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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刘府的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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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的大门上贴着修真盟的封条,符文流转,将整座宅子封得严严实实。
谢共秋驻足看了那封条一瞬,唇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又似居高临下的审视。
云端月没有撕封条,绕到后院,从一处坍塌的院墙翻了进去。落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共秋正单手撑着墙头,动作算不上利落,但也没有她担心的那般狼狈。
他跳下来时踉跄一下,云端月的手下意识伸出,又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刘府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三进三出的院落,花园、池塘、假山、凉亭,一应俱全。只是如今花木枯死、池水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腻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宅子深处慢慢烂掉。
谢共秋一进府就开始咳。不似初见时那种偶尔的低咳,而是一连串的、压不住的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他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云端月站在一旁,不知该做什么。
“没事,”他闷声说,将手帕叠好塞回袖中,“这宅子里的阴气太重了。”
“你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谢共秋抬起眼,眼尾因为咳嗽泛着一层薄红,“道友有这功夫关心我,不如去想想从哪里开始查。”
云端月看了他一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人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你不能靠太近,也不能不管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按他说的做。
她扫了一眼庭院,目光落在那片焦痕上。庭院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莫两丈的黑色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烈火焚烧过。焦痕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处有几道如蛛网密结般的裂纹,一直延伸到花园的石板路上。
云端月蹲下身,指尖轻触焦痕边缘。灰烬细碎,掺着未烧尽的骨茬。
是人骨,烧到酥脆,一捻就碎。
她刮了刮焦痕底下的地砖,砖面光滑,没有灼烧的龟裂。
“凡火。”云端月判断道,“如果是法术,地砖会炸裂或玻璃化。这是堆了柴草烧的。”
她观察着骨茬分布的位置,在脑海里框出一个大致范围,道:“至少十人,堆在一起烧的。”
谢共秋走到她身旁蹲下,银针捻灰,闻了闻,没反驳。
云端月站起身:“修真盟的报告说三十七具尸体妥善安葬。这里却有十人以上的骨灰。要么报告是假的,要么,有人事后在这里烧了另一批尸体。”
“当然,修真盟也有可能并不知道。”谢共秋说至此,从喉间露出点笑声,“但你觉得,可能吗?”
云端月未应,未明之事不宜武断。
正厅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她拔剑在手,剑光将厅内照得雪亮。桌椅还在,茶盏还在,甚至桌上还摆着几盘已经腐烂发黑的水果。一切都停留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的样子,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她走到桌旁,数了数碗筷。三十七副,不多不少。
“三十七人全部到场,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事,”谢共秋在厅中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不对。”云端月摇头,站在一扇屏风前,指尖轻抚过屏风上的一处暗色痕迹。那痕迹只有指甲盖大小,嵌在雕花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血迹,已经渗进木头里了,至少停留了三天以上才被擦拭。如果三十七人是同时死的,不会有人有时间擦血迹。”
“所以有人活到了最后,清理了现场,然后才死。”谢共秋走到她身旁,顿了顿,“或者,那个人就是凶手。”
云端月仔细查看那处血迹。血迹的形态不是飞溅上去的,而是慢慢渗进去的,说明有人在受伤之后,靠在这扇屏风上,停留了很久。“如果凶手就在三十七人之中,那他杀了所有人之后,自己也死了?”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谢共秋说,“但我不信。梵音寺地下那具尸体,死法和刘府三十七人一模一样,眉心针孔,神识被搅碎。如果刘府三十七人的死是为了维持那具尸体的封印,那凶手的死又是为了什么?”
云端月沉默片刻。“除非,凶手根本没死。”
谢共秋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和她想的一样。凶手没死。凶手还活着。
云端月继续在厅中搜索。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处细节,桌上茶盏的摆放位置、椅子的朝向、墙上的字画、地上的灰尘厚度。
她注意到一件事:主位上的那一副碗筷,摆放的位置与其他不同。它更靠前,用的器皿也更精美,碗底有一圈金线,与其他人的素白瓷碗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专门给贵客准备的。
但这副碗筷干干净净。碗内没有油渍,筷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连碗底的金线都完好无损,没有被茶水浸泡过。
“这桌席不是给三十七个人准备的,”她下了判断,“是给三十八个人准备的。有一个人没来。”
谢共秋走过来,拿起那只碗,翻过碗底。碗底刻着一个字:谢。
空气安静了。云端月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谢共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巧合,”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这只碗是专门留给我的,从刘府命案发生的那一刻起。”
“就有人在等着我来。”他一字一顿地道。
“不,”云端月忽然开口,手指轻扣桌沿,“不只是等你,谢府的碗出现在刘府的宴席上,说明设局者知道你的存在,也知道你会来查。可我却觉得,还有一层……这碗摆在主位,是给贵客的。他分明是想说,你很重要,比刘府所有人都重要。”
云端月眸色渐深:“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拉拢。”
谢共秋一怔,没有反驳。
他将碗放下,目光落在一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深山古寺,笔法拙劣,瞧着出自外行人之手。
视线下移,画的落款处似有一个指印。拇指大小,颜色发黑,应是沾了什么东西之后按上去的。
云端月依着他的视线走上前,仔细端详。
“瞧着不是血,血干了之后会变成褐色,但这个指印是黑色的。”
边缘处还有一圈油亮的光泽,好像某种油脂。
谢共秋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那枚指印的中心。银针拔出来时,针尖变成了黑色。
“尸油,”他说,“有人用尸油在这里按了个手印。”
云端月嗤笑:“谁会用自己的手印当落款?”
谢共秋睨她一眼:“当然不会用自己的,用别人的。”
云端月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伸手将画揭了下来。画纸后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卷薄绢。
她取出薄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刘府命案的详细记录:谁在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伤口在哪个位置、死前说过什么话。
字迹潦草但工整,是有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快速记录下来的。
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第三十八人,不在席间,不在名册,不知名不知姓不知来历。他坐在第七座,用的是谢府的碗。”
谢共秋自是看清了,沉默良久。
云端月没给他机会伤春悲秋,指着薄绢上的几个字:“不知名不知姓不知来历。刘府是散修出身,经商起家,在城东住了五十年,邻里都认识。能请来赴宴的客人,要么是亲友,要么是生意伙伴,怎么会有一个不知名不知姓不知来历的人?”
“除非这个人,”谢共秋接过话头,“是刘府主人也不敢拒绝的。”
两个人相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答案:修真盟。
只有修真盟的人,才能让一个散修出身的商人不敢拒绝。也只有修真盟的人,才能在命案发生之后,用“妥善安葬”来遮掩真相。
就在这时,厅外骤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是什么东西在瓦片上快速爬行,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此同时,厅内的温度骤降,呼吸间凝出白雾。月光也被乌云吞尽。整座大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云端月的神识瞬间张开,捕捉到数十道微弱的气息,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鬼物,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催动的残魂碎片。
“来了。”谢共秋在她身侧轻声开口,手腕一翻,三根银针已夹在指间。
云端月往前迈了半步,恰好将他挡在身后。剑锋横于身前,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谢共秋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说话。
毫无征兆地,屋顶的瓦片骤然碎裂,一道黑影从破洞中俯冲而下,裹挟着浓烈的腐臭。
比它更快的,是决明剑的剑气。
剑光自下而上撩起,那道黑影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化作黑雾散尽。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门窗缝隙中涌入,密密麻麻,像是被惊动的蝙蝠。
剑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一道黑影上,没有一剑落空。
她的步伐甚至没有离开原地三尺,只是手腕翻转、剑锋偏转,那些黑影便像飞蛾扑火一般,撞上她的剑光就溃散。
谢共秋站在她身后,黑影一寸都未进他身。不知为何,他竟奇异般地感到一丝安心。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压了压。
思绪纷飞间,他忽见有一只黑影没有正面扑来。它贴着地面,绕过云端月的剑光死角,从她背后无声无息地接近。云端月正应对正面涌来的七八道黑影,剑势大开大合,背后的那道黑影已经欺近到三尺之内。
谢共秋看到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银针掷出后他会暴露位置,剩余的黑影可能会转而扑向他。
他惜命。
他这具破身体,挨一下可能就真的没了。
但那只黑影已经举起了利爪。
谢共秋咬了咬牙,手腕一翻,银针破空而出。
那根银针精准地刺入黑影的核心,黑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半空。云端月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回身一剑,将那道黑影斩得干干净净。
她偏头看了一眼谢共秋,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掷针的姿势,指尖微微发抖,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你……”云端月开口。
“别误会,”谢共秋打断她,收回手,将那根掷出的银针从袖中重新摸出一根补齐,“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查案。你要是死了,谁替我做苦活累活?”
云端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那只故作镇定塞回袖中的手,忽然笑了。
“嗯,你说得对。”
谢共秋莫名觉得羞赧,被她这么粲然一笑。
云端月转过身,将最后几只黑影一扫而空。
厅内终于恢复安静。
云端月收剑入鞘。谢共秋正低着头,将散落的银针一根一根收回袖中,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你手还在抖。”她这话本是忧心。
谢共秋毫不客气:“旧疾,不劳挂怀。”
“嘴倒是没病。”
谢共秋抬头瞪了她一眼。云端月眨眨眼抿起唇,表示不再说了。
她又在厅中转了一圈,未有新的发现,瞧着谢共秋翻找的背影,她心生一动,道:“埋在城北墓地的那三十七具尸体,我们去瞧瞧吧。”
谢共秋道:“但那不会是真尸。”
“所以更要看。假的尸体,反而比真的更能说明问题,如果修真盟在掩盖真相,他们一定会用替身来顶替。替身的来源、死因、身份,都是线索。”
谢共秋颔首,算是默认。
踏出门前,云端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满桌的腐烂水果和三十七副碗筷上。这幅画面像是某种祭祀的供桌,而她和谢共秋,此刻竟像是主动走上供桌的祭品。
“天亮之前赶到城北,来得及吗?”
谢共秋施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鹤,注入灵力。纸鹤展开翅膀,在厅中盘旋了一圈,朝东南方向飞去。
云端月挑眉:“有备而来?”
谢共秋哼笑:“医修总比你们剑修有钱。”
云端月吃瘪。剑修穷尽修真界,她懒得理他,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