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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曼陀罗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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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江时郁的胳膊好利索了。
拆石膏那天是他自己在酒店房间里弄的。
纱布缠得太紧,剪刀尖戳在石膏上滑了一下,差点划到皮肤。他把纱布一层一层扯下来,胳膊露出来的时候自己看了一眼
细了,白得不像自己的。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但还是有点疼。
没有去医院复查,也没有告诉温晏。
这三个月他一直在跟自己的整条左胳膊较劲。
伤还没好的时候就开始了。
品牌方催了两个月,合同签了,钱收了,人不到场说不过去,于是就打着石膏上了台,西装外套左边袖子空荡荡的,摄影师把镜头全怼在那条胳膊上。
温晏在台下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里。
平面广告是拆石膏之前拍的。
摄影师让他抬一下左臂,他说抬不了。摄影师说那换一个姿势,换了,还是没抬。
最后出片的时候,左臂始终垂在身侧。温晏看了成片,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配音是他自己要求提前做的。
录音棚很小,灯是昏黄的,他把窗帘拉上了。
录了多久,就在那站了多久,没有坐。
出来的时候嗓子哑了,温晏递水他也没接。
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冰可乐,右手拿着用左手拧,拧不开,张嘴用牙齿咬住瓶盖边缘转了半圈,开了,随后喝了两口,放在窗台上,走了。
…
见了两个导演。
一个聊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温晏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
一个聊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温晏还没开口,他说“不行”。温晏问他哪里不行,他没说。
采访接了三个。
第一个记者问:“你胳膊还疼吗?”
“不疼。”
“真的不疼吗?”
江时郁看了她一眼:“你是医生?”
记者没再问了。
第二个记者问:“你平时不拍戏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没喜欢的事。”
“一个都没有?”
“有也不会告诉你。”
第三个记者问:“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有钱。”
记者愣了两秒:“一句都没有吗?”
“你们替我编一句就行。”
三个采访剪出来,每一条都上了热搜。
温晏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回了条消息
【嗯。】
温晏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接,只是把接下来的行程表发给他,后面跟着一句话: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辞职。】
江时郁没有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他准时出现在了拍摄现场,温晏也没有辞职。
《观测笔记》的补拍安排在伤好之后的第二周。
大部分外景已经在阿尔卑斯山拍完了,剩下的都在棚里。
缆车维修工的戏份不多,但有几场需要吊威亚。
武术指导问江时郁胳膊行不行,他说行,吊上去的时候左臂使不上劲,全靠右手拉着,下来的时候手心磨掉一层皮,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高琳晏是最后一天来补拍的。她是女主角,是气象观测员。
戏外她也不怎么说话,和江时郁一样冷。但她的冷和江时郁不一样——江时郁是不想说话,她是不需要说,往那一站,镜头就自己找上她了。
休息的时候她走过来,站在江时郁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看着棚顶的灯。
“胳膊好了?”她问。
“嗯。”
“那场威亚戏,你右手磨破了吧。”
江时郁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自己,在看灯。
“关你什么事。”
高琳晏没接话,沉默了大概两秒:
“收工后一起吃个饭?”
“你是家里没饭吃吗?”
高琳晏被他噎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那算了。”她说,随后抬脚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
江时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具墙后面,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走路的时候总是很急,像是有什么在追他,又像他在追什么。
不知道他现在走路还急不急了,那天没注意看,想了也没用。
…
补拍的戏份不多,但零零碎碎拖了好几天。
大部分时间花在等——等光,等道具,等导演和摄影师吵完架。
江时郁在片场等戏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
化妆师给他补妆,他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抬起来。化妆师拿刷子扫他的鼻梁,他皱了皱鼻子,没躲。
旁边两个场务姑娘捂着嘴笑出了声。
温晏端了一杯美式过来,他喝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了?”温晏问。
“烫。”
温晏愣了一下。
江时郁已经把杯子放下了,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他偏过头咳了两声,脸红了,但表情没变。
手里的美式自从温晏递到他手里就一直没放下,但也没再喝。
他就那么端着,用杯壁暖手指。片场的空调开得低,手指是凉的,杯壁是温的。他端了很久,端到咖啡凉了也没撒手。
化妆师来给他补第二次妆的时候,他正端详那杯凉透的美式。
“闭眼。”
他闭上了,手里的杯子还是没有放下。
“睁眼。”他睁开了,眼睛眨了两下。
化妆师愣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说“好了吗”。
化妆师赶紧低下头收拾工具。
高琳晏在不远处看剧本,余光扫到这边。她看见江时郁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的愣怔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
导演喊“开拍”的时候,江时郁把杯子放在椅子上,站起来。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想了想,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眉头又皱了一下。
然后把杯子放了回去,走进镜头里。
表情变了。刚才那个端着一杯凉咖啡发呆的人不见了,现在站在镜头前面的是那个沉默的、满身故事的缆车维修工。
…
拍完一条,导演说“过”。
江时郁从镜头里走出来,走回椅子旁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又端在手里了。
没有喝,端着继续发呆。
旁边有个群演姑娘一直往这边看,鼓了好几次勇气,终于走过来了。
“江老师,我特别喜欢你,能跟你合个影吗?”
“不能。”
“就一张……”
“一张也不行。你喜欢我什么?我改。”
姑娘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想打圆场,江时郁看了那姑娘一眼。
“站那儿。”他说。
姑娘愣了一下。
“不是要合影么?站那儿别动。”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笑,没有凑近,就坐在椅子上,右手还端着那杯凉咖啡。姑娘站在他旁边,表情僵着,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笑。
温晏拿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了,姑娘还站在原地。
“拍完了,可以走了。”
姑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江时郁没有看那人,只是低头看那杯咖啡发呆。
温晏忙完回来,看他还端着那杯咖啡,杯子里的水位也没动过。
“端好久了,你喝不喝?”
“不喝。”
“那你拿着干嘛?”
江时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自己也说不清,怕手空着,手空着的时候会想事情。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导演喊了最后一声“卡”,棚里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在喊“杀青”,有人在收道具,有人在拆布景。
江时郁从威亚上下来,解开腰间的扣子,把绳索从身上扯掉。右手被上面的铁尖划了一小道口子,流血了。他没管。
高琳晏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她经过江时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手在流血。”
“嗯。”
“我车上有创可贴,你……”
“你那创可贴是镶钻的吗?”
高琳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你继续流着吧。”
她走了。
江时郁站在原地,看着片场的人一点一点散去。灯光一盏一盏灭掉,棚里暗了下来,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顾韵然的消息是几个小时前发的
顾小姐:【你要的白曼陀罗种子,我找到了】
江时郁靠在墙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白曼陀罗,市面上很少。找了很多渠道都没有,托了几个人都没回音。
顾韵然,顾家大小姐,联系方式是江时郁大学研学的时候加的,那年影视学校和播音学院恰巧凑到一起。
他在研学前查过顾家,药材生意,地位也和江家平起平坐甚至能比江家还高一段位。
有用。
这个联系方式在通讯录里躺了很久,没有删。
现在用得上了。
他回了消息
江时郁:【谢谢。什么时候方便?】
顾韵然回得很快
顾小姐:【你还在拍戏吧?等你忙完,我请你吃顿饭,顺便把种子给你。】
江时郁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江时郁:【嗯】
次日,江时郁没有通知顾韵然,先处理了积压的工作,挑了一个没有通告的晚上,约在一家很偏的冷门餐厅。
顾韵然比他早到,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半。
看到江时郁走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
“嗯。”
江时郁坐下来,没有点东西。
顾韵然把一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深褐色的,没有标识。
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
他看了一眼,把盒子合上了。
“谢谢。”
“不打开仔细看看?”
“我刚才打开了。”
顾韵然笑了一下。
顾韵然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些种子,没有问他要来做什么。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最近在拍《观测笔记》?”
“嗯。”
“累不累?”
“关你什么事。”
顾韵然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么少。”
“你说话倒是挺多的。”
顾韵然没接话。
江时郁也没有再说
……
那晚江时郁回到酒店,他把那小盒子锁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钥匙串上多了一把小锁,和其他的钥匙挂在一起。没有人知道那把锁开的是哪个箱子。
江时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温晏发来明天的行程表。最后一条是剧组杀青后的安排——
空白。
他把手机关了,靠在床背上。天花板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床头灯开着,昏黄昏黄的。
他伸手把床头灯也关了。
江时郁不接,不让,不解释。
白天在片场里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不喝,也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