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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擅长 “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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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不难,你为什么没有查出来?”
岑洱有些困惑,殷止望穿了他眼中的迷茫。
一只飞蛾在灯管里扑腾久了,翅膀磨成了半透明的两片。
两座山之间的褶皱里,藏着一个村子,进村只有一条泥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草叶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蒿草,人走过去,裤腿上会刮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那里是一条儿童拐卖链上的小支。
殷渭接到线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半了。
那天下了雨,大颗大颗的雨珠落在水泥地上,像有人在天上筛着盐子。
殷渭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空气把他袖口的磨毛处撑宽了一圈。
指尖在那枚别在左胸口袋上方的银色勋章边缘停了一下,他在出发前总要确认某样东西还在那里。
进村的路不好走,泥地被雨水泡软了,一踩下去脚就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的一声响。
殷渭的脑子里有一张地图,看不见的人反而记得住他所经历的所有的路况形状——路宽,草高,甚至是空气里气味的浓度,更妄论,他是一名警察。
他们摸到那间土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土房在一面缓坡的底部,几片碎瓦,雨水从破口漏进去,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土房的木门板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殷渭贴着墙根绕到侧面,手指在土坯墙面上摸索,指尖摸到一个通气孔,大约一拳见方,手指伸进去,是一层粗粝的麻布。
他把麻布挑开一条缝,侧过头,那只空洞的眼眶凑近孔洞。
他的脸贴着那面土墙,嘴唇微微张着,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淌过他的全身。
里面有六个孩子。
他感知到了。
土房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到墙上弹回来,又被他的手掌推开。
屋子里有一种混杂的气味,潮湿的泥腥、铁锈、还有某种甜腻。
殷渭用耳朵捕捉着屋里的声音——墙角有什么东西在滴水,一下,两下,中间的间隔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均匀;孩子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角落有一把木椅,椅子腿和地面之间有一个微小的摩擦声,像有人在上面动了一下。
“警察。”
“蹲下别动。”
他听到了一声耻笑。
那个人贩子根本没有想到警察会来,更没想到来的是个盲人。
他从角落里抄起一把镰刀,镰刀的刃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金属在空气中划过时带来细微的震颤,殷渭往左偏了半步,镰刀的刃从他右肩上方擦过去,削掉了一小片衣料。
殷渭掏出了枪。
“我再说一遍,别动!”
后面的警员涌进来,把人按住了。
墙角在呼吸。
殷渭蹲下来,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准确地落在一个孩子的脸上。
那是个女孩,大约五六岁,头发结成黏腻的缕,脸上是干的,没有泪痕。殷渭的拇指沿着她的颧骨滑到嘴角,她的嘴唇闭着,呼吸很浅,胸口确实在起伏。
殷渭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感受着那种活着的又不像活着的温热。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绷紧了,又皱缩,塌陷。
三息活人,三息空壳。
这些孩子在黑市上有个专门的称呼——“情绪罐”。情绪注视是有价值的,有些人要得太多了,他们只能走这些地下渠道,于是一个又一个孩子被拐卖,幼童控制情绪的能力还不成熟,随便的一些威胁恐吓就能榨出这些健全儿饱满丰沛的情绪。
健全儿……
殷渭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呼吸一滞。
孩子转移需要经过那条泥路,路太窄,车开不进来。殷渭把警服脱下来,裹在一个空壳的孩子身上。旧警服很是宽大,袖管垂下罩着,他的手托着那孩子的腿弯。
雨珠砸在蒿草的叶片上,像成千上万的蚕在啃食桑叶。
背上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体温透过警服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均匀的,像一只伏在他背上呼吸着的暖水袋。
她看似活着,实则除了那点生理特征,她的记忆、欲望、想法,什么都不剩了。
空壳就是这样的东西。
任人摆布,只有人体基本的生理特征,像裹着生物皮的木头人一样的机器。
后撤的路线要经过一面坡。
殷渭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腾出右手去够坡上的灌木枝。他抓住它的时候,枝干弯了下来,抖落的水珠落在他脸上,他偏了偏头,继续往上爬。
刘警员在他身后,背着另一个空壳的孩子。
第一颗子弹打在殷渭脚边,泥巴溅起来,溅到人的小腿上。他停了一下,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加快了步子。第二颗子弹擦过他的手臂,在袖管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雨水,沿着手背往下淌。他把孩子放下来,推到刘警员身边。
“你带着孩子先走,我垫后。”
风也紧张,断断续续地把话送来。
“别回头,往前跑。”
枪声又响了两次。
雨还在下,把那个山坡上的血迹冲洗得干干净净。
刘警员和四个孩子到达了安全交接点,他们一路逃,带不动6个,他舍弃了2个空壳。
又等了很久。
天彻底亮了,雨变成毛毛雨,变成雾气,殷渭没有回来。
后来再去找的时候,坡上只剩下一片暗褐色的痕迹,泥地上的痕迹被一路拽到村子的方向。
他们没有找到殷渭。
那枚银色的勋章也不见了。
殷渭那年刚升入的队长。
刘警员把这些讲给殷止听的时候,对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小孩,叹了很久的气,后来刘警员总梦见那个山坡。
梦里的雨一直下,他回头看时,殷渭站在坡上,嘴唇翕动着,他听不清那句话。每次他想走近,路就会变长,那个坡怎么也爬不到顶,殷渭在他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像雨幕里一个褪了色的像素点。
殷渭的墓碑立在城郊的陵园。
那块碑是灰色的花岗岩,碑面上刻着殷渭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日期,再下面是一句简短的话:“视国如家。”,殷渭当上警察的第一天,就写下了它,他自称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谁想因公殉职来得这样早,他竟然忘了改它。
那个朴素的女人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滑出来。
她戴着一副白色的眼罩,棉布的,边缘缝着细密的针脚,出发前一晚她重新缝过,针脚比平时更密,密到几乎看不见线的痕迹,把什么东西密密实实地封在里面。
陈馨站在墓碑前。
那段时间社会上声音污染的反抗声很大,于是连语音都没有了,碑上的名字是凹刻的,雨水和风卷入字里,阴影落进笔画。
雨是忽然从乌云间坠下来。
开始只是几滴,大而稀疏,砸在碑面上发出"啪"的声响。然后那些雨点连成了线,线连成了幕,整个陵园都被汹涌进一场急而密的大雨里。雨水在石碑的顶面上汇成水流,沿着刻字的沟壑下来,流过"殷"字的弯钩和"渭"字的横折,流过日期,从碑的下沿溢出来,水珠悬在那里,饱满地挂了一瞬才坠下去。
碑在哭,哭得很安静,没声的那种。
陈馨的肩,连带着身体也慢慢蜷缩下去,膝盖和腰一起弯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火燎过的虫子向内卷曲,缩成一小团。她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压抑着从齿缝间挤出来,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殷止的背挺直,肩膀放松,脚掌平贴地面,这是他最舒服的姿态。雨水浇在他头上,沿着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
陈馨的手摸过来了,先碰到殷止的肘弯,然后沿着小臂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拇指搭在他掌心上,蹭到了一团湿透的棉布,那是他灰色的眼罩。
她的动作僵住了。
“小止。”
她掀开自己的眼罩,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低头看着殷止的脸,他还朝着墓碑的方向,他的眼睛睁着,黑白分明。
“小止!”
陈馨用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扳过来面对自己。殷止的视线从碑上移开了,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好像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他的瞳仁暗了下去,像有人关掉了里面的灯。
他慢慢地没有了意识,就像有人突然把他的过往一切都在记忆中删除了一样,他以后会饿,但不会吃东西,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吃”这个举动,他在快速空壳。
高敏感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罪孽,他们父子总是,什么都比别人快一点。
陈馨开始摇晃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晃得前后摆动,像一个松了螺丝的玩偶。殷止的嘴唇更张开了些,有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雨水,淌在下巴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小止,你看着我,妈妈在这儿。”
“小止,”她忘记了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一遍遍重复,“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有太多情绪。”
“不要有太多情绪。”
“不要有太多情绪。”
……
她忘记了“说”这个能力了。
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扭曲,像在回答这个绝望的母亲。
那天死了两个人。
碑下的殷渭,碑上的陈馨。
陈馨把人性给了她的孩子。
殷止被人找到的时候,还站在那块碑前面,他戴着一副白色的眼罩,被一具空壳抱着,母亲都呼吸扑打在他的侧颈,成了他对世界的全部感知。
浅灰色的眼罩落在地上,边缘沾满了泥土,棉布吸了水沉甸甸的,陵园的人把它捡走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和那些枯萎的花圈、折断的枝条混在一起。
殷止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副眼罩的布料,上面有一颗松了的线头,他捻了捻,没有扯断。
“这个故事,”他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随意,像在讲一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旧闻,好像他不是这个一夜失去双亲的故事的主角,“岑老板满意吗?”
苦难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它毫无逻辑,强制性地施舍给每一个仍存活在命运里的孩子。
可他总是这样。
满不在乎。
岑洱的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殷止的方向,月光铺在他脸上,把他鼻梁和眉骨的清俊轮廓照得明暗清晰。
无论是为了素材还是其他,他这样认真的姿态竟让殷止有几分如哽在噎,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续。
岑洱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殷止把目光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口袋里翻弄那副眼罩的边缘:“我不擅长社会派推理,也不想投入太多情绪。”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那副旧眼罩,白色的棉布已经洗得发软。他展开眼罩覆到眼睛上,耳后的松紧带勾住了耳廓:
“眼睛是该休息下了。”
眼罩遮住光线的一瞬,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沉了下去,声音浮起来,街灯更闹了,远处还有车流的哔哔声,像赛博朋克风格的合成乐,那些声音堵塞了他们的大部分感官,混着嗅觉,在混沌中确定自己的存在和位置,这才是他们的活法。
“明早杨州市场见。”岑洱清越的声音从暗处过来,在殷止耳蜗里无限放大,他挠了挠耳朵,怪好听的。
“嗯?”
“那里有家面摊,”岑洱斟酌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比泡面好吃。”
殷止愣了一下,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猝不及防的意外,像走在平地上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身体来不及反应就歪了一下。
“你竟然会吃泡面?!”
岑洱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侧着脸对着他,安静地等着。
盲人的世界里,声音好杂,万物都在说话,灯管在唱一首单调的歌,空调外机在吹一段低沉的哨音,住户放在阳台的洗衣机也在奏着此起彼伏的交响。所有声音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肯安静。
还有某个侦探聒噪的问东问西声。
月亮尤嫌他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