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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京畿 赵德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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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生确实是个傻的吧,应封想。
张勋一倒牵连许多人,同为四皇子伴读的盛江之父盛明德的好友也在此列,不过倒是没那么厉害,只是降职。
“只是降职?”盛江笑了笑。
应封说:“派遣去作为使者宣教海外国家了。”
赵德生岔开话题:“……听说令尊去送别了?”
刘文卿说:“何止,一路送到了黄州湾黄河入海口。”
盛江叹了口气,笑着说:“千里相送,看来京中又多了一桩美谈足以流传千古。”
赵德生笑笑没说话。
赵德生真是个傻子吗,赵德生自己最清楚。
赵德生很久之前就知道赵家的预谋,一等忠勇公只是个追授虚衔。这东西不仅不能给他爵位封赏,祖荫也指望不上,纯粹是安慰。
一旦他淡出皇帝的视线、同时又不能在四皇子眼前混成心腹,谋害死他的代价几乎没有,何况布置成意外。
相比于“一人飞仙、鸡犬升天”,他们更相信他一朝得势后患无穷。
第一个月,他安心地吃饭,第二个月,他从二叔那里搬出来,每天随机挑选外卖的小商小贩的摊食,隔一段时日还改变规律叫同僚带饭,第三个月他干脆要住在皇宫里了吧。
赵德生心知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千日防贼不如一绝后患。他自然不可能这时候就毒翻整个宗族。他只是要一劳永逸地采用迂回的方式。
赵德生这么称呼这个行为,叫虚与委蛇。
赵德烨也在伴读之列,跟的是二皇子罢了,两个人同坐一驾马车前往皇宫,赵德生曾经动过这方面的想法。
能不能私聊一下,当面对话,说:哥,你别搞我了,我给你当牛做马,我胸无大志,留我一条命这辈子也给你当奴才啊。
赵德生想了想,还是觉得,人的身价来源于矜持。
如果说这辈子没有出息,那还是弄死的代价不高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还是得死。
但是赵德生想到这一步的时候,仅仅是从皇宫出来第二天。他当时自然还没那么着急。
赵德生遇见了一个志趣相投的同僚,翰林院七品编修,一个刚上岗没几年的小年轻,比他大一些,但是两个人有倾盖如故相见恨晚之感。
笑话,赵德生好歹两辈子加起来也有三四十了,年龄能是问题吗?两个人见过一面,这人是清和六年的榜眼,没吃过什么苦,地方上的乡绅背景进京。
跟赵德生也没有很多隔阂,反倒是觉得这人很雅致,心境纯粹淡薄。
平日里有空赵德生就去找他一起游处。偶尔造访他家,带着微薄俸禄换来的猪头肉和酒上门,两个人弹琴论史,意气相投。
没错,微薄的俸禄,赵府一看这厮早晚要死,有了俸禄还要府上出什么钱。干脆也给他踢回了小院子。
四月里,许知雅拿出自己的琴,赵德生不听推脱坚持“礼不可废”把东西交给许知雅的夫人,跟他在院子里品茗弹琴。
赵德生一见琴,就眼前一亮,吟道:“恐是峄山孤峰绝顶上,万岁不老之寒根。琴者,非君子不能鼓。这琴在许兄手里却不算折节。”
许知雅就笑,说:“我哪里值得这样的赞誉,不过是闲来无事,自己闭起门来聊以解忧。”
赵德生说:“古来解忧唯杜康,许兄今能从琴上得自在圆满境,又何尝不是一种寄托呢。至于技艺,琴自然只是挑选最纯真的好古之心罢了,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许知雅笑说:“也是。”
许知雅身长九尺有余,行止间有儒雅风质,身边人常常说他就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典范。
奈何却因榜眼的身份常常自叹。“非是我心里面感到卑微无能,而是翰林院里自有状元在顶上,我的风头太盛,总是忧虑啊。”
赵德生说:“许兄恐怕多虑,天下可以嫉恨我们的人不止寥寥,他们能嫉恨我们的原因也不止寥寥,日夜活在惊恐中,岂不是自寻烦恼。”
许知雅笑说:“也是,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实在是庸人自扰了。”
难得的四月里的休沐,许知雅和赵德生从芙蓉楼里拎着糕点出来。
许知雅就问赵德生:“赵生怎么不成家,分明已经有了官身。”
赵德生看了看两人手里带给许知雅女儿的糕点,苦笑了一下,随即又哭笑不得地问:“许兄忘记了,我今年十六岁,尚未加冠。”
许知雅恍然,道:“我早就想说,素日里总是觉得赵生你并非只有十六岁,倒也是少年老成了,颇有一些稳重自持、见识匪浅。”
赵德生和许知雅随即同时想起来赵德生已故的父母的家庭背景,许知雅没再问,也没叹气,赵德生也只是笑了一笑。
没走出两步,朱雀大道上就见到了个熟人,赵德烨的表情从猥琐凶戾转化到诧异勉强温和只在一瞬。
他身边倒也陪着几个人,看样子正准备上楼享宴。
两人隔街对望遥遥打了个招呼,便一人被簇拥着上楼,一人跟朋友继续溜达回家。
没过几天,赵德烨又邀请赵德生跟他上次见过的朋友一起来岁月楼吃一顿。
这地方可是市场精准对标高端客户群体,没点身份都不让进。
赵德生知道机会来了,七八天带着不同的朋友在赵德烨面前晃终于把人晃得忽悠瘸了。
赵德烨的朋友哪能是什么善类,往那一坐就有仗势欺人、老奸巨猾的气质,自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不过好歹此人也有些官阶,这意味着赵德烨在重新审视赵德生的价值,并且在考虑把他带上桌。
至于是什么身份,这得看赵德生的表现。无论是狗、还是跟班、或者是……平等的独立个体的势均力敌的对手。
赵德生看着尚焕拿着盘的珠子,和肥头大耳的样子,头疼地拨了拨手上的珠子进了门,被介绍过就站在原地等着跟尚焕开个话头。
尚焕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子手上的檀木珠,撇了一眼赵德烨一无所知的样子,笑说:“这檀木的?”
赵德生说:“是,朋友送的。”尚焕就说:“今天来的晚了,按规矩当自罚三杯吧?”
赵德生心骂半句,当即自己满上一杯,饮罢又有仆从续上两杯,一饮而尽倒了倒杯子显示诚意。
尚焕这才让大家坐,说今天虽然他的品阶最高,也不必拘束,痛快地说话。
赵德生脱了外衣,面上微红,自然露出来自己缠了半个左臂的珠子和一身漂亮的饰品。
尚焕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子怎么这么有钱,赵德烨不是说家里头给他断了月例吗。
两个月,富得流油,他这气血也太足了,比青壮年还青壮。这怎么可能。
宴饮过半,赵德生喝了半坛子酒了,面上红透了,跟一同醉酒的赵德烨出去吹风,
他温吞地道:“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兴趣一起做生意。”
赵德烨说:“兄弟间还有这样的话吗,你只管去做,要多少钱哥哥都给你投。”
赵德生就憨笑,赵德烨说:“弟弟,以前的事情还恨哥吗?”
赵德生说:“哪里的话,我感谢哥哥还来不及,哥哥的恩我记一辈子。要不是哥哥,早年父母双亡的我哪里还能去上的了学,活到今天。这些年原本就是感念恩情留在哥哥身边的。”说着说着,赵德生还痛哭起来,说,“我只恨陛下不念父母功劳,只叫我当个小官,不能够反哺哥哥的恩情啊,我无能啊,这辈子我也怕还不清读书的恩情。”
“若我是平民百姓,连字也不能识一个,若我没有哥哥,何来今日能凭着有些读书的经历到四皇子殿下身边侍奉呢。四皇子常常耳提面命弟弟,要感恩路上的贵人,我赵德生,不仅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就还能读了这么些年的书,我哪里能不感念哥哥的恩情呢?就算有狭隘的小人跟哥哥说以前的事情我会记恨,我告诉你哥哥,他实在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你怎么可能被这种离间兄弟感情的谎话说服呢,肯定不能,哥哥最是明白了,从前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都记在心里。”
赵德烨顶着丫头痛得要死的症状,盯着赵德生看,笑都笑不出来。
赵德生这厮,说话归说话,颠三倒四明显上头,边说话边摇晃,手一会儿指赵德烨一会儿指自己,说到半道还痛哭起来。
旁边尚焕一走几乎散了场的宴席,两人的侍从都在不远处看着,风吹着他们凌乱的头发衣襟,夜色沉沉明星莹莹,赵德烨甚至感受到一阵畅快。
赵德烨不相信也不在乎赵德生“无能”的自谦,他的能力有目共睹。赵德烨只记得这小子受四皇子倚赖、这小子感念他的恩情。太顺了,话里的真诚几乎都要溢出来。
赵德烨想起曾经的一件事。
那时候赵德生还带着狗链跪地上呢,饿了几天没吃饭,赵德烨扔了一个粗粮窝窝头在身后,叫他从□□爬过去就给他吃。
这小子不仅从善如流地爬过去了,甚至还边吃边哭边囔囔着谢谢他。
赵德烨相信这小子是真的感恩他了。但是赵德烨这辈子也不可能看得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