够了。

      嫁过来头一年,她心里还打鼓。李守正脾气不好,她在家做闺女时又娇生惯养,冷不丁嫁过来当媳妇,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样样都要从头学起。有一回她把饭煮糊了,李守正回来看了一眼,碗筷往桌上一搁,黑着脸说了一句“这饭能吃?”就出门去食堂吃了。

      杨秀兰当时眼圈就红了。

      可她没哭出声。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哭是没有用的。李守正不是那种会哄人的男人,你越哭他越烦。她擦擦眼睛,把糊锅的饭倒去喂鸡,重新淘米下锅,等李守正从食堂回来,一碗热腾腾的新米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李守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但是从那天以后,杨秀兰做饭再也没糊过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杨秀兰渐渐摸透了李守正的脾气。他这人说话难听,但心不坏。治保上抓了小偷小摸的人,他骂归骂,审完了还管人家一顿饭;民兵训练的时候,他要求严格,哪个民兵动作不规范要挨训,可训练结束了他会自掏腰包买包烟,递过去说一声“下次注意”。

      他在外头是李主任,回到家也是说一不二的家长。但杨秀兰发现,只要她不犯犟、不顶嘴、把分内的事做好了,李守正其实不怎么管她。

      包括她往娘家送东西的事。

      李守正不管,杨秀兰就更勤快地往娘家跑。反正两家隔得不远,骑自行车从镇上到杨家庄,也就四五十分钟的路。她怀着孩子也不安生,隔三差五就要回去一趟。这回带一兜鸡蛋,下回带半袋白面,家里自留地收了花生,她捡个大饱满的装了一布袋,让她四哥骑车来驮回去。

      李守正有回看见他小舅子骑车驮着一布袋花生从家门口过去,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

      杨秀兰站在门口目送她四哥走远,回头正对上丈夫的目光,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爸,”她先开了口,“今年花生收得好,我挑了些好的送回娘家尝尝鲜。我还给你留了一大口袋,够吃的。”

      李守正弹了弹烟灰:“嗯。”

      就一个字。

      杨秀兰松了口气,转身进屋去给李长河补裤子去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1958年夏天。

      这年夏天热得早,刚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辣地晒着,镇上的石板路烫得能烙饼。蝉叫得声嘶力竭,连街上的土狗都懒得动弹,趴在墙根儿底下吐着舌头喘气。

      杨秀兰临盆的日子近了。

      她这胎怀得不太安稳,从入夏开始就腿肿,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只能趿拉着李守正的旧布鞋。肚子也比前两胎大得多,走路笨重得像只企鹅,从屋里到灶房几步路就要歇一歇。

      李守正虽然面上不显,心里还是在意的。他特意去公社卫生院请了接生员来家里看了一趟,又托人去县城买了两斤红糖、一卷干净的纱布,搁在家里备着。

      七月初六那天晚上,天特别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杨秀兰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她咬着牙推了推身边的李守正:“他爸……怕是到时候了。”

      李守正翻身坐起来,点了油灯,看了看杨秀兰的脸色,二话没说,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他去喊了隔壁的周婶子来接生。周婶子是镇上经验最老到的接生婆,谁家生孩子都找她。又让周婶子家的去卫生院通知接生员,自己折返回来烧水、撕旧布做尿片。

      这些事情他做起来不算熟练,但一样一样都办妥了。

      杨秀兰疼了整整一宿。

      屋里头杨秀兰的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周婶子和接生员忙进忙出。灶上一直烧着热水,蒸汽把灶房熏得像蒸笼。李守正坐在堂屋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蒂丢了一地。
      五岁的李春月被吵醒,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满地的烟蒂,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

      李守正抱着大丫头回她屋里,看着床上的二小子只是翻了个身,就给他肚子上搭个毛巾,让大丫头陪着弟弟一起睡。

      自己就这么坐在堂屋,听着里屋的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闷热的黎明。

      是个闺女。

      周婶子抱着裹好的婴儿出来,笑眯眯地递给李守正:“恭喜李主任,母女平安。这丫头嗓门真大,将来肯定是个厉害角色。”

      李守正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有些笨拙地托在臂弯里。婴儿的皮肤皱巴巴的,脸还肿着,看不出像谁。但她不哭了,一双眼睛半睁半闭,黑眼珠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他看了几秒钟,把孩子还给周婶子,起身进了里屋。

      杨秀兰躺在床上,满头满脸都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他爸,是个闺女。”

      “闺女好。”李守正说。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杨秀兰喝了一碗红糖水,又问了周婶子几句产后要注意的事,这才起身去洗漱。

      天亮之后,他要去镇上上班。

      出门之前,他又去里屋看了一眼。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杨秀兰也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婴儿身边。

      李守正站了片刻,伸手帮杨秀兰掖了掖被角,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李长河和李春月被他送到大哥李建国家里待几天,等他妈坐完月子再接回来。大嫂倒是爽快,说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反正家里孩子多,不差这两个。

      杨秀兰的妈家听说她又生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人。她四哥杨满仓骑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半袋子小米和两只老母鸡,风尘仆仆地赶到镇上。

      “秀兰,爸让我跟你说,好好养着,别操劳。”杨满仓把东西搁在灶房,看了一眼里屋的妹妹和外甥女,搓着手说。

      杨秀兰靠在床上,声音还虚着:“四哥,你回去跟爸说,我没事。让他和我妈放心。”

      杨满仓嗯了一声,站了站就走了。他这人话少,来去都跟阵风似的。

      李守正中午从镇上回来,看见灶房里的半袋子小米和两只老母鸡,问了一句:“你妈家送来的?”

      “嗯,我四哥送来的。”杨秀兰说。

      李守正没再问了。

      他坐到堂屋里吃饭,饭是杨秀兰早上忍着疼指挥隔壁周婶子帮忙做的——一碟腌萝卜、一碗粥、两个杂粮馒头。他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筷,去里屋看了看产妇和孩子。

      婴儿醒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杨秀兰身边,不像昨晚那样大哭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像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李守正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手。

      小小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

      “这丫头劲儿不小。”李守正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杨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嫁给李守正好几年了,这是她头一回看见丈夫露出这样柔软的神情。不是李主任的威严,不是一家之主的硬气,而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骨肉时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他爸,”她说,“给孩子起个名吧。”

      李守正想了想:“生下来就是夏天,今年又是□□的开局之年,就叫夏生吧。”

      “李夏生。”杨秀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李守正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你好好歇着,我下午还要去镇上开会。”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床说了一句:“红糖别光顾着孩子喝,给你自己也留点,别又全送回去了。”

      杨秀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守正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小声说:“夏生啊夏生,你爸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着呢。”

      婴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着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石榴树的影子透过窗户纸,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蝉还在叫,街上偶尔传来两声狗吠,茶馆里有人在高声说书。

      河口镇的夏天还很长,但最热的日子,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