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故垒风声旧,归途再起霜 一日整装, ...
-
一日整装,一日行路。
南山竹院的炊烟暂歇,两载归隐闲情,尽数收归袖底。
沈烬未曾惊动乡邻,亦未调动任何旧部,只与苏晚心简单收拾行囊,一身布衣,两匹轻骑,随禁军信使一道,踏上北上归途。
他刻意辞了帝都仪仗、拒了朝堂随行护送。此番北上,他不愿以朝堂功臣之名造势,只求悄然赴局,查尽诡秘,安稳收场。
马蹄踏过秋山古道,一路北行,风物渐换。
南山的温润秋光渐渐褪去,越往北走,风色越是苍劲凛冽。草木褪去翠绿,染尽枯黄,远山层叠苍茫,风沙渐起,裹挟着边塞独有的萧瑟肃杀,扑面而来。
这是大胤北疆的地界,是沈家世代扎根的故土,也是沈烬刻入骨髓的旧痕。
一路行来,村镇萧条,商旅绝迹,往日繁华的北疆通商要道,如今冷冷清清,路断人稀。偶有沿途百姓,皆是闭门紧锁,不敢外出,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不必抵达边境,已然可见北疆乱象之重。
苏晚心勒马缓行,望着空寂的官道,轻声蹙眉:“民心已乱。”
寻常诡事流言,只会扰人闲谈,绝不会让千里边境百姓尽数闭户避世。能让万民惶恐、军心涣散的,绝非简单的山野怪谈。
沈烬抬手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眸光沉沉望向北方连绵不绝的戈壁荒原,语声低而稳:“不是鬼神乱人,是人心惧事。”
北疆戍边多年,风沙凛冽,将士百姓皆是见惯生死、不惧鬼神之辈。若只是虚无缥缈的阴兵流言,绝不会闹得全境惶惶、哨所失守。
这世间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鬼魅,是藏在暗处、不肯露面的人心算计。
一路疾驰,暮色西沉之时,一行人终于踏入北疆关内第一镇——落风镇。
此地紧邻边关要塞,是往日戍边将士休整、商旅往来的枢纽,白日车马喧嚣,入夜灯火连绵,最是热闹不过。
可今日的落风镇,死寂得令人心头发寒。
全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空无一人,街边商铺尽数落锁,招牌歪斜零落,晚风卷着黄沙穿过空荡街巷,呜呜作响,宛若鬼哭。整条长街,唯有镇口一处驿站,尚且亮着一盏孤灯,摇摇欲坠,勉强刺破沉沉暮色。
灯火微弱,更衬得四下漆黑死寂。
“入夜之后,无人敢在街上行走。”禁军信使勒马停驻,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镇上百姓说,每至子夜,北方故垒方向便会传来兵马奔踏之声,甲胄铿锵、号角呜咽,声声贯耳,若是有人在外逗留,次日便会凭空失踪。”
沈烬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空寂街巷,眼底凛色渐浓。
“今夜几时起异?”
“戍时初刻,风声先异,亥时整,鬼声最盛。”信使答道,“边关守将试过整夜驻守巡查,兵士列队严守,却始终查不到声源,找不到异动踪迹,可每夜失踪之人,从无例外。”
查无可查,防无可防。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苏晚心立于身侧,轻声开口,条理清晰:“若是人为造势,必有痕迹、必有破绽;若是外敌潜伏,必有动静、必有兵马。如今有声无影、有事无迹,要么是对方藏得极深、手段极高,要么……是有人刻意借用旧垒旧事,故布迷局。”
沈烬点头。
她一语道破关键。
北疆故垒,是十年前沈家军最后的死守之地。当年全军覆没,黄沙埋骨,无数甲胄兵刃、战死将士尽数沉于荒垒之下。此地本就自带悲壮沉郁的过往,最容易被人借题发挥、捏造诡事,蛊惑人心。
“先入驿站休整。”沈烬沉声道,“今夜子时,我去故垒一探。”
信使闻言大惊,连忙劝阻:“沈先生不可!故垒凶险莫测,入夜之后从无活人敢靠近,连日戍边精锐都不敢擅闯,您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我不是孤身。”沈烬侧首,看向身侧默然相伴的苏晚心,眼底掠过一丝温软,随即重归凛冽,“且故垒是我沈家旧地,数万将士埋骨于此,旁人惧鬼惧异,我无惧。”
他生于北疆,长于军营,守过这片黄沙,痛过这片血色。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垒一沙,皆是他年少旧梦、家国忠魂。
纵使真有亡魂入梦,亦是旧部袍泽,何来可怖?
真正可怖的,是借亡魂之名,行祸乱边疆、暗蓄阴谋的活人。
一行人入驿站暂住。
驿站老旧,陈设简陋,掌柜与伙计亦是神色惶恐,沉默寡言,不敢多言半句边关异事,只草草送上热水粗茶,便匆匆退至内院,闭门不出。
屋内孤灯摇曳,窗纸被夜风拍打得簌簌作响。
苏晚心静坐灯前,细细梳理一路听闻的线索,轻声复盘:“每月月圆前后乱象最盛,哨所失踪者皆是当夜值守、孤身巡查之人,失踪地点尽数靠近旧沈营故垒,无尸体、无血迹、无遗留踪迹。”
“像是掳走,又像是凭空湮灭。”
沈烬立在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北风裹挟黄沙扑面而来,凛冽刺骨,遥遥望向北方沉沉夜色。极远处的荒原尽头,一道残破垒影静卧月下,荒芜残破,沉默无声,正是当年沈家军死守的北疆孤垒。
十年风霜侵蚀,断壁残垣依旧矗立,静静卧在黄沙之中,承载着数万忠魂的沉骨。
“不是凭空湮灭。”沈烬低声开口,眼底眸光深邃,“是有人把痕迹,抹得太干净。”
陆衍之伏法、陆家覆灭,世人皆以为旧案尘埃落定,再无余孽。可北疆这盘局,太过蹊跷,太过刻意。
若无人操盘,绝无可能夜夜复刻旧日军声、精准制造恐慌、尽数抹去行凶痕迹。
“你怀疑是陆家余党?”苏晚心抬眸问道。
“未必是陆家旧人。”沈烬缓缓摇头,“但一定是当年旧案的漏网之人。”
当年北疆战败一案,牵扯极广,中枢、边关、斥候、密探、外邦眼线,层层交错,无数人裹挟其中。陆衍之只是台前执棋者,幕后依附、参与、得利、藏私的人,未必尽数被清。
两年太平,那些人隐于暗处,蛰伏蛰伏,待朝野松弛、人心渐安,便借故垒旧怨、亡魂传说,重启风波。
其目的,绝不只是扰乱边疆军心。
深夜渐深,亥时将至。
北疆的夜,冷得彻骨,风声愈发凄厉。
忽的,远处荒原之上,隐隐传来细碎声响。
初时微弱模糊,似风声穿垒,片刻之后,渐渐清晰——隐隐有铁甲摩擦之音,有马蹄踏沙之响,有低哑号角呜咽,层层叠叠,自荒垒深处缓缓漫出,飘荡在茫茫夜色黄沙之间。
空空荡荡的荒原,无人行军,却有万军过境之声。
诡异、阴森、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悲壮凛冽。
驿站内的信使与随行兵士瞬间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死死攥紧手中兵刃,呼吸发紧。
“来了……今夜又开始了。”
沈烬眸光一凝,大步踏出房门。
苏晚心即刻起身紧随其后,步履从容,无半分怯意。
院外夜风狂卷,黄沙扑面。
遥遥望向北方荒垒,夜色沉沉,不见一兵一卒,可那军声、马声、甲胄声,愈发清晰,真切得仿佛十年前那场死守血战,正在今夜重演。
沈烬立在夜风之中,衣袂翻飞,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平和,只剩冰封般的冷静锐利。
他听了片刻,骤然出声:“不对。”
“这不是风声,不是幻听。”
“是操练。”
是有人在荒垒深处,夜夜秘密练兵。
借阴兵鬼阵掩人耳目,以诡异乱象遮蔽朝野视线,在这片忠魂埋骨的黄沙之下,悄悄养兵蓄势,暗筑底牌。
暗处之人,何其胆大,何其阴狠。
以忠魂之名,藏乱世之兵。
沈烬抬手按住袖中利刃,抬步踏向茫茫黑夜荒原,背影挺拔孤勇,步步朝向那片沉寂十年的故垒风霜。
“今夜,我去会会这群‘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