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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齐威仪故事会(3) 重要的人   兰漫闭 ...

  •   兰漫闭关的第二年秋,林庭蓦十九岁。距那年青山初遇,转瞬已过两载。
      两年里,他再无见过那抹白衣。山间一别,杳无音信,天门宗闭关森严,他数次克制住想去登门等候的念头,终究还是不愿扰他修行,乱他道心。少年情愫深埋心底,不声不响,却日日生长。
      这两年,他彻底扎根修安司。年少颠沛与经年浮沉,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规矩虚伪,懂得世态凉薄。他凭自己的利落手段和过人智计,从底层斥候步步攀升,硬生生在盘根错节的修安司站稳脚跟,手握实权,锋芒初露。
      他告诉自己,要变得更强大。即使林家已然倾颓,他林庭蓦也要生生在这污浊尘世间杀出一条血路。
      毕竟,普通江湖散修,配不上天门宗的骄子。
      年岁渐长,他眉眼间的少年鲜活慢慢褪去,五官硬朗,沉淀出冷寂疏离的成熟。他习惯于待人淡漠,很少插手红尘闲事。
      似乎除了那个一面之缘的白衣少年和家中对他有恩的几个长辈,他对世间任何人都不存在信任与亲近。他就冷血薄幸地活着,向着权利顶端攀升。
      世间疾苦千千万,他救不过来,也早已无心去救。
      这日暮色沉沉,秋风卷着枯叶扫过街巷,凉意刺骨。林庭蓦处理完公务,一身简素玄衣,独行在老城旧巷。此地民居杂乱,巷道幽深,是城中最鱼龙混杂的地界,寻常修士极少踏足。
      他原本打算去酒肆独饮。再等一年,等三年期满,等君涣出关。仅此一念,心底的柔情和几杯热酒支撑他熬过无数冷清日夜。
      他行至巷尾拐角,骤然听见一阵杂乱呵斥与拳打脚踢的闷响,夹杂着恶劣的笑骂。
      “还敢还手?给我站住!”
      “吃我们家里的饭、住我们家里的屋,还敢摆脸色?长得一副狐媚样子,天天给谁看!”
      “老实点!今天非得教你怎么听话!”
      声声刺耳,粗暴不堪。林庭蓦却脚步未停,眼底看不出半分波澜。
      不是他心冷,只是他知道自己哪怕救得了这一个人一时,可世上还每时每刻有无数的人,遭受着相同的欺凌——他也能一个一个去救么?
      恃强欺凌,弱肉强食,是这世间最寻常的戏码。他早已见惯,从前尚且年少心软,如今早已看透了。
      巷中打斗并未停歇。
      林庭蓦隐约看见巷内深处,一道单薄纤细的青衣少年身影,被四五名高个男子围堵在墙角。
      少年身形瘦削,脊背绷得笔直,即便身陷围困,也不肯低头屈膝。他身法极灵,进退有度,躲闪转折间隐隐带着正经练过底子,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市井少年。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出手阴狠卑劣,拳脚尽数往要害招呼。
      少年孤身相抗,身上早已挂伤,袖口撕裂,肩头青紫斑驳,唇角溢出血丝,气力渐渐不支,躲闪愈发艰难。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身形踉跄,气息紊乱。明明撑得极苦,却一声不吭,咬着牙硬扛,不肯示弱半分。
      林庭蓦心头微动,仿佛看见了最初孤身进入修真江湖的自己。他站在巷口没动,神思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少年被人重重一脚踹在膝弯,猝然一跪,狼狈跌在满地枯叶尘土里。剧痛侵袭,他下意识抬头,凌乱发丝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过分好看的脸。
      那双含满倔强的眼眸,在看见巷口玄色身影的刹那,骤然亮起一丝微弱、颤抖的希冀。
      “堂兄……?”他喃喃道,眼看围着他的男子就要伸手揪住他的头发,他突然拼尽全力地大吼,带出喉间的一口鲜血,“林庭蓦!”
      一声叫喊如惊雷,狠狠劈在林庭蓦心头——是林家的人?
      两年来古井无波的心绪,骤然被狠狠搅动。他这一生,家族倾覆,族人四散,亲故凋零,早已孤身无依。他以为林家早已四散,只剩他一人苟存世间,撑着残破门楣。却没想到,在这肮脏破败的市井深巷,在这般狼狈不堪的欺凌里,能遇见同族子弟。
      下一瞬,林庭蓦眼底淡漠褪去。不等巷中众人反应,他身形已然掠入巷底,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玄色残影。
      为首壮汉正扬手欲扇少年耳光,手腕刚抬起,便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死死扣住。
      咔嚓——
      骨裂脆响刺耳炸开。壮汉凄厉惨叫尚未出口,林庭蓦力道骤然下压,顺势一拧一摔!
      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尘土翻飞,痛得浑身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剩余四人瞬间慌神,却又怒骂着挥拳围上,企图再次用人数压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搅局者。
      林庭蓦面色极冷,眼底无半分温度。他两年立足修安司,手上沾过的邪魔邪祟、犯禁修士的血怕是能汇聚成河,杀伐早已成习惯。
      对付这几个市井无赖,根本无需术法灵力,仅凭近身肉搏,便是碾压。
      他掌风利落,出手狠准,招招卸力、寸寸逼人。他一拳震退背后偷袭之人,反手扣住他肩头,膝顶胸腹,利落横扫。
      沉闷撞击声、哀嚎声接连不断。
      四五名壮汉尽数倒地,个个骨痛筋折,蜷缩在地呻吟颤抖,无人再敢起身放肆,看向他的眼神只剩极致恐惧。
      整条深巷,瞬间死寂。秋风簌簌,落叶纷飞。
      林庭蓦施施然收回手,指尖不染半分多余血迹,转身看向墙角那道单薄身影。
      少年狼狈跪在地上,满身尘土伤痕,白衣脏污破损,肩头青紫红肿,唇角血痕刺眼,发丝凌乱黏在苍白脸颊上。
      可即便这般狼狈,脊背依旧挺直,眉眼依旧清冷倔强,不肯露半分卑微乞怜。
      这是年少的林榭,未来的修安司丹毒处理主管。
      林庭蓦缓步上前,蹲下身,声音褪去方才杀伐冷戾,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涩:“你叫我堂兄?”
      “我是林榭。”
      他声音很轻,带着受过重创的沙哑,一字一顿:“林家旁支,我父亲……是你族叔。早已亡故。”
      一句话,道尽来路。林庭蓦心头微沉。林家倾覆之后,嫡系旁支四散流离,各奔生路,多数旁支子弟下场凄惨,无人善终。他早有所料,却亲见之时,依旧心底发沉。
      他伸手,动作极轻,扶林榭起身。
      林榭浑身伤痛,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攥紧袖口,掩住手臂密密麻麻的新旧淤青,眼神躲闪,带着极强的戒备与难堪,浑身都是竖起的尖刺,极度排斥被人窥见狼狈。
      林庭蓦看在眼里,尽收眼底,不点破他的窘迫,只轻声问:“怎么会在这里?为何被人围殴?”
      沉默良久,林榭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屈辱,淡淡道出这些年的颠沛。林家衰败,旁支无人庇护。他幼年丧父,家中顶梁崩塌,母亲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年幼的他改嫁市井人家。
      初到时尚且安稳,时日一久,继父一家便露出刻薄本性。外人尚且忌惮林家曾经的名头,不敢过分欺辱,可继父一家深知林家早已败落、无人撑腰,便肆意践踏。
      继父家子弟庸碌粗鄙,心性阴暗,见林榭生得过分好看、气质清绝、远超寻常市井之人,又身负修士底子、天资绝佳,心生嫉妒鄙夷。
      美丽常常伴随着不祥与不幸。
      他们容不下他,厌他清冷孤傲,妒他皮囊绝色,恨他即便寄人篱下也傲骨不折,平日里动辄打骂,苛待吃食,脏活累活尽数压在他身上。
      “他们说……我寄人篱下,没资格倔强。”林榭垂眸,声音极淡,听不出悲喜,只有常年被磋磨出来的麻木与冷硬。
      “说我长得女气,生来碍眼,活该被打。”
      林庭蓦静静听着,眼底寒意一点点覆满,胸腔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怒意与怜惜。
      一样林家子弟,一样年少家破,一样跌落尘埃,一样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样被世间恶意反复磋磨。
      只不过他林庭蓦当年跑得快、悟性高、有机缘、有韧劲,早早挣脱泥沼。而林榭,被困在市井牢笼,无人庇护,无人救赎,硬生生熬了这么多年。
      “以后,不用回去了。”
      林庭蓦看着他满身伤痕,语气笃定。
      “你是林家人,有我在,没人再敢欺你。”
      彼时的林庭蓦,不过十九岁,刚在修安司站稳脚跟,权柄未盛,前路未定,尚且自身忙碌浮沉。可他依旧毫不犹豫,伸手接住了这枚风雨飘零、无人问津的林家孤枝。
      你孤苦无依,那我便做你的靠山。
      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从他身入乱局救下林榭起,他刻意给自己打造的薄情冷漠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尽管他出手相助是因为林榭叫了他的名字,可他在骨子里,还存留着林氏一族的济世之情——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
      林榭跟在林庭蓦身后,摸了摸手腕上的伤口,痛得一吸气。他看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堂兄,他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人,带他脱离了苦海。
      他也是个看着淡漠冷硬的少年,可心里还渴望着温暖和真情,留有柔软的空间。
      年少的人总会给自己定制几身外壳,可总有透进光亮和微风的缝隙,让他们眼前一亮,窥见天清气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齐威仪故事会(3) 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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