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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祭天 被当成灾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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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锣鼓震天,我被从沉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
推开门,正撞上金烨。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是不是火山喷发?”我问。
他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这次更严重。以往也常有,但从未见过这般情形——仿佛永远不会止息。附近已无几人留存,全数迁走了。”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脚下的地面微微颤抖。
“大酋占卜过了,”金烨顿了顿,“灾星降临。火焰山将要面临一场浩劫。”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们一来,灾星便跟着来了。世上哪有这般巧事?
“破解之策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
“需找出灾星,祭天。”
……祭天?便是火葬罢?
我盯着他,脑中飞转:“我们刚到此地便被缚而焚之,说的便是祭天?”
他点头:“正是。火焰人向来不喜外来者。他们认为外乡人会招致灾祸。”
“那你这般来去自如,又是为何?你这模样,也不似本地人。”
金烨看了我一眼,目光幽深。
“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我心急如焚,外面已乱作一团。
他沉默一瞬,道:“我是他们口中的神。”
我险些笑出声来。神?就凭这个毛头小子?
“那你还是短话长说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喧嚣望向远方。
“数百年前,此处尚不名火焰山。那时,这片土地……”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地表龟裂,罅隙中冒出硫磺气息的烟尘。履之而上,隔靴犹能烫出水泡。昼夜寒暑悬殊——白日炎热能炙熟鸡子,夜来寒风如刀剜骨。风起时,漫天焦土灰烬,呼吸之间,喉咙如被砂砾磨过。无树无草,连虫蚁亦不愿栖身。”
我皱了皱眉。光是听着,便觉喉间发干。
“居于此地的,无一人出于自愿。”金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有犯下重罪、亡命至此的囚徒,身上背着人命,天下无处容身。有举族被灭、唯一幸存的遗孤,满手血仇,却无力得报。有不过是生了一场怪病,便被视作不祥、逐出乡里的可怜人。还有的,什么过错也没有,只因相貌与常人不同,便终生被唤作怪物。”
他顿了顿。
“走投无路之人,最终都会聚集到这样的地方来。因为再无别处肯收留他们。这里百物皆缺,无水无粮,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我安静下来,不再催促。
“我尚年幼时,无意间路过此地。”他说,“我以太阳之心的力量,将这片焦土化为绿洲,也将文明带了进来。后来,这里的人推举酋万为首领。在他的治理下,渐渐有了今日你所见的火焰山。自那时起,他们便唤我为‘神’。”
他语气平淡。
而我心中愈发不安。好端端的,谁会来这种地方?他却来了,且在幼年之时。
我不打算戳破什么,只感慨道:“不想短短数年,此地便发展得这般好。”
他却露出困惑之色:“数年?那是六十余年前的事了。”
我汗颜。
他看出我的疑惑,补了一句:“我今年八十有五,初来之时,年方二十。”
我忽然想起爹爹。月亮山的男子寿数短促,父亲离世那年,不过四十二岁。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上心头。
“占卜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强作镇定地问道。
“那是火焰山首领代代相传的秘术,”金烨道,“相传从未出错。”
我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颗小石子。
“所以……灾星是真的?”
“怕了?”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谁怕了?”我抬起头,故意将话说得轻松,“有什么了得,不是还有你这尊神在么。”
他看了我良久,然后郑重地说了一句:“放心,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我佯装未闻,将脸转向窗外。
外面火光冲天,人声嘈杂。
我与六姐等人一同赶到火焰山下时,场面已全然失控。
远处那座山体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山腹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熔岩从裂隙中挤涌而出,如血般向下流淌。空气灼热得几乎能烧穿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足下地面滚烫,即便运转月神之力护体,那股热意仍从脚底直窜至天灵。
金烨率先跃入空中。他悬于半空,衣袍翻飞,双手一展,一道淡金色的光幕自掌心铺展开来,迅速向两侧延伸,如一张巨网,兜住了山体。那是太阳之心的力量——纯净、炽烈、不可逼视。结界成形,奔涌而下的岩浆撞上无形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花四溅,却终究未能越雷池一步。
“快!”他低喝一声。
我与六姐几人即刻飞身上前,各据一方,催动月神之力填补结界的薄弱之处。月光般的银白光芒与金烨的烈阳之力交织在一处,彼此拉扯、碰撞,又不得不相互依存。那一刻,仿佛用尽全力去托住一方正在坍塌的天穹,每一根骨骼都在颤抖,每一条经脉都在燃烧。
然而火焰山的力量太过蛮横。岩浆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如有灵性一般,专挑最薄弱处砸来。我月族之力本非为此等蛮力所设——阴柔、克制,讲究以巧破拙,可眼下哪有四两拨千斤的余地?千钧之力实实在在地砸下,我们很快便撑不住了。
唯有金烨仍在坚持。
他一人顶在最前方,结界的金色光幕已现裂纹。他咬紧牙关,将残余的力量全部压了上去。他的手臂剧烈颤抖,额上青筋根根暴起,面色白如纸帛。他就那样悬在天上,像一个不要命的人。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似有什么东西自后背贯穿了前胸。
我来不及呼喊,眼前的世界便开始旋转。倒下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金烨的背影。
那背影愈来愈模糊,愈来愈远。
再醒来时,熟悉的灼热感自四面八方涌来。
火。又是火。
被暗算了。
我们四人被缚于木桩之上,脚下堆满了干柴,火苗已经烧到脚底。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火焰人。火光映照着他们的面庞,表情出奇地一致——恐惧。一个族群在面对灭顶之灾时,那种原始的、本能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得出路的恐惧。
灾星必须除去。祭天是唯一的法子。
酋万立于最高处,猩红的长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一字一句,宛如刻入石中的诅咒。
“我们是神的朋友!你们不可如此,这是冒犯神灵!”我高声呼喊。
酋万却不为所动:“金烨与你们,不过萍水相逢。当日的释放,也不过是看在神的面子上,不使他难堪罢了。至于金烨为何谎称朋友——我们不想知道,也无意知道。”
我还欲再言,他却不再给我机会:“你们所施展的,绝非我太阳之域的力量。”
原来是月神之力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当真滑稽。我们拼尽全力救他们,反被视作灾星,惹祸上身。倘若我们袖手旁观,是不是反倒能全身而退?
无论身在何处,力量都是个好东西。有力量之人,方有话语权。
脚底的火越烧越旺,我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金烨那句话。
“放心,有我在,一定护你周全。”
骗子。
我闭上眼睛。
手腕处忽然剧烈震动。手镯化身为一条巨大的蛟龙,腾入半空。
敖极!
我欣喜叫道:“敖极,你终于醒了!快救我们!”
敖极俯视着我,一脸不悦:“你怎么还是这般弱。这点小事也摆不平。”
说罢,他俯冲而下。我纵身一跃,翻上他的脊背。他前爪一挥,绳索尽断,六姐、老七、老九纷纷跌落在地,旋即也被他依次接到背上。
我们四人,齐齐伏在敖极宽阔的龙背上。
我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心中怒火翻涌。凭什么?我们拼死去堵岩浆,到头来被缚于火上炙烤的却是我们。他们忘恩负义,我们却要就此罢休?
我伏下身,凑到敖极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
众人远远躲开,惊惧地望着我们。
敖极斜睨我一眼:“不成,得再加一倍。”
我咬牙:“成交!”
敖极这条馋龙,向来在吃食上不肯吃半点亏。
只见敖极转身朝着火焰山的方向腾空而起。它在半空中舒展开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猛地张开巨口——
一口,将整座火焰山吞了进去。
火光、岩浆、浓烟,连同那座燃烧了数十年的山体,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之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和火焰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的声响。
一阵凉意从空旷的天际缓缓压下来,拂过面颊时竟带着几分潮湿。那是我走出月亮山后,第一次觉得呼吸不需要用力。空气中的灼烫感消失了。脚底不再传来滚烫的刺痛。视野恢复了清明,远处的天际线变得锋利而真实。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此起彼伏,有人已开始叩首,口中念叨着含混不清的求饶之词。
我伏在敖极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
话语之权?此刻,在我手中了。
“神兽降世了!”
“神兽吞了灾火!火焰山从此没有火山了!”
呼喊声从零星的几个,渐渐汇成一片。那声音里有狂喜,有涕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热烈。
敖极巨大的身躯盘踞在半空,鳞片在无火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它俯视着脚下跪伏的人群,铜铃般的眼珠转了转,打了个饱嗝。
那一口灼热的气息喷出来,落在地上,焦土上冒出几缕白烟。
火焰人见状,跪伏得更低了。有人在喊“神息如焰”。
我忍不住想笑,但嘴角还没扬起,就看见敖极缓缓回过头,凑近我。
“他们叫我什么?”它的声音低沉。
“神兽。”我说。
“就因为我吞了一座山?”
“就因为你吞了一座山。”
它沉默了片刻,巨大的竖瞳里,浮起一丝得意。
“那我要不要喷点火,显得更神一点?”
“别,”我赶紧按住它颈上的鳞片,“你喷火他们就该跑了。”
它不屑地哼了一声,鼻孔里冒出两缕青烟。
下方又是一阵骚动:“神息如烟!”
我望着那些跪拜的人,忽然想起金烨说过的话——当年他也只是路过,做了一件好事,便被奉为神。同样的狂热,同样的虔信。
也许这就是火焰人的宿命。他们太苦了,苦到需要一个神来拯救。至于那个神是谁,从哪里来,是善是恶——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神来了,神有力量,神能救他们。
金烨是。敖极也是。
我在人群中搜寻金烨的影子,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他大概还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又或者,早就离开了。
六姐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我直起身,不再看那些匍匐的身影。话语权这种东西,跪着的人是永远拿不到的。
敖极在我身下嘟囔了一句:“这些人真奇怪。”
我低头对它说:“走吧,他们跪的不是你,是力量。”
敖极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抖了抖庞大的身躯,载着我们四人,向天际飞去。
身后,跪拜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慌的哀鸣——
“神兽归位了!”
“神回天上了!”
我没有回头。
风很凉,天很空。火焰山没有了,但火焰山的人还在。他们会找到新的神——或者,终有一天,不再需要。
但那不是现在,也不是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