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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山野无风雨,故影落秋潭 大胤景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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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景和三年,秋。
距朝堂雪冤、陆氏倾覆,已然整整两载。
两年光阴,足以洗尽朝堂旧血,抚平朝野积弊,亦足以让临京那场震动天下的惊天冤案,慢慢沉淀为史书笔墨间的一段旧事。新臣入仕,旧风尽改,陆家盘踞十载的势力彻底消融,大胤朝堂一派清明盛世,再无人提及当年忠良蒙难、权相乱政的过往。
山河早已无风雨,人间岁岁得安宁。
南山脚下,清溪绕村,叶落满径,秋意浓稠得温柔恬淡。
此处远离帝都喧嚣,无朝堂纷争,无权谋算计,寻常村落烟火袅袅,良田阡陌错落,晨有鸡鸣犬吠,暮有炊烟四起,是世间最寻常、最安稳的太平光景。
沈烬便居于此处。
一栋朴素竹院依山而建,青竹为墙,木窗为舍,院前一方清潭,秋水澄澈,倒映着远山云影、檐角微光,再无半分当年刀光剑影、血色风霜。
两年归隐,洗尽一身沉郁戾气。
昔日满身风霜、眉眼凛冽的亡命少年,如今褪去所有锋芒棱角,素衣布衣,鬓发清爽,眉眼温润平和。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的通透与沉静,无声诉说着他曾踏过的无边黑暗、扛过的十年浮沉。
晨间薄雾未散,他正立于院前菜畦旁,俯身打理青绿菜蔬,指尖沾着细碎泥土,动作从容舒缓,一举一动皆是人间烟火的安稳恬淡。
再无御前对峙的铮铮决绝,再无深夜追凶的步步杀伐,再无负重隐忍的沉沉孤冷。
曾经半生为公道而活,为沉冤而战,余下岁月,他只想为自己、为安稳,平淡度日。
“晨露寒凉,别站太久。”
轻柔女声自院门传来,裹挟着秋日清风,温软动人。
苏晚心提着食盒缓步走入竹院,一身素雅布裙,长发松松挽起,褪去了苏府嫡女的雅致矜贵,也褪去了朝堂斡旋的缜密戒备,眉眼温婉安然,周身尽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自两年前彻底弃了朝堂、辞了苏家繁杂事务,她便随沈烬隐居南山,不问朝野,不涉纷争,晨起烹茶,暮看落日,岁岁朝夕,安稳相伴。
沈烬直起身,回头望去,眼底自然而然漾开浅淡笑意,是历经劫难后最松弛、最真切的温柔。
“无妨。”他抬手拭去指尖薄露,“山野秋凉,倒是比帝都四季,更让人安心。”
临京的秋,藏着宫墙冷寂、人心诡谲;而南山的秋,只有清风落日、草木温柔。
苏晚心将食盒置于院中石桌之上,取出温热的粥食与清茶,轻声道:“温伯昨日托人捎来书信,说沈家宗祠修缮完毕,北疆殉难将士的碑林也尽数落成,四时香火不绝,让你不必牵挂。”
沈烬闻言,眸光微暖,轻轻颔首。
两年间,温伯留守沈家旧宅,打理宗祠碑林,岁岁祭拜忠魂,守着沈家最后的风骨。林朔与一众旧部,尽数归乡安居,娶妻生子,卸甲归田,彻底远离杀伐纷争,兑现了当年那场温柔的救赎。
所有人,都走出了十年阴霾,归于太平人间。
“朝堂近来,也无甚异动。”苏晚心一边斟茶,一边轻声叙说,语气平淡无波,“新帝励精图治,肃清吏治,安抚边疆,朝野安稳,民生富庶。当年依附陆家的余孽,早已尽数肃清,再无死灰复燃的迹象。”
沈烬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茶香清浅,入心安稳。
“本就该如此。”他低声道,“公道落定,人心归正,盛世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他从不贪恋朝堂权柄,也从不执念过往恩怨,所求自始至终,不过山河安稳、人间清平。如今所愿皆得,再无半分遗憾。
秋日晨光穿透竹林,碎金般洒落庭院,静谧无声,岁月温柔。
这般日子,平淡无波,却最是难得。
二人静坐石桌旁,喝粥品茶,闲话寻常,无朝堂冗事缠身,无暗流险境忧虑,光阴缓缓流淌,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直至日头渐高,林间清风忽乱。
一阵急促却克制的马蹄声,自山下官道遥遥传来,打破了南山经年的静谧。
沈烬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山下方向,眼底平和微澜轻轻一动。
南山地处偏僻,山道清幽,寻常时日极少有车马行人往来。更不必说这般规整急促、带着军务气息的马蹄声。
苏晚心亦敛了笑意,眸光微凝:“是官马制式。”
隐居两载,他们早已远离朝野,与世无争,帝都朝堂,早已与他们无半点纠葛。此刻有官马奔赴南山,绝非寻常琐事。
片刻之间,马蹄声止于院外,一道身着禁军轻甲、身姿挺拔的青年将士快步入院,躬身行礼,礼数规整,神色肃穆。
“末将参见沈先生、苏小姐。”
沈烬起身,神色淡然:“何事劳烦禁军远赴南山?”
青年将士抬手呈上一封鎏金封口的御信,躬身回禀:“陛下亲书手谕,特命末将专程送达。北疆突发异动,边境诡事频发,守将急报连连,朝堂众臣束手无策,恳请沈先生回京议事。”
一语落地,院中秋风骤紧。
沈烬眸光微沉,落在那封御信之上,眼底安稳平和,第一次泛起细碎波澜。
北疆。
那是沈家世代戍守的土地,是数万忠魂埋骨之地,是他家族荣辱、十年冤屈的起始之处。
两年太平,他以为此处早已山河稳固、岁岁安宁,却未曾想,时隔两载,北疆再起波澜。
苏晚心上前半步,轻声发问:“北疆向来安稳,为何突然异动?是边境寇患重来?还是军务出了纰漏?”
青年将士面色凝重,微微摇头:“并非外敌入侵,亦非粮草军务疏漏。此番北疆异动,极为诡异。”
“近月以来,北疆边境夜间常现诡异烽火,戍边哨所接连莫名失守,多名守卒深夜失踪,踪迹全无。更有甚者,当年沈家军旧驻的孤城荒垒之中,夜夜传出甲胄铿锵、兵马奔行之声,似有阴兵过境,人心惶惶,边疆军心大乱。”
诡事丛生,军心涣散。
并非明火执仗的战乱,却是更为莫测、更难化解的边境乱象。
朝堂文武百官轮番献策,派员安抚、驻兵巡查、加固防线,皆无半分用处,诡异乱象愈演愈烈,已然逼近关内,威胁北疆安稳。
帝王无奈之下,终是想起这位曾勘破十年迷局、洞悉北疆所有隐秘的沈家遗孤。
沈烬指尖接过御信,鎏金封口触手微凉,拆开阅览,字字皆是帝王恳切恳请,句句是边疆危局的急迫。
他沉默良久,抬眸望向远方连绵山河,眼底温柔褪去,缓缓浮出一丝久违的凛冽通透。
两年归隐,他以为风雨落幕,终局已定。
如今方知,世间从无真正的一劳永逸。
当年陆衍之倾覆的是朝堂黑白,可埋在北疆黄沙之下的,或许不止十年冤案。
那些消散的战火、尘封的军务、无人知晓的边境秘辛,从未真正落幕。
它们只是沉眠黄沙,蛰伏数载,而今,再度苏醒。
苏晚心静静立于他身侧,看清他眼底微动,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无犹:“你若想去,我便随你同往。”
他守过人间公道,如今便再守一次山河安稳。
无论前路是诡事迷局,是旧影余孽,是新的风波险境,她依旧与他并肩,风雨同归,山河同行。
沈烬回头,看向身侧眉眼坚定的女子,心底沉凝散去,重归安稳。
他缓缓合上御信,眸光澄澈,落定决断。
“既为山河生人,便护山河无恙。”
“北疆旧影未歇,我当一往。”
南山秋风再起,吹落满庭秋叶。
两年归隐终落幕,一朝风雪再度来。
这一次,无关朝堂恩怨,无关个人荣辱。
只为守住父兄毕生守护的山河,护好这来之不易的盛世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