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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位爱情   第二次 ...

  •   第二次探监申请递上去的时候,监狱那边卡了将近两个小时。殷止在等候区的塑料长椅上坐得腰都直了,手里的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嚼了半根滤嘴,吐出来的时候滤嘴上全是一圈一圈的牙印。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开了,还是上次那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心理辅导员,他手里那本盲文杂志换了一期,封面上的凸点被他的指腹磨得有些发白。
      门被推开半边,他侧身让出通道,朝殷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她今天状态不太稳定,探访时间压缩到二十分钟,你们注意控制节奏。”
      沈知意坐在玻璃后面那把金属椅子上,坐姿比上次更紧绷一些,头垂着,短发发茬在灯光下质地干燥而缺少光泽。
      她那浅蓝色囚服换了一件,袖口挽得更高了一些,露出小臂内侧一条浅色的疤痕,约两指宽,边缘已经长成了平整的肉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岑洱在玻璃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盒放在桌面上,没有按下播放键。他安静地坐了几秒钟,眼睛朝向沈知意的方向,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像在斟酌些什么。
      “他在逼你,对吗?”
      像一只落在水面上的蜻蜓在感受到水波的时候把翅膀收了一下,沈知意的肩膀抖了一瞬。她把头抬起来,紧闭的眼皮朝向玻璃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被掐断的音节。
      “你们——”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
      岑洱把一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摸出那枚骰子,是五颗中的一颗,指尖在骰子的棱角上摩挲了一下,他在确认什么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
      “我们查出来了。”他说。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所以她把嘴唇也咬住了,咬得太用力,边缘被牙齿压出一个深色的印痕。隔音玻璃两侧的安静像一块被搁在桌面上的巨石,纹丝不动地压在那里,很重,很庞大,把探访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挤走,剩下墙角那个发声装置持续有节奏的滴答声。
      沈知意哭了。
      眼泪从她的眼皮里漫出来,流进嘴角的纹路里,把唇瓣上那层干燥的皮肤润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发出声音,像一个人在水面以下张着嘴,所有的呼喊都被一层水面拦截住,只有气泡从嘴角的边缘升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我是爱他的。”
      五个字,她用了三次呼吸才说完,她似乎等了太久了,外面没有人知道,他们骂她白眼狼,骂她是疯子,可是……
      她像是一个人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一片泥泞的滩涂,每一步都在泥泞中下陷。
      她的语气、对话、动作,更甚至是如果有健全人能看见的表情大概都会成为之后这对不熟悉的侦探们的谈资,但她不在乎了。
      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呆了好久。
      “我是因为他的盲人身份才决定嫁给他的,这一点我没有骗任何人。我嫁给他的时候真的没有多少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合适,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摩挲囚服的布料,扩音器把一切声音都穿到玻璃那头岑洱和殷止的耳朵里。
      指腹蹭过那层粗糙的棉质,发出一阵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音。
      “后来……他知道了,他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那张登记表,我自己都忘了账本里面还夹着那张纸。他知道之后没有发脾气,那几天里他照常做饭、照常洗衣服、照常把录音带塞进花瓶里……他不再跟我说话了。他开始跟乔皖他们比,每一次去乔皖家吃饭回来,他都会问我一个问题:他说知意,听说乔皖家的客厅里有一张全家福,梁鹤的照片被放大了挂在墙上,你看不见那面墙上有照片吗?我说我看不见,他说那你听一听,梁鹤给乔皖念书的时候声音是朝前的,她的声音是朝着他的脸的,你听不见吗?我说我听得见,但是……他说但是什么?”
      她没接着补完那段时间的对话,或许她的大脑也是乱的。
      “嫉妒……嫉妒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阿鸣从乔皖家回来之后就开始变了,他开始向我索取爱意,他要我说喜欢他,我说了。他要我每天都说一遍,我每天都说。他说你要说得像真的一样,我说我本来就没有在演戏。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用你的眼睛看我?”
      沈知意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深色印痕。
      “我在爱他,我们日夜相处,我听着那些录音带,你们知道吗?有时候听着那些声音,我仿佛又闻到了当时他炒的番茄炒蛋的香味,我听了一段又一段他录下来又擦掉的‘知意你今天冷不冷’,没有人会不动容,我早就爱上了他。他想要我的情书,我就给他录情书,他想要我每天跟他说话,我就每天跟他说话。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但他一直不满意。他总觉得我是在委屈自己,是在讨好他,是在假装爱他……可我没有在假装。”
      “——婆婆也不待见我,她不喜欢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跟阿鸣说的话和跟我说的不一样,有一次去医院照顾她,回去的时候她跟阿鸣说这个女人也就是装装样子,过不了多久就会露馅的……陆鸣很生气,和我大吵了一架,他问我到底能不能爱他一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沈知意把脸抬起来,朝向天花板的方向,眼皮上的聚拢了一点光,但那光没有出路也无法进入,哪怕在这个时候,她也从没有睁过眼。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但那个人觉得你是在做样子。你说你爱他,他反过来问你‘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我给他写了两百多封信,他给我的回应只有一句话——‘你要是真的爱我,你睁眼看看我。’”
      “我做不到,真的,我怕死,我没有梁鹤那种为了爱情牺牲一切都勇气……我……我不是那样都人。我嫁给盲人就是为了不要被人驱使着注视,我从小就知道注视别人是什么后果——我妈妈就是注视我爸爸才空壳的。我宁愿他不爱我,宁愿他恨我,宁愿他每天骂我打我,我也不想他让我用眼睛去证明我的爱。”
      她的声音开始升高,从低处缓缓升起加速,像一辆在坡道上慢慢松开刹车的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一股无法被阻挡的下滑力。
      “我没有错。”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哭着喘气,“我不应该被逼到那个地步,如果当初嫁的是一个健全人……整个社会都觉得健全人伴侣注视自己是正常的,那是浪漫吗?没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过我们注视的背后是什么,是我们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死掉!”
      “所有人的爱都要和生命等价吗?”
      她问,声音太重,掉落在监狱的地板上没有人捡起。
      她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金属靠背撞击地面的声响尖锐而突然。狱警从墙角冲过来的脚步声和沈知意的哭喊声同时响起,两种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一团被搅乱了的线,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为什么——”她的声音被狱警按着她肩膀的手压下去半截,但剩下的那半截仍从她喉咙里钻出来,尖锐得像被掰断了的刀片,“本来我就没有错!如果,如果嫁给健全人,他肯定会要我看他来证明,这在社会上不算少数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盲人还要逼我注视他!他难道能注视我把给他的人性还我吗!!!”
      “他看不见我,他录的那些录音带每一段结尾都是‘知意你什么时候愿意看看我’,他把那些话塞满了我的生活!从早到晚,从第一年到第三年,每一个角落都是他的那句!我没有手了吗!我没有嘴了吗!我没有心了吗!我的心不是已经在他那里了吗!他为什么还要我的注视!他不是要我的爱!他要我的命!"
      两个狱警把沈知意压回地上的时候,她挣扎了一下,手臂从其中一个狱警的掌心里滑脱出去,朝玻璃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掌张开,指尖抵在隔音玻璃的内侧,在玻璃面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
      这个声音要被录了进去,特别吵。
      “求你们……”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忽然变低了,低到几乎要听不见,“求你们救救他……我不想他死的……我爱他……他为什么不信我……”
      不知名的压力消磨了她,她忘记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狱警把她从玻璃前面拖开,手指在玻璃面上滑下去,留下五道长而潮湿的指痕,从玻璃的中央一直拖到底部,像五条被抹了又没抹干净的泪痕。她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已经传不到隔音玻璃的这一侧了,只有她的嘴唇在快速地开合,像一尾被捞出水面的鱼在岸上无望地开合着鳃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那扇门被关上了。
      殷止坐在探访室的椅子上,左手捏着案件本,指腹在本面上反复摩挲。他没有说话,等那扇门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深处,才把案件本放抄夹在腋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他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桌面上那只记录了他们所有甜蜜爱语和有意谋杀的录音盒,没有按下播放键。
      岑洱把录音盒收起来,扣上外套的扣子,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他的脸微微偏了一下,耳廓朝向那扇铁门的方向。
      “被扭曲了的不止她一个。”岑洱说。
      他们走出探访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比来时更沉了一些。两侧墙壁上的发声装置还在持续输出那种有节奏的电子滴答声,但那声音在这个时间点上失去了导航的功能,变成了一种重复性的、无处可逃的背景噪音。走廊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橡胶,每隔几步就有一道凸起的线条标记方向,盲人囚犯走在上面的时候能用脚底感知到这些线条的走向,如果一个健全人愿意看,那他走在上面大概是会觉得不适的,脚下是让人想要加快步伐的凹凸感。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每隔几米装一盏嵌在墙体内的方形壁灯,光线偏冷白,不亮,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却又不够让人看清走廊尽头的轮廓。
      岑洱想起监狱门是隔音的,他们用不到眼睛,耳朵就一个赛一个点灵敏,凑近了能听到监狱门背后偶尔传来的声响:一个人在低声哼唱一首不成调的歌,一个人在反反复复地拍打着同一面墙壁,一个人在用指甲刮擦什么东西的表面,发出一阵又一阵细密而持续的声音。那些声音从不同的门后面渗出来,互相重叠、交错、缠绕,在狭窄的空气里形成一层低密度的声波云,压得人耳膜微微发紧。
      那些声音透过墙壁渗透进他的耳道,像很多只手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触碰他。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进来时暗了一些,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云层边缘一圈薄薄的金色光晕还镶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殷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刚刚密闭空间混合成的气味从鼻腔里赶出去了一些。
      “去长海小区。”岑洱说,辅助仪的指示灯在他腕间亮了一下又灭了,方向被自动校准了一次,他的脚步在停了一下,等殷止跟上来。
      长海小区的路灯还没到亮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色的色调。八号楼三层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投出一道窄长的光带。
      殷止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乔皖家的窗户没有关严,窗户缝里漏出来一串轻快的笑声,那笑声是梁鹤的,带着一种被一整天的日光晒了透的饱满的甜度。
      得益于殷止绝佳的视力和岑洱顶尖的听力。
      他们能知道梁鹤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捏着一块浅黄色的饼干,他们饼干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没烤匀的砂糖粒。她没有戴眼罩,那双杏眼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梁鹤的瞳孔是深褐色,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像两颗被煮过的糖栗子,她的目光落在乔皖的脸上,视线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
      “好吃嘛?好吃嘛?”她把饼干举到乔皖嘴唇边,饼干的碎屑掉下来几粒,落在乔皖的针织开衫前襟上,“新改良的配方,应该比上次淡一点。”
      乔皖张开嘴咬了一口,饼干在他齿间碎裂时发出细密的脆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嚼碎的部分咽下去,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他那双眼眶空洞地敞开着,眼窝深处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比面部其他区域更浅的肤色,脸朝着梁鹤的,下颌微微抬起来,鼻翼翕动,像在闻她发梢上残留的烤饼干的气味。
      “好吃。”他在含着那口饼干不让它太快咽下去。
      梁鹤的嘴角翘起来,她的手指在乔皖的脸颊上蹭了一下,指腹擦过那颗从嘴角漏出来的饼干碎屑,把碎屑蹭走,她笑眯眯地哄骗他:
      “我要拿你的脸擦手!”
      他们打打闹闹,正想给他再喂一块,身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手腕却被乔皖反手握住了。
      乔皖的手掌带着一种缓慢不肯松开的固执,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颊旁边拉下来,拉到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十指交扣了一下又松开,改成双手合拢的姿态把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
      “别看了,”他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尾音微微哑了半度,“你的手都凉了。”
      “不要看我了,你听我说话就好,我每天都在这里说话给你听——你听得到吗?”
      梁鹤的下巴微微颤了一下,杏眼还是睁着的,那双湿润的深褐色瞳孔像两潭被照透了的浅水,眼泪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圆润的、摇摇欲坠的水珠。
      “我控制不住嘛……我有眼睛,我想看看你。”
      乔皖的手指抬起来,沿着她脸颊的弧度摸上去,把湿润的温度抹在了自己的指肚上。他的眼眶还是空洞的。
      他们脑袋抵着脑袋,就这么亲密地抱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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