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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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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墓地在刘府以东三十里,是一片荒芜的山坡。修真盟在这里圈了百亩地,专门安葬无人认领的尸体。
云端月和谢共秋赶到时,天刚蒙蒙亮。守墓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背,眼神也不好,看见云端月的剑符就放了行。
他指了个方向,说刘府那三十七口人就埋在坡顶的几排新坟里,还没立碑。
云端月先上了坡顶。三十七座坟,一字排开,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但已经开始长草。
她蹲下身,拜了三拜,伸手摸了摸坟头的土,捻了捻。土是干的,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谢共秋步履散漫地行来。从刘府出来之后,他便一直没有停过。云端月提议休息,他摇头;云端月说可以御剑,他拒绝,说御剑太快会漏掉路上的线索。
二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三十里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云端月倒是无甚感觉,唯独担忧身侧之人走着走着忽然昏过去。
谢共秋凑近那捧土,蹙起眉,十分嫌弃的模样。“太脏了。”
云端月将指尖虚虚放在他鼻尖下。谢共秋怔住,眼神莫名。云端月茫然回望:“怎么?快些呀。”
他鼻翼翕动,很快别过脸去:“石灰。有人在这些坟里撒了大量石灰。”
“为了加速腐烂?”
“为了掩盖气味。”谢共秋说,“石灰能中和尸臭,也能破坏尸体表面的痕迹。修真盟不想让人检验这些尸体。”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折叠的小铲,递给云端月。“云道友身强体壮,正适合挖。”
云端月先是很自然地接过铲子,旋即后知后觉道:“那你呢?”
“我歇一会儿。”他说着,当真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洁白的布垫,平铺在地,随即坦荡地坐了下来,闭眼打坐。
云端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默默怀疑:“我是不是选错同伴了?”
她轻声叹气,认命地将铲子插进土里,开始挖。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铲子磕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云端月大喜过望,加快速度,不多时,底部露出全貌。
是棺椁。
棺木很薄,用的是最便宜的松木,表面刷了一层黑漆,漆面已经开始剥落。
她侧首发现谢共秋仍在闭目休息,便自行撬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但这不是刘府中人的尸体。棺材里的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死因很明显,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云端月凝目细看。死者应不过花甲,而卷宗记载刘府最小的仆从才十二岁,最大的管家也才知命之年。
果然与她们猜想的如出一辙,这具尸首并不来自刘府。
谢共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步至棺材旁。他弯下腰,仔细查看那具尸体,手指悬停在勒痕上方,没有触碰。
“勒痕的方向是从后往前,”云端月道,“他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自杀做不到这种角度。”
“所以是谋杀。”
“不光是谋杀,”云端月面露沉思,她蹲下身,指尖虚点尸体的颈部,“你看这勒痕,深浅不一,有两道交叠。这并非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甚至可能是第一次杀人的普通人。紧张,手抖,所以才有两次动手。”
谢共秋重新观察勒痕,那两道交叠的痕迹确实如她所说。
“看来我这个同伴,选的很正确。”他夸得实在不用心。
幸而云端月也不在意他如何看她,也毫无波澜地回敬:“客气客气。”
谢共秋续道:“甚至还是一起仓促的谋杀,”他指着尸体的衣着,“着寝衣,脚上没有鞋。应该是在睡觉的时候被人从床上拖起来勒死的,凶手没有给他穿鞋的时间。”
云端月心情稍感沉重,这具尸体不是刘府的人,而是某个无辜的普通人。
修真盟为了掩盖刘府命案的真相,杀了三十七个人来顶替那三十七具尸体。
“下一个。”谢共秋已经走到第二座坟前,将铲子递还给她。
云端月盯着他倦怠的面庞,良久,心道:“罢了,便当作怜香惜玉罢。”
她接过铲子继续挖。
第二具尸体是位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裙,手上全是老茧。口鼻处有泡沫,四肢已泡得浮肿,应是溺水而亡。
第四具是个孩子,不过七八岁。其余几具,死因各不相同……钝器、利刃、毒药。
但无一例外,都是凡人,都是替身。
……
云端月挖到第七具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胸腔中的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他们是城中最底层的凡人,没人会在意他们的失踪,没人会替他们申冤。修真盟选中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可是……
可是……
云端月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
“够了。”谢共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端月回头看他。他站在晨光里,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全暗了。
“三十七具都是替身,”他哑着嗓子开口,“真正的尸体不在城北。”
云端月当然知道。
谢共秋从袖中取出那卷薄绢,翻到最后一页,放至云端月眼前,指了指最后一行小字。那行字方才二人皆未细看,此刻定睛一读:“三十七人尽焚于庭,灰飞烟灭,无处可寻。”
她猛地想起刘府庭院中那片焦痕。不是十个人,是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具尸体被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骨灰渗进泥土,和庭院里的花木融为一体。凶手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他不想让人验尸。”云端月艰难开口。
谢共秋收起薄绢,抬头看向东方的天际。晨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层病态的苍白被压下去了几分,露出底下少年人应有的轮廓。
“谢府灭门案之后,修真盟也验过尸,”他说,“一百四十七具尸体,每一具眉心都有针孔。但当时的结论是,这是一种术法造成的外伤,并非凶手的标识。”
“他们没把这个当线索?”
“他们把这个当结论了,”谢共秋冷笑开口,“有了这个结论,就没有人再往下查。没有人问为什么是一百四十七个针孔,没有人问针是用什么做的,没有人问施术者是谁。因为修真盟说,这是术法造成的外伤,案子可以结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透明。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让修真盟碰这些尸体。我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不是他们的结案报告。”
云端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无关的话:“道友的身体,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所致?”
谢共秋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顿了顿,还是答道:“后天。谢府的案子不是没有留下活口。我母亲中了术法,伤了胎气。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心脉不全,灵根半废,活不过三十岁。”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云端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很快,她没来得及抓住,它就不见了。
“那道友更不该一个人查。”她说。
谢共秋笑:“有何高见?”
“你可没有时间浪费,”云端月认真道,“所以我会和你一起。”
她这话是真心的,何况她也从不说假话。
孰料,谢共秋忽然后退两步,以袖掩住面庞。云端月环顾四周,懵然道:“怎么了?”
“你——”他滞住,半晌才道,“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云端月:“?”
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她撇撇嘴,娇气包。
不再搭理他,云端月将方才挖出的尸首重新埋回土里。她做的,须她来收尾。
谢共秋竟也未出声催促,只是在旁静静地等。偶尔云端月抬头瞧他,便看他神色难辨地望着远处发呆。
半个时辰后。
“走吧,”云端月拍了拍手和衣服,“回刘府。尸体烧了,东西还在。他要毁尸灭迹,但有些痕迹是烧不掉的。”
谢共秋递给她一方帕子:“擦擦,脏死了。”
“谢了,你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他轻哼一声:“你方才说的痕迹是什么?”
“他留下来引你来的痕迹,”云端月走到他面前,倒退着走,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谢共秋脚边,“那只碗,那幅画,那卷薄绢。他不是在毁尸灭迹,他是在布置现场。你说是吗,谢道友?”
风掀起谢共秋的衣角,将他单薄的身影吹得有些晃。
“云道友说得很对,”他终于开口,懒洋洋道,“所以更要回去看看,他到底给我们留了什么。”
他抬脚朝坡下走去。这一次,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云端月等了他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三十七座新坟在身后一字排开,像是三十七道沉默的伤口。晨光照在坟头上,将那些石灰粉末映得雪白,像是一场没有落完的雪。
刘府的宅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云端月方至府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谢共秋:嗯?”
“有人来过。”云端月将他挡在身前。
封条还在,可门缝内透出一丝微弱的气息,隐藏得很好,但到底逃不出她的感知。
谢共秋退后一步,将身形隐入墙角的阴影中。云端月拔剑出鞘,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
庭院中央的焦痕旁,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正蹲在焦痕边,用手里的什么东西在取灰烬样本。
云端月没有犹豫,剑锋直指那人后心,低声警告:“别动。”
黑衣人身形一僵,旋即缓缓直起身。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修真盟办案,闲人退避。”
“修真盟?”云端月冷笑,“刘府案三个月前就结了,修真盟的人来这里取什么?”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转身,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眶凹陷,眼下青黑,眼神格外阴鸷锐利,一看便知是常年刀口舔血之人。
他盯着决明,诡异地笑出声:“剑宗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端月不答反问:“你在找什么?”
中年男人未语,只见他以迅雷之势从袖中猛地甩出一把符箓,符箓在半空中炸开,浓烟滚滚。
云端月躲过攻击,屏息挥剑,剑气将浓烟劈开一道缝隙。
那人正朝后院狂奔。
她想追,谢共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右边!”
云端月本能地朝右侧挥出一剑。剑气贴地横扫,正中黑衣男人,竟是幻术!逃跑不过幻象,他本意是想偷袭!
男人闷哼一声,踉跄几步,云端月的剑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
“跑什么?”她冷声问。
男人咬牙,额头青筋暴起。他不说话了,但眼睛一直在往地上瞟。云端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焦痕边缘的地砖缝里,露出一个铜铃的边角。
谢共秋走了过来,弯腰将铜铃拾起。那枚铜铃比之前两枚都新,内侧刻着:“城西,王家药铺,座次第三。”
一时间,在场三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谢共秋将铜铃在他眼前晃了晃。男人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谢共秋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慢悠悠地在他面前蹲下:“你眉心这个针孔,和刘府三十七具尸体上的一模一样。修真盟不过是诓我们的,你就是那凶手之一。”
男人怒吼着朝他扑来。
云端月的手腕一紧,喝道:“不准动。”
谢共秋挑眉笑:“想动我?我可是有人护着的。”
云端月啐他一口,这种时候还如此不正经,她续问:“刘府三十七条人命,是你们下的手?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
孰料,男人忽然颠狂地大笑出声,谢共秋脸色一变:“快卸了他下巴!”
已经来不及了,男人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灼烧。
“你以为……抓住我就赢了?”他瞪着眼睛,瞳孔开始涣散,死死盯着谢共秋,“你拿着那枚铜铃……下一个就是你……谢家的人,都该死……”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云端月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收剑入鞘。
谢共秋检查起男人的静脉,良久,道:“不是毒。更像是某种禁制,他背后的人将他的灵力尽数抽走。”
云端月不知该说什么。
性命在这些人眼中为何如此轻贱?
“城西王家药铺,座次第三。你怎么想?”她问?
谢共秋道:“也许是下一个案发地,也许……是一个陷阱。”
“但你一定会去。”
谢共秋勾起唇角:“谢家只剩我一人了。若我不去,这世上再没人在意了。”他笑得漫不经心,眼底却透着浓浓的哀伤。
这似乎是他少数的,难得一见的,脆弱的时刻。
云端月双手击了一掌,扬声道:“那走吧,先把这具尸体处理了。然后去城西。”
“你还要跟?”谢共秋敛了笑意,“云道友,方才你也听到了,下一个可能轮到我。”
云端月回头看他,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通透:“我师父的剑插在这条线的起点上,你觉得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二人无声对视着。谢共秋先移开了视线。
“那就走吧,”他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下次再遇到这种亡命之徒,你还是得第一时间保护我。”
“你方才躲在墙角,不是挺自觉的?”
“那是审时度势,爱护自己。”
“哦,那叫审时度势。”云端月学着他的语气,拖腔拖调地复述。
谢共秋道:“……云道友,有没有人说过你嘴很欠?”
“头一回,”云端月笑得眉眼弯弯,神采飞扬。“毕竟同门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谢共秋自觉被她感染,脚步声比来时都轻快了几分。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刘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封条在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