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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废材
戚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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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寻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灌进她的领口。深秋的风吹过来,冷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挂在天上,透着一股穷酸气。
其次是脸。
一张倒着的脸,杵在她头顶上方。肥头大耳,眼睛挤成一条缝,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油腻的笑。
“醒了?”那张脸说,“装什么死?太阳都晒屁股了,外门的衣服还没洗。你今天是不是又想偷懒?”
戚寻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个呼吸。
不认识。
然后她开始打量四周。
她躺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旁边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再远一点,是一排灰扑扑的矮房,门上挂着“杂役房”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和劣质香烛混合的气味。
灵气浓度——
她下意识地探了探。
几乎没有。
这个发现让戚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千七百年的战斗本能没有消失。她躺在地上,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一整套判断:这里不是九重天,不是魔界,不是她认知里任何一个地方。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和九重天相比,就像烂泥塘比之汪洋大海。
而她自己的身体——
戚寻动了动手指。
经脉干涸,丹田空空,四肢百骸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她抬起手,看见了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蜡黄,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渣。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三千七百年握剑留下的茧,每一根骨节都被神力淬炼过,刀砍不断,火烧不烂。
可现在这双手,瘦得像两根干柴。
“哟,还敢瞪我?”
那张肥脸又凑近了一些,一股口臭喷在她脸上。
“你以为你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进了杂役院,你就是最下等的杂役!告诉你,今天的外门衣服一共三百件,天黑之前洗不完,别想吃饭!”
戚寻慢慢坐了起来。
她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她在适应这具身体。肌肉的反应、骨骼的承重、呼吸的深浅——她在用三千七百年的战斗经验,重新评估这副躯体的每一个参数。
肥脸管事被她的动作搞得愣了愣。
这个废物杂役今天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还是那张蜡黄的脸,还是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闪躲,没有他习以为常的讨好和哀求。
那双眼睛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不对。是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和这院子里的柴火垛、洗衣盆、皂角渣没什么两样的东西。
肥脸管事被自己这个念头激怒了。
“你聋了?”他抬起脚,朝戚寻的肩膀踹过去,“我跟你说话——”
他的脚停在了半空。
因为戚寻抬起了眼皮。
只是一道目光。没有神力,没有威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但那个肥脸管事的脚,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明明那只猛兽还趴在原地没动,可他的本能已经在疯狂地尖叫:别动!别动!
汗水从肥脸管事的额头上滴下来。
他骂了句什么,悻悻地收回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天黑之前!”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洗不完别想吃饭!”
院门砰地关上。
戚寻收回目光。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低头看了看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很陌生。
十六七岁的样子,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块青紫,是刚才倒地时磕的。头发枯黄,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
戚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井水里,撩起来,慢慢地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井沿上长着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远处传来前山弟子的晨练声,隐约有人在喊“御风式——起——”,然后是稀稀拉拉的应和。
这些声音钻进戚寻的耳朵里,和她记忆中的某些声音重叠在一起。
很多年前,她也带过一群弟子晨练。
那时候她是九重天最年轻的战神,手底下有三千天兵。每天卯时三刻,她在演武场上等着他们列队。有人迟到,罚跑演武场十圈。有人偷懒,加练剑招三百遍。
那些天兵背地里叫她“活阎王”。
可后来,他们在战场上没有一个掉队的。
后来——
戚寻把脸上的水擦干。
她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回忆过去,而是搞清楚处境。
那团黑暗中的声音,那个“三千年前亲手封印的人”,那句“下面有人接你”——所有这些谜团,都需要时间慢慢解开。
而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
戚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大盆脏衣服上。
三百件外门弟子的道袍,泡在浑浊的皂角水里,散发着汗臭味。
她想了想,走过去,在盆边坐下来。
开始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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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寻洗了整整一上午的衣服。
肥脸管事中间来过一次,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确实在老实干活,哼了一声,又走了。
他走后,戚寻一边搓衣服,一边在做另外一件事。
她在感应这具身体里的残魂。
夺舍也好,借尸还魂也好,总有一个原主。她要找到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但当她沉入识海,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没有。
是被搜刮干净了。
像是有人拿了把刀,把她的识海刮了一遍,所有的记忆碎片都被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残渣。
戚寻皱起眉头。
这种情况她见过。
在天界,有一种刑罚叫“洗灵”。把犯了大罪的神仙的记忆全部洗掉,只留下最基础的认知能力,然后打入凡间轮回。被洗过的神魂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她现在明显没有完全失忆。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九重天,记得凌霄殿,记得长珩——
长珩。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戚寻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愤怒?悲伤?憎恨?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很淡。
像隔着一层水去看一团火,能感觉到热度,但烧不到自己身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
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破了个洞。
她把衣服翻过来,看见了后背上绣着的标识。
——青岚宗。
三个字绣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最便宜的丝线,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青岚宗。
戚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三界之中,下界的仙门多如牛毛,能叫得上名字的至少也是中等门派。青岚宗这个名字,她毫无印象。
说明这里不是中土修真界的核心地带,可能是个偏远角落里的小门小派。
不,连“小门小派”都抬举它了。
从这个杂役院的条件来看,这个宗门连给小门小派提鞋都不配。
戚寻把一个袖子搓完,拧干了水,扔到干净的衣堆里。
她又拿起一件。
这一件的后背绣着不一样的字。
——外门·刘三。
这是外门弟子的名字。
戚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弟子们的衣服也是杂役洗的?这个宗门到底穷成什么样?
她接着搓衣服,一边搓一边继续梳理自己的状况。
神格已经完全碎裂了。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原本应该有一颗完整的神格,像星辰一样悬浮在那里。可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些散碎的金光,像被打碎的琉璃盏,碎片漂浮在识海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这些碎片散发的神力总量,大概只有她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
不对。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戚寻估算了一下,以她现在的神力残量,可能连一个筑基期修士都打不过。
她停下了搓衣服的手。
这个认知来得有点慢,因为它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三千七百年。
她用了三千七百年,从一个凡人修成战神。三界之内,能与她一战的对手不超过五个。她曾经一剑劈开过魔界的深渊,曾经赤手空拳镇压过天火之劫。
现在。
她在给一群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外门弟子洗衣服。
戚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忽然有点想笑。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
笑声很轻,被井边的风吹散了。
她继续搓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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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戚寻终于洗完了三百件衣服。
她把最后一件拧干,挂上晾衣绳,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洗三百件衣服就累成这样,别说修炼,连正常的体力劳动都很难承受。她需要尽快恢复实力,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点,也足够让她在这个小宗门里立足。
但修炼需要灵气。
这个破地方——
戚寻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天空下,她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空气中偶尔飘过一丝微弱的灵韵,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种环境下,就算她脑子里装着三千七百年的修炼经验,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正在她盘算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
“别挡路!刘师兄来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簇新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两道银线。他的长相不算难看,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浮夸的傲气,像是刚学会飞的鸟,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翅膀。
他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一副谄媚相。
戚寻的目光在那个青年身上停了一下。
炼气期。大概是炼气七八层的样子。
在修真界,这个修为只能算是入门。但在青岚宗这种偏远小派,估计已经能横着走了。
“戚寻!”
青年一进来就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腔调,像是喊一只狗。
“听说你今天挨了管事的打?怎么,躺了一上午,衣服洗完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过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哟,还敢瞪我?”
戚寻看着他。
她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原主的记忆被洗得太干净,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但这个人认识她。
不但认识她,还以欺负她为乐。
青年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随即又感到一阵恼怒。
这个废物杂役,平时看到他就吓得发抖,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我问你话呢!”他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偷懒了?衣服洗完了?我告诉你,今天我的衣服要是洗得不干净,你就给我重新洗三遍!”
戚寻还是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以她现在的体力,打得过这三个人吗?
为首的青年是炼气七八层,虽然在她看来和蝼蚁没什么区别,但她现在连蝼蚁都不如。那两个狗腿子没有修为,只是普通人,但胜在有两个。
她自己呢?
经脉干涸,丹田空空,神力碎片散落在识海里调动不了,身体素质还不如一个常年干活的农妇。
结论很明显。
打不过。
这个结论让戚寻觉得很新鲜。
三千七百年了,她从来没有体会过“打不过”是什么感觉。
“哑巴了?”
青年见她半天不说话,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伸出手,朝她的手腕抓过来。
“我看你是欠收拾——”
他的手抓了个空。
戚寻侧身,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简单,但时机精准得可怕。青年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刚好退开,不多不少,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青年愣了愣。
他以为是凑巧,又伸手去抓。
又抓了个空。
戚寻还是那个动作,往后退了一步。姿态很从容,甚至有点慢悠悠的,但每一步都刚好避开他的手。
“你——”
青年的脸涨红了。
“给我按住她!”
两个狗腿子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朝戚寻扑过来。
戚寻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这具身体不允许她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矮胖子扑过来的时候,她往左边让了半寸,矮胖子的手从她肩头滑过,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高瘦子从右边抄过来,她已经转到了矮胖子身后,借他的身体挡住自己。
矮胖子和高瘦子撞在了一起。
砰的一声,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青年瞪大了眼睛。
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废物杂役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他的两个跟班就自己撞在了一起。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戚寻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杂役服。
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神力,不是灵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光。
“刘三。”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
青年愣了愣。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戚寻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沾满皂角水的手指,指着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绣着两个字。
——刘三。
青年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一种很难看的猪肝色。
“你找死!”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把下品法剑,剑身上的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拔剑的动作确实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难堪都砍碎在这把剑上。
剑尖对准了戚寻的咽喉。
戚寻没有躲。
她看着那把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次被剑指着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凌霄殿上,长珩抽出她亲手为他铸的那把剑,对准了她的心口。
那一剑偏了。
现在这一剑,也会偏吗?
不会。
因为这个叫刘三的人不是长珩。他没有任何理由偏。
剑尖刺过来的时候,戚寻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侧身,让剑尖从颈侧擦过,然后抬手。
她的动作很简单——手掌从剑脊上滑过,贴着剑身,一路滑到剑柄。
刘三只觉得手腕一麻。
剑脱手了。
那把剑在戚寻手里转了一圈,剑柄倒过来,被她握在掌心。
然后剑尖抵在了刘三的咽喉上。
整个过程只有一息。
刘三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夺剑的。
他只感觉到脖颈上微微一凉,像是落了一片雪。
然后他听见那个废物杂役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剑,不是这么握的。”
她的语气像极了三千七年前,她教那些笨拙的新兵蛋子时的样子。平静、耐心,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好像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教他怎么握剑。
刘三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戚寻看着他,觉得有点无聊。
她把剑随手扔在地上,转身朝杂役房走去。
身后传来刘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的一句话。
“你——你给我等着!”
然后是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两个狗腿子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戚寻没有回头。
她走进杂役房,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缓缓坐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际上已经耗尽了她这具身体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手腕在发抖,小腿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太阳穴突突地跳。
太弱了。
弱到她连一个炼气期的杂碎都只能唬一下,根本打不了第二招。
戚寻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膝盖上。
她需要休息。
需要想办法恢复。
需要搞清楚,长珩说的“下面有人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那个深渊中的声音,那个她亲手封印的人——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喂。”
门外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石头,粗粝得刺耳。
“新来的?”
戚寻睁开眼睛。
她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隔着门板,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是杀气。
也不是灵气。
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注视着的——违和感。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里面。”
顿了顿。
“我也知道你是谁。”
戚寻的手按上了门板。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谁?”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像老鸹在叫,难听至极,但笑声里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了然。
“我?”
那个声音说。
“我只是一个守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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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守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口中的“墓”又埋藏着什么秘密?戚寻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竟与自己三千年前的陨落有关。同时,天道卷轴终于给出第一个任务:拯救青岚宗。一个即将被灭门的破落宗门,有什么值得拯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