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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鼠疫 “采薇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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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空已经泛白。
我拿出玻璃瓶,瓶中的溯灵瑶蜂依然纹丝不动,像是沉睡了。一连几日,它都不曾动弹。我用灵力探知,没发现任何不妥——应该只是累了。
百无聊赖,我去了八姐的采薇馆。
馆内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八姐倚在案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低声呢喃:“钟狸他们回无音乡整整一年了,不知道找到‘玉蝉灵魄’没有。”
三年前,魅影宗开启揽月阵,献祭了几名无辜的灵猫族人。钟狸他们慢慢撤回了月亮山的势力,只留下一个长老和几个灵力强的人继续探查。
“应该还没找到吧,”我说,“不然钟狸一定会第一时间捎信来。”
八姐正要接话,伙计阿明喊了一声:“糖醋鱼一份!”她只好忙去了。
看着稀稀拉拉的几桌客人,我不禁感慨:八姐这么好的厨艺,馆内生意还这么差,不知别家饭店怎么生存。窗外街道上也人影稀疏,步履匆匆,许多沿街铺子都关了门。
“死人啦!”
客间传来一阵杂乱。
我和八姐冲了出去。
只见刚上桌的糖醋鱼还冒着热气,那人还不及吃上一口,就栽倒在桌下。他的脸直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僵硬地侧卧在地上。碗筷被带落的瞬间哐当碎了一地,汤汁溅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印渍。
其他客人围过来,有人尖叫:“采薇馆的东西吃死人了!”
我被吓傻了。
八姐却镇定下来。她端起那盘糖醋鱼,凑到鼻尖嗅了嗅,不等我阻止,已经拿起一块吃了起来:“鱼很新鲜,并无不妥。”
众人这才发现,倒下的人根本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有人报了官。
很快来了两个衙役,似乎是采薇馆的常客,知道这里的食材向来新鲜。其中一个衙役大喝一声:“有没有郎中?”
人群中钻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身医者装扮,背着一只褪了色的药箱。她迅速俯身查看——
那人面色灰紫,嘴唇发乌,眼睑半开,露出的眼白布满细密血丝。她翻开他的衣领,脖颈两侧肿得像两颗核桃,硬邦邦地鼓起。她拉起他的手腕,脉搏细弱而急促,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最骇人的是,指尖已经泛出黑紫色,指甲缝里隐约有暗红色的血痂。
她的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是鼠疫!”
众人吓傻了,纷纷捂住口鼻后退,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突然,一道黄色的身影蹿来——是阿彩。
她带着面纱,拨开人群蹲下身,迅速查看了病人情况。她没有犹豫,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青瓷药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掰开那人的嘴塞了进去,托住他的下颌一抬,迫使他咽下。
众人面面相觑。
阿彩站起身,声音沉着却带着一丝凝重:“他染上了鼠疫,我以前见过。这颗药丸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不可根治。我去找阿婆拿‘噬疫蛊’。”
“‘噬疫蛊’是什么?”有人追问。
她没有回答,转身冲出采薇馆,黄色的衣裙在晨风中一闪,消失在街角。
众人看着昏迷不醒的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那人躺在地上,面色依旧是可怖的灰紫,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约莫一炷香后,阿彩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那瓶子通体透明,约莫手掌大小,瓶口用蜡封着,瓶身隐约笼着一层寒雾般的微光。
她撕掉封蜡,打开瓶盖,凑近瓶口,嘴唇翕动,念念有词。那声音极轻极快,像虫鸣,又像咒语,在场没人能听清。
片刻后,瓶内飞出一只蝴蝶般的小虫。
它通体没有任何色彩,全身是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暗。翅膀薄如蝉翼,扇动时没有一丝声响,像从地狱深处挣脱出来的幽魂。
它飞到那人的嘴边,停了一瞬。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人竟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张开了嘴。
小虫径直飞了进去。他随即合上了嘴巴。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灰紫色的面色开始褪去,像潮水退岸,露出底下的苍白,继而生出血色。脖颈上肿起的淋巴结缓缓平复,指尖的黑紫色一寸寸消退。胸口起伏的节奏渐渐恢复正常。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又张开了嘴——
那只无色的小虫从口中飞了出来,翅膀上沾着些许暗色的浊液。它抖了抖翅膀,浊液化作黑烟消散在空中。它落回到阿彩摊开的手掌上,通体竟比先前清亮了些,隐隐透出一丝玉石般的光泽。
阿彩迅速拿出玻璃瓶,它听话地飞了进去。她盖好瓶盖,重新封蜡,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地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
他茫然地四下张望,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昏倒过,支起胳膊想要坐起来:“我……我这是怎么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衙役上前扶起他,简单问了几句话,确认已无大碍。那人却像受了惊的兔子,连连摆手说“我要回家去”,踉跄着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衙役遣散众人,叮嘱回去做好防患,若有发热肿胀等症状立即报官隔离。众人三三两两散去,采薇馆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和几张空桌。
我拉着阿彩走入内间,关上了门。
“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阿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最近月亮山的老鼠染上了疫病,我和阿婆已经设法治好了大多数。但是没想到……这么快还是传染给了人。”
“老鼠为什么会染上疫病?”我一字一顿地问,“你又怎么会治这种病?”
她低下头:“我们苗疆人向来与百虫亲近,互为友伴。”
“你们来月亮山,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几欲发作。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渡心,对不起。我和阿婆来月亮山……确实带着目的。”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但是我保证,”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焦灼,“我们绝没有对月亮山不利,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还难掩怒气:“那你说,你们到底来做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其实我来月亮山,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苗疆丢了的至宝——蛊王‘千目’。”
我一脸疑惑。又一个来找东西的……
“这是我苗疆的机密,甚少有人知道。”
“蛊王‘千目’是什么?”
阿彩深吸一口气:
“蛊王‘千目’,是我们苗疆世代守护的镇族之宝。它并非寻常蛊虫,而是一只上古遗存的圣母之王,通体漆黑,背生千眼——所以我族称之为‘千目’。”
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蛊王‘千目’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能统领全天下的蛊。无论是什么蛊,无论养蛊之人修为多高,只要‘千目’一声令下,万蛊莫敢不从。千年以来,苗疆各部若有蛊术之争、蛊毒之祸,只要请出‘千目’,一切纷争立时平息。”
“这么厉害的东西,怎么会丢?”我问。
阿彩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三个月前,圣母照例去喂养‘千目’时,发现寒玉匣空空如也。三重禁制完好无损,两道蛊阵未曾触发,蛊卫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千目’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内鬼?”我脱口而出。
“不知道。”阿彩摇头,“圣母封锁了消息,只派了最信任的几个人暗中追查。我和阿婆就是其中之一。这件事,至今只有圣母和寥寥几人知晓,绝大部分苗疆人还被蒙在鼓里。”
“如果‘千目’找不回来,会怎样?”
阿彩的脸色白了一分:“‘千目’若落入歹人之手,他可以借此号令天下万蛊,让所有蛊虫为他所用——听命杀人、散播蛊毒、操控人心,无所不能。更可怕的是,若有人掌握了‘千目’,甚至可以反向侵蚀苗疆现有的一切蛊术根基,让我族千年的蛊术传承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圣母说过——‘千目’在,苗疆存;‘千目’失,苗疆危。”
“月亮山的老鼠突然多了起来,而且染上了疫病——是不是和你有关?”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看向她。
阿彩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最终垂下眼帘:“是。”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阿彩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和阿婆来到月亮山后,为了寻找‘千目’的下落,不得不动用苗疆的驱虫之术。我们每隔几日便会在山中各处分点施术,驱策蛇虫百兽帮我搜寻‘千目’的气息。”
“老鼠这东西……嗅觉最灵,又能钻地爬墙,几乎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我以为这是最快找到‘千目’的办法。于是在月亮山方圆数十里,前前后后驱策了不下十几次。每次都要驱使成百上千的老鼠同时出动,在地上地下、犄角旮旯里翻找。”
“原本那些老鼠各守各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可我频繁驱策,让它们不断被召唤、驱赶,聚集又分散,一次又一次从山林涌向村镇,又从村镇折返山林。不同地盘的鼠群混在一起,日夜交叉穿行——”
她停住了。
我替她说完了:“所以疫病是这么传开的。”
阿彩没否认。
“本来山林里的老鼠身上或许就携着些陈年疫气,只是各自分散、互不来往,那点疫气根本不至于蔓延。可被我这么一折腾,万千老鼠频繁聚集、混居,疫气就在鼠群中疯狂传播。鼠传鼠,鼠传给了家鼠,家鼠又传给了人……”
阿彩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和阿婆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救治染疫的老鼠,用蛊术抑制疫气扩散,可还是没能阻止它感染到人。渡心,今天那个人……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千目’丢了,苗疆万蛊失控在即。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局面……”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依然冷清。晨光照进内间,落在阿彩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也照出了她眼底深深的自责与歉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