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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烬市逢鬼 暮春的临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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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临京,雨总是黏腻绵长。
细密雨丝斜斜割过街巷,打湿连片灰瓦,把青石板路泡得发亮,沤出市井经年不散的潮腥气,混着街边酒肆的残酒、摊贩的烟火,揉成独属于底层红尘的浑浊气息。
一街之隔,是割裂的两重人间。
南边陆府朱门高耸,琉璃灯火彻夜长明,车马骈阗,锦袍玉带往来不绝,今日是陆家遴选乘龙快婿的盛宴,整个临京的权贵圈层,都挤在那片璀璨繁华里,争逐体面与前程。
北边市井陋巷,泥泞遍地,风声萧瑟,流民缩在檐下避雨,卑微庸碌,无人多看一眼。
沈烬靠在破败酒肆的廊柱下,身形懒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沾满泥点,领口松散,露出颈侧一道浅淡的陈年刀疤,是年少挣扎求生留下的印记。他指尖捏着半块冷硬的麦饼,指节新旧伤疤交错,骨节分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旧茧,这是他十年苟活,改不掉的习惯。
眉眼是难得的清俊利落,却裹着一身市井混混的散漫痞气,眼底覆着一层凉薄的漠然,像看透了这世间所有虚伪热闹,只剩麻木与疏离。唯独深处,藏着一缕压了十年的沉戾,蛰伏不动,伺机待发。
满城人都在盼着陆府的富贵气运,人人称颂陆二公子陆衍之清正磊落、心怀苍生,是临京百年难遇的少年栋梁。
唯有沈烬清楚,这满城盛世繁华的地基下,埋着未干的血色,藏着十年未雪的沉冤。
十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谋逆旧案,世人早已淡忘,史书早已定论,权贵早已封口。唯独他,被囚在过往的血色里,岁岁年年,不得脱身。
“挡路的穷酸,滚远点!”
蛮横的呵斥骤然打破巷口沉寂。
一名陆府护院大步上前,锦衣皂靴,腰佩长刀,周身带着仗势欺人的戾气。他居高临下踹开脚边碎石,泥水溅起,直直泼向沈烬的衣摆,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陆府贵客临门,你这种市井蝼蚁也敢堵街碍眼,活腻歪了?”
沈烬未抬头,指尖依旧碾着干涩的麦饼,唇角慢悠悠勾起一抹刻薄散漫的笑,声音沙哑低沉,混着淅沥雨声,凉得透骨:“贵人的地界养贵人的狗,狗仗人势欺弱怕硬,倒是情理之中。”
护院脸色瞬间铁青。
他混迹陆府多年,往来皆是恭谨谄媚,从未有底层流民敢如此挑衅。怒火瞬间翻涌,他扬手便要扇下耳光,力道凶悍,誓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众受辱。
风声破空的刹那,沈烬骤然抬眼。
漆黑瞳仁骤然凝寒,散漫尽褪,锐光乍现。
无需刻意催动,【人心窥痕】被动触发。
无数阴暗细碎的执念与画面,瞬间涌入他的脑海,粗暴冲撞他的神魂。眼前威风凛凛的陆府护卫,心底藏着的是腐烂发臭的龌龊:私下勒索市井摊贩,收受贿赂包庇恶行,为掩盖贪墨失手,活活打死两名流民孩童,事后借陆家权势压下命案,篡改死因,逍遥法外数年。
贪婪、暴戾、冷血、侥幸,层层叠叠的阴暗情绪,化作细密的尖刺,狠狠扎进沈烬的眉心。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是看透人心的代价。窥人一寸私恶,便要承一寸人心之痛,无人替代,无解可逃。
太阳穴突突炸痛,眩晕感骤然袭来,过往透支记忆的反噬叠加其上,让他脑神经紧绷发麻。可他眼底分毫未乱,身形轻晃,精准避开落下的巴掌。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精准扣住护院的手腕,微微发力。
“咔嚓”一声轻响,骨节错位的脆响穿透雨声。
护院凄厉痛呼出声,脸色惨白如纸,整条手臂骤然失力,软绵绵垂落,冷汗瞬间浸透内里衣襟。
沈烬松开手,任由他踉跄后退,狼狈跌在积水之中。他抬手随意擦了擦指尖泥水,笑意痞气依旧,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字字诛心:“拿着陆家俸禄,背地里草菅人命。陆府标榜清正风骨,养着你这种沾满底层鲜血的脏东西,也不怕污了满门清名?”
护院浑身震颤,又痛又惧。
他暗中犯下的命案,遮掩数年,无一人知晓,眼前这看似不起眼的市井流民,怎么会一清二楚?
恐惧瞬间压过怒火,他死死盯着沈烬,眼神惊疑不定,只觉眼前之人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你、你胡说八道!”他强装镇定嘶吼,色厉内荏,“纯属污蔑造谣!我定要报官拿你,治你寻衅滋事、诋毁权贵之罪!”
“污蔑?”沈烬微微俯身,逼近半步,雨声衬得他嗓音愈发凉薄,“你夜夜入梦,被两个孩童的哭声纠缠,日日难安,这也是我污蔑?”
护院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心底最深的梦魇被一语戳破,所有伪装轰然崩塌,他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后退,眼底只剩彻骨惊惧。
沈烬直起身,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笙歌隐约的陆府,眉心的痛感迟迟不散。
十年前,他的至亲,便是死在这般权贵爪牙的欺凌、黑白颠倒的规则之下。忠良蒙冤,小人得志,真相被权势掩埋,血泪被盛世遮掩。
世人皆醉,唯独他清醒熬痛,岁岁年年,守着一桩无人认领的沉冤,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找死!”
护院恼羞成怒,彻底失了理智,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寒刃映着雨光,凛冽锋芒直逼沈烬咽喉,杀意直白凶狠。
市井斗殴是惩戒,持刀行凶是灭口。他今日非要斩草除根,了结这诡异的少年,永绝后患。
长刀破空,力道凶悍。
沈烬侧身旋步,身姿轻盈如野风,精准避开致命一击。常年在市井厮杀求生的本能,让他深谙所有搏杀破绽,可眉心的反噬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记忆碎片层层错乱,无数陌生人的阴暗情绪疯狂啃噬他的神志。
他在透支自己,透支真心,透支记忆,只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一线微弱生机,等一个翻案时机。
就在寒刃即将二度劈来的刹那,一道清冷温柔的女声骤然穿透风雨,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压住所有喧嚣与戾气。
“陆府护卫,当街持刀行凶,恃强凌弱,谁给你的胆子?”
沈烬抬眸,穿过漫天迷蒙雨幕,望见巷口立着的女子。
一身素白雅裙,不染半分市井尘泥,一柄青竹油纸伞稳稳撑在头顶,身姿纤细挺拔,眉眼温婉清冷,气质干净通透,是深宅贵院养出的温润风骨,与这泥泞市井格格不入。
她是苏晚心。
今日陆府选婿宴的核心人选,苏家嫡女,本该困于高台盛宴、周旋于权贵之间,却孤身一人,踏足这破败陋巷。
护院见到来人,心底杀意瞬间收敛,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强行收刀垂首,语气恭谨:“苏小姐。”
他不敢得罪苏家,更不敢得罪本该成为陆府准儿媳的贵人。
苏晚心缓步走近,伞沿微倾,避开纷飞冷雨,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泥泞,最后落在沈烬身上。
她看见他满身泥水、破旧衣衫,看见他指节交错的伤疤,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孤冷。更看见,他明明身处泥沼、卑微如尘,却脊背挺直、傲骨未折,不输任何高台权贵。
“退下。”苏晚心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护院不敢违逆,狠狠瞪了沈烬一眼,带着满心忌惮与不甘,狼狈退去。
雨势渐缓,风声萧瑟,巷口重归寂静。
苏晚心立在沈烬身前半步,竹香清淡,驱散了周遭的阴冷戾气。她静静看着他,睫羽轻颤,轻声发问:“你不怕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戳破了他所有痞气伪装下的孤勇。
沈烬抬眼,迎上她澄澈温柔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松弛又带着野性的痞笑,语气漫不经心,藏着成年人的通透与自嘲:“死有什么好怕的。我十岁那年就该死在乱葬岗了,多活这十年,全是赚的。”
他微微倾身,距离拿捏得微妙逾矩,不冒犯,却十足撩人,市井野气混着克制的试探:“倒是姑娘,锦衣玉食、高台安稳,偏跑来这泥泞地界,就不怕沾了我这蝼蚁的脏?”
苏晚心并未躲闪他直白的打量,眼底无半分轻视、无半分怜悯,唯有通透的了然。她握着伞骨的指尖微凉,轻声道:“安稳是囚笼,泥泞是人间。比起光鲜皮囊下的阴私,市井的尘土,干净得多。”
沈烬眸心微动。
他下意识催动能力,眼底微光掠过,窥入她心底。
没有权贵的贪婪,没有世家的虚伪,没有爪牙的暴戾。这看似顺遂无忧的世家贵女,心底翻涌的是无尽疲惫与挣脱,是层层枷锁、身不由己,是被家族算计、被命运捆绑的困顿。
原来,高台与泥沼,各有牢笼。
他困在十年旧案的血海执念里,她困在世家权谋的规矩桎梏中。
皆是身不由己,皆是无处可逃。
沈烬收敛了戏谑,直起身望向灯火璀璨的陆府朱门,眼底痞气尽数褪去,只剩沉黑寒凉的执拗。
漫天风雨静默,繁华隔岸喧嚣。
他一字一句,轻声落下,嗓音低沉冷冽,藏着隐忍十年的血色执念,
“陆府盛宴满堂,宾客尽欢,体面无双。”
“只可惜,十年前埋骨城下的冤魂,今晚,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