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烬》蟪蛄不知秋

8、莲心 阿娘骗了爹

　　“滚出去！”

　　瓷盏碎裂之声骤响，阿娘的嗓音几欲刺破耳膜。

　　两个婢女瑟缩着从门内退出来。

　　“十小姐。”她们匆匆一福，惶惶然碎步离去。

　　“十小姐”仿佛又刺中了房中之人——又是一阵器物碎裂的闷响，夹着阿娘粗重的喘息。

　　记忆中，阿娘向来端庄矜持，从未如此莽撞失态。

　　我将莲子羹搁在茶桌上，轻声问道：“阿娘，究竟出了何事？”

　　阿娘正眼都不给我，只冷冷哼了一声。

　　我端起一碗莲子羹，递到她面前。

　　她却随手一推，别过脸去。

　　“阿娘定是怕苦，不肯饮。"我放柔了声气，"放心，女儿已剔净了莲心，绝无半分苦味。"

　　“剔除莲心”四字落下，阿娘的眉毛微动。

　　“阿娘好久没有给我们做莲子羹了……”我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还记得幼时，阿娘经常给我们姐妹做。第一次喝时，我一口全吐了出来——太苦了。我问阿娘，为什么别人做的莲子羹不苦？阿娘说，别人一定是把莲心去掉了。我又问阿娘为何不去。您只说……”

　　我顿了顿，看着阿娘的背影。

　　“莲心如怜心，正是为人父母对子女的怜爱。虽然苦涩，却是一片赤诚之心。阿娘可还记得？”

　　阿娘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一颗泪珠无声滚落。

　　“阿娘还是像少女一样娇俏。”我取出绣帕替她拭泪，柔声说着，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

　　她终于破涕为笑：“都这般年岁的人了，哪里还娇俏了。”

　　“女儿不曾说谎。”我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认真。阿娘向来爱惜容颜，保养得宜，年轻时是月亮山公认的第一美人。

　　我舀起一匙莲子羹，送到她唇边。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张口含下了。

　　沉默片刻，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若女儿在里面添了些旁的东西，阿娘还肯饮么？”

　　阿娘浑身一颤，显然不曾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她怔怔地望着我：“……什么东西？”

　　“不好的东西。”我顿了顿，“譬如……煞气。”

　　阿娘猛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竭力要将口中残余的羹汁吐出来。

　　“不必吐了。”我按住她的手，“里面没有煞气。那只是一碗寻常的莲子羹。”

　　我的声音一寸寸低了下去。

　　“女儿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亲生娘亲会亲手喂我毒药。阿娘……可愿给女儿一个分说？”

　　阿娘眼中泪水如泉水涌出。

　　“阿娘，我相信您对我们的爱是真的——正因如此，您才会饮下那带莲心的莲子羹。如今姐姐们都还不知晓此事，您……不想让她们对您失望吧？”

　　她痛苦地摇头，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娘，我去了藏经阁，翻看了有关您的记载。”我缓缓道，“原来您从前……曾有过一个弟弟。”

　　“不要再说了！”阿娘猛然厉喝，声音里满是惊惶与痛苦。

　　“阿娘，月神只是在利用您。您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她依旧沉默，泪水不住滑落。

　　“您想想长姐——她还那般年轻，灵脉便遭重创，往后的修行之路……只怕不易。”

　　“啊……我苦命的女儿啊……”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出来。

　　我伸手抱住她，轻拍她的背脊：“阿娘，把您所知的……关于月神的一切，都告诉女儿。”

　　她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声音沙哑：

　　“我年少时心高气傲，自恃容貌出挑，却因出身低微，处处遭人白眼。那一日，我去了月神祠，向月神娘娘祈愿——盼着开蒙之日能觉醒一门上佳天赋。月神竟真的显灵了。她说会如我所愿，而后问我，家中可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我说有，弟弟小我三岁。她点头说‘很好’，又说那孩子生来体弱，注定难以成人，于家中不过是拖累罢了。她问我——若她出手，让弟弟从此不再受病痛折磨，我可愿意？我说……愿意。

　　“后来，我果然觉醒了‘好孕’天赋。而弟弟……也在那日夜里夭折了。彼时我不曾细想，一味沉浸在得偿所愿的欢喜之中，几乎将月神显灵一事抛诸脑后。直到你长姐降世……她又来了。她问我，可愿让女儿也觉醒上佳天赋。我自是愿意的。她便取出一只白瓷瓶，说内里装的是圣水，给长姐服下，便能如愿以偿。只是须得守口如瓶，连家中至亲也不能吐露半字——否则人人都来讨要，月亮山怕是要大乱了。我应了她。你长姐果真觉醒了百年难遇的天赋。

　　“此后，每诞下一个女儿，月神都准时送来圣水。一直到了你出生的那年……你爹爹似乎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对我起了防备，执意不让我们母女独处。我便始终寻不到机会给你喂下圣水。后来你觉醒了天赋……月神说，你不曾被圣水洗涤，身怀妖力，迟早要给月亮山招来灾祸。我起初不信，直到你长姐前些日子昏迷不醒，在梦中说出真言，被我亲耳听见……我才信了月神的话。我求她告知化解之法，她却拿你九个姐姐的性命要挟我，逼我向月沉长老告密……这才有了后来的祭坛之变。

　　“可是后来，他们绑走了你七个姐姐……月神竟袖手旁观，不曾出手相助。我再也不能忍了，开始疑她。她却说，祭坛之上你爆发出惊人妖力已是毋庸置疑之事——若我不愿看着整个月亮山覆灭，便唯有听她的话。所以我才……才让你饮下那碗参汤，盼着能洗去你一身妖气，做个寻常凡人。起初我并不知道那是煞气，月神告诉我，那是能化尽一切灵力修为的‘化灵水’。直到今日午后，我按约定去梦中见她——她勃然大怒，骂我是叛徒，不配与她为伍。”

　　我凝神听着，忽然问道：“您今日见她，她身上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阿娘想了想，皱眉道：“感觉她……似乎比从前圆润了些。身上还带着一股异香……”

　　敖极传音而来，语气里满是戏谑：“嚯嚯，异香？人类的品位当真是别致。”

　　我佯作摩挲腕上的镯子，暗中狠狠捏了一把。敖极吃痛，悻悻然闭了嘴。

　　我心中渐渐清明——月神定是用了什么香料，极力遮掩自身的气味。煞气的主人，必是月神无疑了。

　　“阿娘，您再仔细想想——月神可还有什么其余讯息？譬如她喜好什么，畏惧什么，又或者……平日藏身何处？”

　　阿娘陷入长久的沉思，半晌才道：“从前都是在月神祠里，我祈愿时她便现身。后来不知为何，她只在梦中与我相见。我听说……月神似乎惧怕黑曜石。还有——”

　　她踌躇了片刻。

　　“月神……好男色。”

　　我安静地听着。

　　阿娘年少时被引诱，献祭了自己的亲弟弟，换来天赋。后来月神以“洗礼”为名，给九个姐姐动了手脚。再以月亮山存亡相挟，逼阿娘替她效命——而月神自己，却始终藏于暗处，从不曾露过真容。

　　我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阿娘憔悴的面容上。

　　“阿娘，女儿只问您一件事——”

　　“爹爹的死……究竟与您有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