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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图书馆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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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知榭去图书馆的那天,是个周三。
他没告诉谭世亨。早上出门的时候,谭世亨在厨房倒咖啡,梁知榭经过他身边,只说了一句"今天去图书馆",谭世亨"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港大的图书馆叫大学图书馆,在山顶,从宿舍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建筑是玻璃幕墙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嵌在山坡上。
梁知榭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
十月的香港还是热的,但图书馆的空调一向开得极低,像要把所有温度都吸走。
梁知榭穿着一件薄卫衣,走进来的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往三楼走。
三楼是社科阅览区,人比较少,靠窗的位置大多空着。
梁知榭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他今天要查的东西和上课无关。
他把笔记本打开,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元朗地契,一九九八年,谭振东】。
这是他从他爸爸的笔记本里抄出来的。黑色的封皮已经被磨得很薄了,边缘起了毛,但他每次翻的时候都很小心。
他在图书馆的检索系统里输入了“元朗地契一九九八”。
屏幕跳出来七条结果。梁知榭逐条浏览,没有一条和他要找的匹配。
梁知榭皱眉,谭家在香港的话话权比他想象中的要高的多,事情已经被谭家处理的一干二净。
他揉了揉眉心,然后换了关键词,输入“谭振东 土地交易”。
这次跳出来三条。
梁知榭点开第一条,是一份会议纪要的扫描件,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内容是关于元朗某地块的用途变更。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会议纪要上没有谭振东的名字,但有一个"谭氏地产代表"的署名。
梁知榭把这一条的信息抄到笔记本上,然后关掉页面。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闻到了。
很淡的威士忌的味道,像远处飘过来的,若有若无。
梁知榭的背脊微微绷紧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斜对面的方向。
果然,谭世亨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一本摄影杂志,但眼睛没有看杂志。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梁知榭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谭世亨低下头,翻了一页杂志,像什么都没发生。
梁知榭收回视线。
桂花味的信息素从他身上散出来,很淡,但他控制不住。
图书馆的空调太冷,他的体温下降,信息素的释放就变得不稳定。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裹紧自己。
然后他重新看向屏幕,假装在查别的东西。
过了大概半小时,梁知榭打了个喷嚏。
很小声,但他感觉到鼻尖有点凉。他把帆布袋里的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
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织的,是他从挪威带回来的。织法很粗糙,一看就不是买的,是手工织的。
三年前在挪威,自己的围巾分了谭世亨一半。那条围巾后来被他洗干净收起来了,但他一直没再戴过。
这条是新的,但他选了同样的灰色,他把围巾裹紧,然后继续查资料。
威士忌的味道又飘过来了一次,好像,比刚才浓了一点。
梁知榭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谭世亨在看他……自己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但那种注视不是带有侵略性的,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注意。
像有人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他在那里……梁知榭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
他走到靠窗的那排书架前,假装在找书书架很高,顶到天花板。梁知榭仰头看最上面一格,然后伸手去够。
他的指尖碰到了书脊,但没有取下来。
梁知榭放下手,转过身。
谭世亨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上,离他大概五米的距离。
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梁知榭。
“你来查什么”。
谭世亨说,声音很低,在空旷的阅览区里像被吸走了一样。
“经济学作业啊”,梁知榭说。
“作业不需要查元朗地契”,谭世亨说,梁知榭笑了笑,“你偷看我屏幕”?
“没偷看”,谭世亨说,"你屏幕亮度调得太高”。
梁知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屏幕确实很亮……伸手他调低了一格。
“那你也来查作业吗”,他问。
“摄影社的项目”,谭世亨说,“港大老建筑的变迁”。
“那你查到了吗”?
“还没有”。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梁知榭打了个寒颤,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谭世亨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梁知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也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又坐了一个小时。
味道一直在,但始终没有靠近。
像谭世亨刻意控制在某个距离,不让他察觉不到,也不让他觉得被侵犯。
渐渐的梁知榭的眼睛开始发酸。
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
翻书声,键盘的敲击声,远处有人走路,脚步声很轻……
还有Alpha威士忌的味道,淡淡的,持续的……过了不知道多久,梁知榭感觉到有东西落在他的腿上。
他睁开眼睛。
——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谭世亨的外套。
梁知榭抬起头,看向斜对面。
谭世亨依旧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摄影杂志。
他没有看梁知榭,但他的坐姿变了——背不再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像在等待什么。
梁知榭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淡淡弯眼。
然后他把它拉过来,盖在自己腿上……外套上还带着体温,是暖的。
而且上面有冷铁的味道,比空气里的那种浓很多。
梁知榭把外套的边角掖好,然后重新低下头,趴在桌上。
不过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图书馆的灯暗了一档,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他刚醒,脑子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迷迷糊糊地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外套从腿上滑下来,他顺手捞住,往手臂上一搭,动作很自然,仿佛这件外套本来就是他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斜对面。
椅子是空的。桌子是干净的。
摄影杂志不见了,水杯不见了,连那张写了半个公式的草稿纸也不见了。
梁知榭举着外套,愣在原地。
“闭馆了闭馆了——”,管理员阿姨的扫帚柄"咚咚"敲了两下地面,吓了他一跳。
“怎么还有人睡在这儿”,阿姨走上来,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那张空椅子,“同学,你一个人占两张桌子啊?”,“不是——”,梁知榭下意识反驳,“对面有人——有人在”。
“对面没人啊”,阿姨已经拿起抹布开始擦那张桌子了,擦得一丝不苟,“看了半天书那个男孩子早就走了”。
梁知榭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外套,灰色的,带着体温,上面还有那种淡淡的威士忌的味道。
他站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手里攥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对面是一张被擦得锃亮的空桌子。
脑内警铃大作: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走了多久?那我盖着他外套睡觉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故意留他一个人在这。
“同学,要关门了”,阿姨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
“……哦,好的”,梁知榭抱着外套,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在心里复盘一遍刚才的场景——他睡着之前,谭世亨还坐在那里。
他醒来的时候,谭世亨不见了,可外套留下了,人没留下…这算什么?
梁知榭越想越气,又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是气谭世亨不打招呼就走了?
气自己居然真的睡得那么死?
还是气自己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找那个人,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失落?
他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风一吹,带着点深秋的凉意。
他下意识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然后僵住了。这件外套,可是谭世亨的呀!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别人的外套,像个小偷。
“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知榭猛地回头。
谭世亨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两个面包的包装角。
他仰着头,路灯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侧脸,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仿佛刚才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这件事,完全不需要解释。
“你——”,梁知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买东西”,谭世亨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饿了”。
“……哦”梁知榭摸摸鼻子,是下意识的小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
“外套冷吗”,不是问句。
梁知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谭世亨。
谭世亨只穿了一件薄卫衣,站在风里,居然比他还淡定。
“不,不冷”。他嘴硬。
“嗯”,谭世亨点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了,“那穿着吧”。
然后他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梁知榭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你不冷?”,“不冷”。
“你穿这么少——”,“习惯了”。“什么时候走的?”,“你打呼的时候”。
梁知榭的脚步猛地停住,“我没有打呼!”,“嗯”,谭世亨头也不回,但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你——”,梁知榭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看着我!”。
谭世亨停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我真的没有打呼”,梁知榭说,表情极其认真。
谭世亨看了他三秒,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面包,塞进他手里。
梁知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谭世亨。
谭世亨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又瘦又高。
风吹过他的卫衣下摆,他确实没穿外套。梁知榭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谭世亨刚才下去,是去给他买晚饭的。
而自己刚才在纠结的,是"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梁知榭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是凉的,但他突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他快步追上去,走到谭世亨旁边,和他并肩走着。
“喂,明天图书馆,还去吗”,梁知榭嘟囔。
谭世亨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有课"。
“去”,“那——”,梁知榭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你的外套也带上?”“嗯”,
谭世亨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他的嘴角好像非常非常轻微地动了下。
“好”,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梁知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面包还是凉的。但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嘴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