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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空蝉草 跟皇后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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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怜惜。有情有义,反应机灵——这样的人,在月亮山也是难得的。
"你当真想嫁给他?"我问。
珍珠抬起眼,灯光映在她瞳仁里,亮得灼人:"是。至死不悔!"
我伸手把她从冰凉的地砖上扶起来,指尖触到她的胳膊,隔着素色的宫女衫,能清晰摸到嶙峋的骨节。
"如果你愿意效忠于我,"我压低声音,"我倒是可以设法成全你。"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辨认这话里有几分真。我轻轻点了点头。
珍珠退后一步,重新跪了下去。这一回她的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稳了:"珍珠此生,誓死追随公主殿下!"
一旁的张大人还怔在原地,被珍珠一把拉得跪倒:"大人,还不快谢殿下成全?"
张大人这才如梦初醒,伏下身去:"此生若能与珍珠长相厮守,张清平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越来越近,像一把铁尺在敲打夜色。
一声尖锐的通传划破后花园的寂静——
"皇后娘娘驾到——"
珍珠的脸“唰”地褪成了一张白纸,张清平猛地攥紧她的手,指节泛青。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枝插进土里的蔷薇。月影下,花枝轻轻颤了颤,断口处竟洇出一层新绿。
手腕上,敖极的穿音低低传来,懒洋洋的:"女考官往凤仪宫去了。一刻钟前。"
我拍掉掌心沾的泥,指尖还留着泥土的潮润,忍不住弯起嘴角。
"来得正好。"
我朝身后摆了摆手:"你们俩,从后面走。快。"
珍珠拽起张清平,两人猫着腰钻进花丛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我拢了拢衣袖,不慌不忙地朝脚步声的方向迎过去。
皇后比我想象中年轻。通身的凤仪,眉眼端丽,站在灯下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她身侧一名嬷嬷尖声开口:"哪一位是异族公主文渡心?"
我抬步上前,坦然应声:“是我。”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我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她声音低缓,听不出喜怒::"本宫听闻,你能在转眼间让枯木逢春、花果满枝?"
"确有此事。"
她的笑容没有变,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有人说,这是妖术。颠倒四时,篡改生死,违逆天地万物生长规则。你可知罪?"
我迎着她的目光,不慌不忙:"医者救人,本就是借药草之性,调伤者之态,把人从偏轨拉回正途。农夫种田,也不过是借阳光雨露,让五谷按时而熟,方能饱腹安身。天下万物,无一不是借他人之利,补自身之缺,这是天理,何来妖术一说?”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仍不肯松口。
"那让葡萄瞬间猛涨,"她紧追一步,"又是借了谁的利?"
"取之于林,用之于木。我渡出的每一缕生机,皆从天地万物中来,也终将归还于天地万物中去。"
她终于不再追问。灯火映在她侧脸上,那层淡淡的青影似乎更深了一些。
"本宫有一株'空蝉草',"她忽然放轻了声音,"自去年起便日渐枯萎。请过无数名医花匠,皆是束手无策……"
话音未落,手腕上的敖极忽然震了一下:
"'空蝉草'?"
我压着声音回它:"你认识?"
它的语调难得正经了几分:"那是炼制'替身傀儡'的主材。把它披在身上,能连气息带样貌都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半分破绽都露不出来。"
我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一步:"可否让我看一看这株草?或许,我有办法。"
皇后脸上瞬间亮起来,转身亲自领着我穿过凤仪宫的重重回廊,最后停在暖阁门前。推门进去,满室药草的气味——苦涩里透着一丝凉,像深秋的山风穿过枯树林。我刚走近两步,就有细碎的枯叶往下掉。
那株空蝉草被单独养在一只白玉盆中,摆在窗下最见光的位置。
叶片原本该是通透的碧色,此刻却边缘蜷曲发褐,叶尖干枯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末。整株草弯着腰,像一位撑不下去的老妪。盆里的土是上好的灵壤,水也是每日换过的山泉,可那些根须还是从盆底探了出来,灰白、干瘪,像是在拼命往外逃。空气中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朽味,像深秋落叶沤烂在雨里的气息。
皇后站在我身侧,攥紧了帕子。
"包在我身上!"我胸脯一挺,声音洪亮。
我抬手渡入一缕灵力。空蝉草颤了颤,叶片边缘的枯褐色反而蔓延了一寸——像是被我的灵力烫了一下。
皇后"呀"了一声,后退了半步。
我也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脸色沉了沉:"这株草对我的灵力有排斥。像病人对某味药天生相克,强行喂下去,反而坏事。"
皇后的声音紧了几分:"那该如何是好?"
我直起身,正色道:"娘娘,我能不能把它搬出暖阁,换个清静地方单独细查?此处花草太多,气息混杂,我怕我的灵力被别的东西带偏了方向。"
皇后眉眼舒展:"好,就依你。搬上花盆,随本宫来。"
我跟着她绕过暖阁的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凤仪宫更深处走去。她要把空蝉草安置在哪里,我还不清楚,但眼下我只顾得上给敖极传音。
"敖极!快说,怎么治?!"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我又走三步,使劲掐了一把腕上的玉镯。
"啊——"敖极的穿音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摇醒,"什么?不知道啊。"
"不知道?!"
"你又没问我。是你自己答应的。"
我脚下一绊,差点在凤仪宫的台阶上摔个跟头。皇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公主,怎么了?"
"没、没事。”我赶紧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阶,“娘娘阶前的青苔,有点滑。"
我稳住身形,心里把敖极翻来覆去骂了十八遍。
我硬着头皮走到那株枯草前,弯腰凑近了看。叶片干褐卷曲,茎秆发软,确实是生机将尽的样子。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盆土——土是湿的,不缺水;抬眼看窗外的月色,光照也充足。既不是水也不是光的问题。
我直起身,故作深沉地踱了两步,摸了摸下巴,又弯腰看了看叶背。
皇后屏息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我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娘娘,只怕不太容易。"
皇后的脸瞬间黯淡下来,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帕子掩了掩眼角:"本宫也知道,强求不得……"
她声音发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这样一个在我面前放下身段的皇后。心中一软,赶紧话锋一转:"娘娘也不必过于忧心——难是难了些,但只要多花些时日,总归有法子。"
她猛地转回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亮了起来:"当真能治?"
我被她那样期待的目光盯着,心虚得不行,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能治。不过娘娘请先告诉我,这株草的来历。"
她拭了拭眼角,渐渐平静下来,目光落在那株枯草上,像是望进了一段很远的往事。
"我十八岁那年……"
"我十八岁那年在山里遇到野兽,慌不择路摔进一个山洞,浑身是血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看见了它。那时候它还只是小小的一株,我靠着它旁边的山泉水撑了三天三夜,醒来时伤竟好了大半,后来我带着它走出山洞,一路上连半只野兽都没再遇上。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
"后来我回到村中,正赶上国丧——先皇后驾崩。满城贴着她的画像,举国哀悼。我日日看着那张脸,竟渐渐觉得……那画像上的人,越来越像我。"
"再后来,皇上微服私访,遇见了我,将我迎入宫中。这株空蝉草,我一直带在身边,几十年从未离身。直到去年——"
她的声音低下去,"它开始枯了。"
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按这里的年岁算,她的十八,差不多抵得上月亮山的五六岁。瞧她如今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的模样,实际算下来竟有八九十岁,和金烨的年纪差不多。
……我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想起他了?
那张脸偏偏在这时候冒了出来,我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
"公主?你在想什么?”皇后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脸颊微热,连忙笑道:"我是在想,娘娘和陛下这缘分,当真是天注定的。"
她笑了:"那你总该告诉我,这草究竟该如何治吧?"
我顺势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软下来:“娘娘要是不嫌弃,就直接叫我心儿就好,我家里的姐姐们,平日里都是这么喊我的。”
她被我逗得笑出了声:“按辈分算,我都能当你娘了。”
我晃了晃她的袖子,嘴甜得像浸了蜜:“娘娘看着比我还年轻几分,我瞧着都想唤您一声姐姐呢。”
我趁机开口:"娘娘若信得过我,可否让我把这株空蝉草带回寝宫,仔细研究一晚?有些病症,需得日夜守着,才能看出端倪。"
她捻了捻袖口,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了一句:"心儿,你今日在选秀台上说,你生来就是要嫁给太子的——这话,有几分真?"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得不露痕迹:"娘娘觉得呢?"
她看了我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去吧。明早本宫等你。"
我弯腰抱起那只白玉盆。盆底冰凉,枯草的碎末落在我的手背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走出凤仪宫时,月已西斜。我低头看着怀里那株半死不活的草,传音给敖极,语气里带着刀:
"敖极,你最好在天亮之前想出一个法子来。否则我就把你炖了,跟这株草埋在一起。"
敖极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急什么。我虽然不知道它怎么治,但我知道有个人一定知道。"
"谁?"
"那个让你刚才走神的人。"
我的脚步顿住了。月色铺满长阶,怀里枯草的朽味随风散开,凉飕飕地钻进鼻子里。
金烨。
我咬了咬牙。
"敖极,"我低声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炖了。"
敖极嘿嘿一笑,再不言语。
夜风穿过宫墙,吹得我衣袂翻飞。我抱紧了白玉盆,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推开偏院的房门,钟狸还没睡。他坐在灯下,见我抱着白玉盆进来,目光在枯草上停了一瞬,起身帮我把桌上的杂物清出一块空地。
我把空蝉草放在灯下,仔仔细细翻看了每一片叶子。枯褐的叶面、发软的茎秆、从盆底探出来的灰白根须。钟狸凑过来看了一圈,皱着眉说了句:"它好像在排斥所有外来的东西。水、光、土,甚至你的灵力。"
"对。"我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它把自己封死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枯叶上,我忽然想起皇后那句话——"我靠着它旁边的山泉水撑了三天三夜"。
这株草和皇后之间,有某种牵绊。
钟狸没有追问,只是把桌上的灯盏又拨亮了一些。我对着那株枯草发了一刻钟的呆,手腕上的敖极鼾声如雷。
天亮之前,我得想出一个说法来糊弄皇后。
或者……天亮之前,我得把金烨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两件事,好像都不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