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得失终有定,心安即归处 半生执念V ...

  •   九姐以金针封固二虎周身经脉,锁住那几欲溃散的生机。药汤倾入木桶,醇厚药香压下屋内腥腐浊气。她扶二虎浸入滚烫药浴——药液沾肤的刹那,他浑身剧烈抽搐,额上青筋暴起,喉间挤出破碎闷哼。

      九姐神色凝肃,指尖不曾有半分迟疑。银针对准肩颈、腰腹周身大穴逐一刺入,稳住他狂乱奔涌的气血,又引自身灵力温养他被毒邪啃噬的脏腑。

      当银针探入心脉要穴时,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那脉象虚浮散乱,生机如风中残烛,随时可灭。她垂眸掩去眼底凝重,落针的力道却暗暗加重几分,像在与渐行渐远的生机做一场无声角力。

      药汤白雾氤氲,朦胧了她的眉眼。鬓角沁出细密汗珠,素色衣袍被潮气浸得微湿,她始终纹丝不乱。

      天色沉落,暮色漫入药庐。九姐看向一旁满眼焦灼的妇人,轻声安抚:“夜里施针凶险。他身子亏空太重,经不起彻夜耗损。你先带孩子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有我在这儿,必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妇人含泪叩谢,一步三回头,终是领着孩子离去。

      药庐重归寂静。

      九姐目送那娘仨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良久未动。直到最后一抹脚步声被晚风卷走,她才缓缓垂下眼帘,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我立在一旁,将那声叹息听得真切。

      半晌,九姐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对自己说:“渡心,你可知道……方才我与那妇人说的话,有一句是不作数的。”

      我一怔:“哪一句?”

      “‘必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性命’——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后半句,我其实没有把握。”

      我愕然望着她。

      九姐的目光落在明灭的炭火间:“他被送来时,毒已攻心,脏腑溃败,生机只剩一线。我施针逼毒、药浴祛邪,用的都是虎狼之法,须让他清醒着承受剧痛,撑过去才有生机。”

      她眼底有一瞬的脆弱:“我不敢与那妇人说这些。她满心指望我救她丈夫,两个孩子还那么小……若是知道连我也只有五成把握,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药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

      我张了张嘴,只低低唤了一声:“九姐……”

      她侧过头来,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好了,不说这些。去帮我换一炉新炭来。”

      我应声转身,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九姐已重新俯身榻边,凝神落针,动作依旧沉稳如松。

      换好炭火,我立在一旁,望着二虎被剧痛磨得几近涣散的模样,悄然催动天赋,循着他微弱却仍在倔强存续的生机,探入他的心神深处。

      那是一片被彻骨剧痛彻底淹没的混沌苦海。

      沸汤药浴如滚油浇身,金针刺穴似利刃剜心,他周身每一寸经脉都在无声哀鸣。意识昏沉漂浮,可心底还惦念着家中妻小,放不下那一方小家,舍不得妻儿眉眼间的笑颜。可这满心牵挂,终究扛不住摧心剖肝般的折磨。他撑到极限了,只想求一死,换一场痛快解脱。

      我心口猛地一缩,闷得几乎窒息。

      我不敢说,亦不能对任何人吐露——九姐倾尽心力施救,若知晓病人早已心生求死之念,该是何等黯然神伤?可我又实在不忍看他这般受熬。一念怯懦悄然而生,竟隐隐动了让他解脱的念头。

      所幸理智瞬间惊醒,碾碎了那丝荒唐心念。

      我心乱如麻,悄悄退入药庐后僻静的角落,将翻涌的慌乱尽数压在心底。

      我伸手取出怀中那只琉璃小瓶,凝视瓶中蛰伏已久、通体莹白剔透的溯灵瑶蜂。不知冥冥中是机缘牵引,还是心绪共鸣,我竟鬼使神差般,旋开了瓶盖。

      一股灵韵悄然弥漫。

      似心有灵犀,又似宿命牵引,我忽然生出一缕奇异感应:它竟像是抬眸,与我无声相望。

      溯灵瑶蜂骤然觉醒!

      莹白如玉的蜂身,陡然迸发出一轮如水月华般皎洁清辉,周身翅纹流转着淡淡流光。它轻轻振翅,自琉璃瓶口翩然腾空,周身萦绕着一层温润如玉的白光,不染半分尘俗。灵气如风扩散,连药庐里苦涩的药味,都被这股纯净灵韵冲淡了几分。

      我惊得当场怔住,全然来不及细想,只下意识抬步追了上去。

      灵蜂径直折返药庐,停驻在病榻之上二虎的眉心。须臾间,一缕澄澈幽蓝的灵光,自二虎体内缓缓溢出,尽数顺着眉心汇入瑶蜂身躯。

      我心头一紧,抬手便想阻拦,可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纯粹至极的善意感知——无半分恶意,唯有渡化、慰藉与生机滋养。我指尖猛地一顿,终究按捺住念头,静静立在原地。

      不过片刻,瑶蜂缓缓自二虎眉心飞回。我连忙伸出左手,它便稳稳落于掌心,翅尖微微垂落,透着一丝耗尽灵力后的慵懒疲惫。

      我心头一软,抬手便引自身一缕温和灵力,缓缓渡入它体内。

      灵力相融的刹那,一股浩瀚磅礴、温润浩荡的力量骤然自瑶蜂体内倒灌而回,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

      我只觉浑身经脉豁然舒展,暖流奔涌,如春风裹身,似甘霖润体,灵台刹那一片澄澈空明。

      脑海中骤然炸开万千画面——无数鲜活、清晰、分毫毕现的记忆,如同奔涌的江河涌入识海!

      山林间穿林而过的清风,卷着松针的凛冽、野果的清甜、腐叶的湿凉。遍野草木各有气韵,春枝嫩青,夏叶浓茂,秋草萧瑟,冬枝凝寒,二虎闭眸便能与山野相融。

      辨泥痕、观草偃、识兽径、察蹄印,早已刻入骨血;林间蛛丝轻晃、草丛枝叶微折、泥地新鲜足印、风中转瞬即逝的兽腥,万般踪迹,皆逃不过他双目。

      沉肩坠肘,气息敛定绵长,臂膀绷满力道,弓弦轻震,目光如鹰隼锁定靶心,心静如渊,只待放手离弦。

      他深谙山野的生存法则:懂潜伏,敛息隐于枯藤老树之后,身形融于暗影,呼吸轻若游丝,只待猎物入套;善追击,遇兽奔逃,踏山径、越沟壑,步履矫健沉稳,循踪而往,不急不躁。

      辨识兽踪、预判逃路、借风隐息、择地伏击……这一身熬磨半生的捕猎技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他半生最深的执念与荣光。

      无数画面流转更迭,仿若我亲身走过他半生山林岁月。

      半晌,我才怔怔回过神。瑶蜂似是耗力过甚,倦怠至极,敛翅飞入瓶中,静伏不动。方才那月华绽放、灵韵觉醒、渡化记忆的异象,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灵梦。

      我盖紧瓶盖,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转身抬眸,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再次探入二虎心神。

      此番再探,已不再是先前撕心裂肺的剧痛与求死之念,只剩一片劫后余生的平静与安宁。他体内生机正飞速回暖,被毒邪侵蚀的脏腑正一点点修复愈合。可与此同时,那些刻入骨髓的狩猎记忆,正缓缓淡去、悄然消散。

      我轻声一叹。

      这于他,大抵已是最好的结局。若保留着满腔狩猎热忱,往后却再也不能持弓入山,逐猎山野,那余生漫漫,只会被无尽遗憾缠绕。

      舍半生执念,换性命保全,换阖家团圆——足矣。

      九姐端着新配的汤药走入药庐,预备给二虎换药,抬眼间骤然撞见眼前异样,心头猛地一震。她快步俯身搭上二虎腕脉,抬眸看我,眼底有茫然有惊疑:
      “渡心,方才发生了什么?他脉象稳了,脏腑生机回暖,毒邪十去七八……这怎么可能?”

      我一时语塞,只得缓缓取出袖中那只琉璃小瓶,指着瓶内的灵虫,低声道:“九姐,这便是溯灵瑶蜂。方才,是它出手救了二虎。”

      我心里早已捏着一把汗,生怕九姐会怪罪我擅自动用异术,插手她医治之人。

      没曾想,九姐非但没有责怪,反倒扶住我的双肩,语气难掩激动:“心儿,是你救了他!今日若不是你,此人怕是难撑过今夜。”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目光抚过玻璃瓶壁,看向里面安静的灵蜂,眼底漾起一丝感激:“其实,都是它的功劳。”

      九姐平复片刻,转头望向榻上仍在昏睡的二虎,缓缓轻叹一声:

      “实话与你说,我本无十足把握。他被送来时元气大损、毒邪侵腑,已然到了濒死边缘。方才那药浴金针之法,寻常人多半撑不住。”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我不敢跟她说。她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我要是说连我也只有五成把握……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了一整夜的沉重统统卸下,"好在……这一回,没白扛。"

      她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袖间:“渡心,你可知道,我方才替他把脉时,还发现了一件事——他脑中记忆,失去了大半。”

      我连忙将瑶蜂渡化记忆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说到二虎那彻骨的求死之念时,声音忍不住微微发颤,说到瑶蜂引渡幽蓝灵光、将他半生狩猎记忆收入己身时,又颇为自得。

      九姐静静听完,沉默良久。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渡心,你做得很好。瑶蜂也做得很好。”

      “可二虎他……”我咬了咬唇,终究把心底的不安问了出来,“他丢了半生执念,会不会抱憾终身?”

      九姐摇了摇头:“不会。他只会忽然对狩猎失了兴致,如大梦初醒,那些痴迷都成了淡去的旧事,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痛苦。”

      她望向榻上的二虎,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通透:“人这一生,执念太重未必是福。他半生倚山林狩猎为生,多少次与豺狼虎豹擦肩而过,多少次命悬一线、险死还生?他的妻儿,又为他提心吊胆了多少年?如今卸下弓矢,远离险山恶兽,虽丢了旧日营生,却换得性命保全,从此守着妻儿安度余生——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是啊。他醒来后会对狩猎感到陌生,也许会困惑几日,然后慢慢习惯,把心思放在妻儿身上,学会过另一种日子。

      这于我,于九姐,于那守了一夜的妇人和两个孩子——于二虎自己,都是最好的结局。

      “人各有命,亦各有际遇。”九姐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语声清淡,“得失之间,孰轻孰重,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说得清呢?”

      听她这番话,我心中郁结顿时散开,愧疚与不安也尽数释然。

      转身离开药庐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九姐正独自收拾着案上散落的银针药碗,背影被昏黄的灯火拉得很长。她手上动作依旧沉稳从容,可肩线微微塌着,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我没有打扰她,悄悄退了出去。

      有些担子,注定只能一个人扛。而医者的无奈,大抵就是——

      所有的不确定,都只能留给自己。所有的笃定,都说给了别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