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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混沌 求生 ...

  •   寂灭荒漠,是三界众生谈之色变的绝境。
      这里没有春夏秋冬的更迭,没有日月星辰的温柔轮转,自混沌初开以来,便只剩无尽荒芜与滚烫死寂。连天的黄沙铺展至天地尽头,灰蒙蒙的天穹压得极低,毒辣的烈日悬于穹顶,倾洒下燥热的光,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只会将整片荒漠烘烤得愈发暴戾。狂风卷着细密锋利的沙砾呼啸肆虐,横贯千里旷野,打在裸露的枯岩上,发出噼啪刺耳的脆响,每一缕风都裹挟着燥烈的戾气,啃噬着所有生灵的生机。
      连日风沙赶路,早已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她本就因之前的致命重创损了神魂根基,经脉滞涩,灵力孱弱,较之寻常物灵尚且不及,此刻直面荒漠的极端环境,更是不堪重负。苍白的脸颊被滚烫的热风熏出一层虚浮的潮红,细腻的肌肤□□燥的空气灼得微微泛红,呼吸浅浅细细,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有燥热的砂砾刮过肺腑。
      往日里最为灵动澄澈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倦怠水雾,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轻轻颤动着,像一只濒临脱力、无处栖身的幼兽。
      岑峥将她所有的疲惫忍尽数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细密的荆棘轻轻缠绕,密密麻麻的疼惜蔓延开来。
      他此行奔赴寂灭荒漠,唯一的目的便是寻得生魂灵草。这株独生于荒漠腹地的奇草,是三界唯一能修复神魂本源的至宝,可他不敢有半分莽撞,荒漠腹地远比边缘更为凶险,紊乱的空间之力随时能撕裂生灵,盘踞的高阶恶灵数不胜数,风沙戾气更是能直接侵蚀神魂,以温昭昭如今残破虚弱的状态,根本无法承受分毫腹地的凶险。
      稳妥起见,岑峥仔细探查周遭环境,最终选了一处背风凸起的断崖石台。此处岩壁厚实,能遮挡绝大部分狂暴风沙,地势稳固隐蔽,不易被游荡的恶灵窥探,是整片荒漠边缘最安全的落脚之地。
      他小心翼翼扶着温昭昭的肩头,轻柔地将她安顿倚靠在冰凉坚实的石壁上,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力道稍重,便会碰碎这具已然脆弱不堪的身躯。
      “昭昭,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
      岑峥俯身,挺拔的身形微微压低,宽大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她滚烫苍白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嗓音温柔得能揉出水来,带着独属于他的笃定与安稳,能抚平所有慌乱。
      不等温昭昭应声,浓郁醇厚、漆黑温润的幽冥煞气自他周身缓缓流淌而出。如同轻纱般萦绕蔓延,转瞬便构筑出一道无形无质的圆形结界,将温昭昭的整个人稳稳笼罩其中,不留一丝缝隙。
      结界之外,是狂暴肆虐的热风、割骨伤人的沙砾、浑浊暴戾的荒芜戾气;结界之内,无风无燥,灵力柔和纯净,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侵蚀。寻常修士、游荡恶灵、蛮荒妖兽,肉眼根本无法窥见结界内里的分毫景象,灵力触碰屏障便会被无声弹开,根本无从靠近。
      岑峥再三抬手,指尖灵力轻颤,反复加固结界纹路,确认屏障稳固无虞、绝对安全后,才继续柔声叮嘱:“我去荒漠深处打探生魂灵草的踪迹,约莫一个时辰便折返归来。”
      “无论外面听到什么风沙异响、看到什么诡异光影,都绝对不要走出结界,不要好奇窥探,安安稳稳待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温昭昭浑身困倦乏力,脑袋昏昏沉沉。她抬眼望着眼前眉眼清冷的男人,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全然的信任,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软糯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细细浅浅:“好,我听话,阿岑。你早点回来,一定要小心。”
      “嗯。”岑峥低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踏入漫天黄沙之中。
      素白挺拔的身影很快被翻涌的黄色沙浪吞没,转瞬消失在荒漠深处,只留下一方静谧安稳的结界,将温昭昭温柔护在这片绝境之中,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
      结界之内,静谧无风,暖意融融。
      温昭昭倚靠在石壁上,周身被岑峥独有的幽冥气息温柔包裹。抚平她所有的焦躁与不安,神魂亏虚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垂落,她陷入了浅度的休憩状态,安静地等待着岑峥归来。
      外界风沙呼啸不止,狂风卷着黄沙横贯天地,呜咽的风声连绵不绝,荒漠的死寂与暴戾从未停歇。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瞬便过了近半小时。
      就在结界依旧稳固、毫无异动的时刻,一层极淡极柔的灵力涟漪,悄然在屏障表面荡漾开来。没有暴戾的冲撞,没有结界破碎的异响,只因来人身上,流淌着与岑峥完全同源同脉的幽冥王族血脉。
      昏沉休憩中的温昭昭,神魂感知远比肉眼更为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道熟悉的感觉。带着幽冥王族独有的气息,与她时时贪恋的岑峥气息如出一辙。
      她的神智本就朦胧倦怠,深陷在岑峥带给她的绝对安全感之中,极致的疲惫让她无暇细细分辨气息深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寒凉阴翳。
      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温昭昭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缓缓聚焦。
      结界中央,静静立着一道挺拔清隽的黑袍身影。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气息。都与岑峥别无二致。在这一刻,在温昭昭的眼中,这就是她的阿岑。
      温昭昭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脚步踉跄着往前扑去。单薄娇小的身躯软软扎进对方宽阔温暖的怀里,双臂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自己全然倚靠上去。
      少女纤细的发丝轻轻蹭过他的衣襟,温热柔软的呼吸落在他冰冷的胸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全然是毫无保留、极致纯粹的信任与黏恋。
      江淮的身躯骤然一僵,浑身所有细微的动作尽数停滞。
      他垂眸低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怀里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温柔,只剩冰冷的审视与漠然。她身形娇小轻盈,肌肤白皙细腻,浑身带着温顺柔软的清甜气息,与魔域常年充斥的血腥煞气截然不同,干净得近乎通透,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数万年来,他身居魔域上位,冷眼俯瞰众生,见惯了趋炎附势、假意逢迎,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直白的依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于他而言不是暖意,而是一种刺眼的累赘。
      心底没有半分悸动,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凉薄,甚至夹杂着一丝刻意的戏谑与冷戾。下一瞬,江淮抬手,力道冰冷粗暴,没有半分怜惜,硬生生将怀里黏着的少女狠狠推开。
      温昭昭本就四肢发软、身形不稳,被他骤然一推,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眉心紧紧蹙起,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涌上一片茫然的错愕。
      可此刻的她,满心都是等候的疲惫,先入为主认定了眼前人是岑峥,只当是他心绪不佳、略带烦躁,根本不敢往别处多想,更察觉不到这张相同面容下的彻骨寒凉。
      她仰起苍白软糯的小脸,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定定望着他,眼底水光潋滟,眼尾微微泛红,像被风雨打蔫的小兽,乖巧又可怜。嗓音软糯细碎,带着浓浓的倦意与委屈,轻轻撒娇:“阿岑,外面风沙好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呀?”
      江淮静静垂眸,沉默地注视着她。
      少女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湿漉漉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是魔域万年荒芜里从未出现过的鲜活温柔。可他眼底依旧冰封一片,无波无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与刁难。
      他刻意复刻着岑峥往日安抚她的动作,抬手覆上她的眉骨,指尖微凉,触感相似,可力道却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按压,带着极强的侵略性,没有半分温柔宠溺。
      熟悉的微凉温度落在眉眼间,温昭昭下意识微微歪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细软的发丝摩挲着他的肌肤。
      看着她全然依赖的模样,江淮眼底掠过一丝冷幽幽的暗光,心底的玩味更甚。
      他始终沉默寡言,只是默然抬手,手臂强硬地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力道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转身一步踏出了结界。
      一步踏出,天地骤变。
      身后荒漠的滚烫燥热、漫天黄沙、呼啸狂风尽数消散,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
      入目是暗沉肃穆的无垠穹顶,淡黑色的黑雾缓缓流转浮动,静谧幽深,不见天日。空气微凉清寂,褪去了荒漠的燥烈,只剩下魔域独有的死寂清冷。脚下是冰凉细腻、光可鉴人的黑石地砖,绵延万里,恢弘壮阔。四周殿宇连绵起伏,玄铁浇筑的殿柱笔直矗立,梁柱上雕刻着繁复古老的幽冥玄纹,纹路深处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王族微光,煞气浅淡温顺,恢弘又威严,是与人间烟火、荒漠绝境截然不同的,独属于幽冥魔域的至高天地。
      江淮带着温昭昭缓步走入一间精致华丽的主寝殿,殿内陈设雅致奢华,用料皆是三界顶级灵材,柔软蓬松的云丝被褥铺于玉床之上,暖玉雕琢的桌椅温润细腻,四周镶嵌着幽暗的灵晶灯,散发出柔和不刺眼的微光,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煞气与声响。
      他粗暴地将温昭昭甩在玉床上,没有半分怜惜。不等温昭昭稳住身形,他周身黑雾一卷,身形瞬间淡化隐没,无声无息消失在寝殿之中,不留半分气息,徒留她一人困在这陌生冰冷的牢笼里。
      沉重的玄铁木门重重闭合,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寝殿内瞬间陷入彻底的死寂。
      原本勉强安稳的氛围骤然崩塌,一股浓烈的空落、茫然与不安,顺着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爬上温昭昭的心头。她缓缓从玉床上撑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黑石地砖上,茫然地环顾着四周陌生华丽的陈设。
      心底的安稳一点点碎裂,浓烈的慌乱疯狂滋生。
      太不对劲了,处处都不对劲。
      往常的岑峥,哪怕心绪再差、灵力再耗损,也绝不会对她冷言冷语、动作粗暴,更不会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将她独自一人丢弃在全然陌生、全然未知的险境之地。
      方才的人,眉眼一模一样,气息一模一样,连安抚她的动作都刻意复刻,可眼底的温度尽数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彻骨的疏离与冷漠。
      细细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温昭昭后知后觉地慌了,心底空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就在她手足无措、满心茫然,试图理清头绪的时候,紧闭的玄铁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纯黑劲装、身形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男人面容恭谨,神色木讷,周身气息温顺内敛,是被彻底驯化的血仆。
      他走入殿内,在距离温昭昭三步之遥的位置,骤然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头颅微垂,目光死死落在地面,不敢直视身前的少女分毫,姿态谦卑又僵硬。
      “属下奉命,专职伺候主上起居饮食,听候主上一切吩咐。”
      温昭昭怔怔地看着跪地俯首、毕恭毕敬的人影,鼻尖骤然一酸,心底的委屈与酸涩瞬间翻涌而上,堵得胸口发闷发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如今,他冷漠疏离,连敷衍的陪伴都不肯给,甚至找来一个陌生血仆。这份替代,比冷落更伤人。
      一股酸涩的委屈与倔强的怒意,瞬间压过了陌生环境的惶恐,填满了她的胸腔。温昭昭抿紧柔软的唇瓣,眼底泛起层层红意,睫羽颤抖,攥紧微微发颤的指尖,转身抬手,一把推开沉重的玄铁木门。
      门外,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魔域核心长廊。
      连绵无尽的玄铁殿宇巍峨耸立,漆黑的殿柱直插暗沉穹顶,恢弘壮阔,却也冰冷压抑到极致。半空之中,淡黑色的黑雾缓缓流转,细碎的煞气浮沉飘动,无声无息,却自带慑人的磅礴威压。整片天地死寂沉沉,没有一丝生机,处处透着魔域亘古不变的法则——弱肉强食,残酷冰冷。
      这里是恶灵丛生的炼狱,是等级森严的王族禁地,凶险暗藏,步步杀机。无数高阶恶灵常年蛰伏在长廊暗处、黑雾缝隙之中,日夜窥探着来往生灵,以弱小生灵为食,以鲜活灵气为滋养,暴戾嗜血,从无善意。
      温昭昭身形娇小,一身浅色衣裙干净温柔,在恢弘冰冷、肃杀暗沉的魔域殿宇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渺小、格格不入。她如今神魂亏虚、灵力滞涩,修为大幅跌落,周身没有任何防护灵力,在这片高阶恶灵云集的凶险之地,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身上独有的鲜活清甜气息,在满是暗沉血腥煞气的魔域中,格外醒目,像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微光,瞬间锁住了所有蛰伏恶灵的贪婪目光。
      一双双藏在黑暗缝隙、隐在黑雾深处的眼眸缓缓亮起,幽绿、暗红、漆黑,各色贪婪、戏谑、阴狠的目光,尽数牢牢锁定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寸寸描摹,毫不遮掩。
      魔域万年不变的残酷规则,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弱小,便是原罪。鲜活,便是猎物。
      一道轻佻戏谑、带着浓郁淫邪意味的笑声,骤然打破了长廊死寂。
      数名身形高大魁梧、周身煞气浓郁的高阶男灵,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层层围拢过来,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他们修为高深,等级远超此刻虚弱不堪的温昭昭,眉眼轻佻放肆,眼神贪婪灼热,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白皙单薄的身形、温顺漂亮的眉眼,眼底的欲望与恶意毫不掩饰,令人作呕。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生得这般娇软白嫩,我在魔域盘踞数百年,从未见过这等绝色。”
      “看着弱不禁风的,是哪位王族大人新送来的玩物?”
      “这般漂亮温顺的小东西,可比魔域这些凶煞恶灵有趣多了,正好解解闷。”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轻浮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缓缓合围,将她死死困在层层包围之中,逃无可逃。
      陌生的绝境环境、不怀好意的陌生恶灵、赤裸裸的觊觎与戏谑、碾压性的等级差距,瞬间击溃了温昭昭心底所有的倔强与怒意。
      浓烈的恐慌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浸透骨髓。
      她浑身微微发紧,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发抖,单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剧烈轻颤。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水光,雾气氤氲,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心底的恐惧与无助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彻底吞噬。声音细细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下意识呢喃出声:“阿岑……”
      就在这群恶灵面带戏谑、步步逼近,粗糙的手掌即将触碰她的瞬间,一道低沉、不含半分温度、自带威压的嗓音,骤然从长廊尽头的黑暗中落下,寒意彻骨,震慑四方。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暴怒的嘶吼,没有暴戾的杀伐,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句质问,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血脉等级压制,瞬间碾碎了全场所有恶灵的嚣张气焰。
      围拢的恶灵身形齐齐一僵,脸上的戏谑轻浮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惶恐。无人敢有半分滞留,无人敢抬头窥探,齐刷刷飞速后退,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笔直通畅的宽阔道路,全员噤若寒蝉,死寂无声。
      长廊尽头的黑雾缓缓散开,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在极致的恐惧与无助面前,人的感知会自动过滤所有细微破绽,只抓取唯一的救赎。此刻的温昭昭,早已慌得失了分寸,眼里心里只剩下这唯一的熟悉身影。
      她眼眶瞬间通红,积攒的委屈与恐惧彻底爆发,不顾身前的凶险,快步冲上前,纵身狠狠扑进对方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小小的身躯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力道大得带着极致的后怕与依赖,死死不肯松开分毫。
      “阿岑!”
      她软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颤抖,满是委屈,像是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江淮的身躯微僵,垂眸望着怀里死死黏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夹杂着一丝刻意的嘲讽。
      他任由她抱着,没有半分安抚,良久,才抬手敷衍地扶了扶她的后背,力道冰冷僵硬,没有半分温度。随即带着她转身,缓步走回方才的寝殿,动作机械,毫无温情。
      玄铁木门轻轻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凶险与嘈杂,寝殿内重回静谧,却依旧冰冷疏离,压抑得让人窒息。
      脱离了被围困的恐惧,温昭昭心底的委屈彻底泛滥开来,压过了所有的惶恐。
      她仰起湿漉漉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眸盛满水光,定定望着眼前人,指尖可怜兮兮地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拽着他的手掌,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慌张:“阿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坏事了?”
      “你为什么都不愿意理我,也不愿意跟我呆在一起?”
      面对她的质问,江淮始终沉默无言。他抽回被她拽着的手掌,避开她的触碰,移步走到殿内的檀木椅上静静坐下。身姿挺拔,眉眼淡漠,疏离清冷,不说话、不哄她、不抬头看她,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凉气息,将她的所有委屈与试探尽数隔绝在外。
      这般极致冷淡疏离、近乎苛待的模样,彻底戳中了温昭昭心底最柔软的委屈,酸涩感铺天盖地,几乎将她淹没。她不想被他冷落,不想被他疏远,更不想被他这般无声无息的敷衍苛待。
      像一只黏人又执拗的小兽,她迈着轻轻的小碎步,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不管他的疏离抗拒,直接抬脚爬上他的腿,屈膝坐在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小小的身躯死死依偎贴合上去,不留半分空隙,执拗地黏着他,不肯给他半分推开自己的机会。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紧相贴,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他周身,温柔鲜活,稍稍冲淡了他身上万年不散的死寂煞气。
      温昭昭静静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底的空落与惶恐稍稍安稳下来。连日神魂亏虚、心绪不宁,她的身体与本能,都在极度渴求这股熟悉的血脉滋养,渴求这份能抚平一切伤痛的安稳。
      她微微仰头,凑近他微凉的颈侧,没有丝毫犹豫与戒备,尖尖的小虎牙轻轻刺破颈间细腻的肌肤,浅浅刺入,轻柔地汲取着他温热的幽冥血液。
      鲜血入喉,熟悉的气息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温柔滋养着她破损的神魂与滞涩的经脉,安抚了她躁动不安的心神,让她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
      片刻之后,神魂的空虚被稍稍填补,暖意流淌全身。她心满意足地松开牙关,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残留的温热气息。
      怀中人的身躯骤然彻底僵硬。江淮眼底万年不变的冰冷漠然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不悦。数万年来,无人敢肆意触碰他的身躯,无人敢沾染他的血脉,更无人敢这般毫无顾忌、肆意妄为地咬上他的脖颈。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于他而言不是温存,是冒犯,是僭越。
      他眼底瞬间覆满寒霜,力道冰冷狠厉,没有半分怜惜,直接抬手将怀里的少女狠狠扯开。
      温昭昭毫无防备,被他大力一推,整个人从他怀中跌落,重重摔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手肘磕在坚硬的地砖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疼得眉心紧蹙,眼眶更红了,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眼前冷漠的男人,满心都是不解与难过。
      不等她撑着身子起身,江淮已然骤然起身,转身大步踏出寝殿,动作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沉重的玄铁木门被反手带上,“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彻底隔绝了殿内与殿外,将温昭昭独自一人锁在了冰冷空旷的寝殿之中。
      偌大的寝殿,死寂无声,寒意彻骨。
      温昭昭呆呆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肘的刺痛、心底的酸涩、满腹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眉眼耷拉着,小巧的脸蛋写满茫然与不解,眼底刚刚亮起的细碎光亮,一点点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从前的温柔尽数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冷漠、粗暴与疏离。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这般苛待冷落。
      心底酸酸软软的,满满的委屈堵在胸口,闷闷的发疼,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
      殿外长廊,静谧幽深,黑雾微凉。
      江淮独自立在廊下,周身气场冰冷暴戾,万年不变的清冷心境被方才的冒犯彻底打乱,眼底覆满寒霜,戾气翻涌。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抬起,缓缓抚上自己的颈侧,两处浅浅的牙印清晰可见,残留着少女清甜的气息,却只让他觉得无比碍眼。
      心底纷乱的不悦尚未平息,周遭的空气骤然瞬间凝滞,整片长廊的黑雾猛地静止不动。
      一股浓烈刺骨、裹挟着极致杀伐的幽冥煞气,骤然席卷整片长廊,沉沉威压从天而降,窒息冰冷,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怒与恐慌,压得天地震颤、万物俯首。
      一道清冷刺骨、字字含霜、裹挟着极致杀意的嗓音:“昭昭在哪里。”
      是岑峥。
      他方才深入荒漠腹地,顺利探查清楚生魂灵草的生长位置,满心急切,只想早日归来,将灵药带回治愈他的小女孩,弥补她所有的伤痛。可当他马不停蹄赶回断崖石台,映入眼帘的却是空空如也的结界。
      结界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外力攻破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浅浅的、属于温昭昭的清甜气息,还有一缕无比熟悉的同源幽冥气息。
      他太清楚这缕同源气息的归属,除却他这位至亲王弟,三界再无他人。
      江淮缓缓抬眸,眼底的不悦与戾气尽数收敛,转瞬恢复了素来的淡然从容、仿佛方才的冰冷苛待从未发生。他缓缓转过身,面对周身煞气暴涨、杀意滔天的岑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神色坦荡,语气平淡无波:“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心底却悄然暗自忖度,默默回味方才那软糯委屈的嗓音——原来她叫昭昭。
      岑峥眼底戾气暴涨,周身漆黑煞气疯狂翻涌,字字冰寒:“你明知故问。”他太熟悉这股血脉气息,太清楚对方的手段,除却江淮,无人能无声破开他的专属结界,无人能悄然带走温昭昭。
      江淮依旧从容淡定,不惧他滔天的杀意与威压,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提醒:“王兄,你近日为滋养她神魂、修补她根基,耗费了大量本源灵力,自身损耗极大,根基虚空。此刻你我若是交手,倾尽手段厮杀,你未必能占得上风,反倒会彻底伤及本源,得不偿失。”
      岑峥眸色冰寒:“你想干什么?”
      听闻此言,江淮眼底的笑意愈发凉薄,修长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尖一缕幽暗深邃的黑雾流转盘旋,灵力沉沉,带着王族至高无上的掌控之力。
      “我不想干什么。”
      他语气轻慢,目光冷冷锁定面色森寒的岑峥:“你不是将她视若珍宝、百般护佑吗?既然你这般在意她,那就靠着你与她那道形同虚设的契约,亲自去混沌煞气里寻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黑雾骤然爆发,漫天幽暗灵力席卷四方,瞬间撕裂周遭的空间壁垒。
      空间裂缝轰然绽开,裂缝之后,不是静谧殿宇,而是魔域最凶险、最混乱的万恶浊地。那里是魔域煞气本源汇聚之地,常年战乱不休、恶灵横行、杀伐不断,遍地硝烟戾气,层层煞气堆叠,昏暗浑浊,无数高阶恶灵、凶煞魔物盘踞其中,嗜血暴戾,毫无底线。
      与此同时,一道轻薄如烟的黑色纱雾骤然凭空凝聚,瞬间笼罩住远在寝殿的温昭昭,柔柔覆上她的双眼,牢牢贴合眼帘,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障目结界,彻底封死了她的目视能力,让她无法视物、无法辨位,更无法调动半分灵力自保。
      下一瞬,空间之力骤然拉扯,温昭昭单薄的身躯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卷起,不受控制地被拖拽着,狠狠卷入那道漆黑的空间裂缝之中。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狂风与煞气撕扯着她的衣裙,温昭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彻底消失在寝殿之中。
      空间裂缝转瞬闭合,无痕无迹,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岑峥瞳孔骤缩,滔天杀意瞬间被极致的恐慌取代,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剧烈的钝痛席卷全身,疼得他身形微颤。
      他能清晰感知到,属于温昭昭的气息骤然被拖拽、被拉扯,坠入了魔域最凶险的混沌浊地。此刻的万恶浊地,戾气翻涌,煞气滔天,硝烟弥漫,无数恶灵厮杀缠斗,凶煞之气层层碾压,混乱、暴戾、凶险,充斥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被卷入其中的温昭昭,彻底失去了视觉。
      薄薄的黑纱牢牢覆在她的眼眸上,无论她如何用力睁眼、如何眨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万物模糊,彻底隔绝了所有光影。
      她的灵力被空间结界与障目纱雾双重压制,半点无法调动,神魂虚弱无力。
      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混乱嘈杂、暴戾无序的气息。浓重的硝烟味、血腥气、腐朽煞气交织在一起,刺鼻呛人,死死钻入鼻腔,萦绕周身,压得她呼吸困难。
      耳边是恶灵嘶吼咆哮的巨响、兵刃交锋的刺耳脆响、煞气炸裂的轰鸣,杂乱无章,此起彼伏,震得她耳膜发疼,心神大乱。
      看不见前路,看不见周遭,看不见危险,只能被动承受着无边的混乱与凶险。
      极致的黑暗、未知的恐惧、嘈杂的凶险、窒息的戾气,层层叠叠包裹着她,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底气。
      温昭昭浑身剧烈发颤,下意识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双臂紧紧抱住双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狼狈地蜷缩在一片狼藉的乱石角落。
      她不敢动,不敢挣扎,只能死死埋着头,任由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吞噬自己。湿漉漉的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衣襟,细碎的哽咽压抑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引来周遭嗜血的恶灵。
      “阿岑……阿岑……”
      她只能一遍遍、细细弱弱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隔着遥遥空间,循着两人之间唯一的本命契约,岑峥清晰感知到了她的恐惧、她的颤抖、她的无助,感知到了她濒临崩溃的脆弱。
      那一声声细碎微弱的呼唤,像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狠狠凌迟着他的心脏。心口剧痛难忍,酸涩与恐慌交织,几乎让他窒息。彻骨的心疼席卷四肢百骸,他再也无暇顾及身前故作淡然的江淮,再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对峙。
      “若昭昭有半点损伤,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岑峥一字一顿,嗓音沙哑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眼底的温柔彻底覆灭,只剩无边阴翳与杀意。
      话音未落,他周身煞气暴涨,不再顾忌灵力损耗,转身循着本命契约的微弱感应,不顾一切朝着魔域混沌恶地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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