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雨沧澜》奶啡呢

10、雨一直下·过去篇 雨季正

　　雨季正式来了。
　　天像被谁戳了个洞，早上出门在下，中午吃饭在下，晚自习结束还在下，绵延不断、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没停过。
　　体育课改在教室上，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全是潮气，卷子放在桌上一会儿就变软，笔迹会洇开，宋衍雨写作文的时候特意换了支圆珠笔。
　　但是他发现江时郁今天不太对劲。
　　早自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第一节课课间，宋衍雨试着用笔戳了戳江时郁的胳膊：“这道阅读第四题你选的什么？”
　　江时郁没有反应。
　　宋衍雨以为他没听见，又戳了一下。江时郁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没有说“A”或者“B”，没有说“第几段第几行”，没有说“吵”。什么都没有。像宋衍雨不存在一样。
　　宋衍雨愣了片刻，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时郁的侧脸和平时一样，睫毛垂着，表情很淡。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一页接一页，像根本没有在看。
　　“你怎么了？”宋衍雨问。
　　江时郁没有回答。
　　宋衍雨张了张嘴，想再问一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转回去坐好，把那道阅读题自己做完了，没有对答案。
　　他不知道江时郁怎么了。
　　昨天放学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说“明天见”，江时郁虽然没回但停了一下，宋衍雨也就把这当他的回应了。
　　可短短一个晚上，他就变了。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批改听写本。
　　宋衍雨把自己的本子递过去，等了几秒，江时郁接过去了。他低头批改，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写上了正确的拼写。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但他没有看宋衍雨，没有说“你错了三个”，没有说“这个字母不该大写”。把本子还回来的时候，他没有递，只是放在两人桌子中间。
　　宋衍雨自己拿的。
　　他看了一眼江时郁批改过的地方，错的两个词旁边都写了正确答案。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了。他想找江时郁说点什么，但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当成空气。
　　数学课。
　　老师发了上次测验的卷子，宋衍雨考了147，扣了三分，一道选择题看错了条件，依旧是粗心大意把不该错的错了。
　　江时郁还是满分。老师把江时郁的卷子投影到大屏幕上，让全班看他的解题过程。宋衍雨偏头看了一眼江时郁。
　　他在看自己的书。
　　宋衍雨注意到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过。
　　也没跟任何人说。
　　赵野借橡皮，他没理。前面的男生问他语文作业是什么，他没理。课代表收数学卷子的时候喊了他两声，他才抬了一下头，把卷子递过去，没说话。
　　宋衍雨想问他怎么了，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问别人心事的人，他自己的事都不跟别人说，也没资格问别人。
　　他把想问的话咽回去了，但咽回去之后胸口闷闷的。
　　午休的时候，赵野转过头来。
　　宋衍雨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赵野戳了戳他的肩膀。
　　“衍哥。”
　　宋衍雨抬起头。赵野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周六中午有空吗？”
　　“怎么了？”
　　“我请你吃个饭。”
　　宋衍雨坐直了身子。赵野从来不主动请人吃饭，他连自己吃饭的钱都要省。
　　宋衍雨看了他一眼，赵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往右下角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回来。宋衍雨没太在意，赵野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想不出赵野有什么理由骗他。只是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哪来的钱？
　　可那个声音太小了，被外面的雨声盖了过去。
　　宋衍雨没注意到旁边的江时郁缓缓抬起了头。
　　也没注意到江时郁盯着赵野的目光——很沉，沉得能压死人。
　　宋衍雨心大，一心只在想要去哪吃饭。
　　“行啊，去哪？”
　　“校门口车站旁边那条街，新开了家店。周六中午十二点左右，我在车站那里等你。”
　　“好。”
　　赵野转回去了。转回去的时候动作很快。
　　宋衍雨没在意，低头继续睡。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粉笔吱吱嘎嘎地响。
　　宋衍雨抄着笔记，抄到一半笔没墨了，甩了两下，还是写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江时郁，想问他有笔吗。可江时郁在做题，没有看他。
　　宋衍雨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自己从笔袋里翻出一支旧笔，笔芯用得差不多了，写出来的字很淡，但勉强能看清。
　　没有问江时郁借。他觉得问了也白问，江时郁今天是不会理他的。
　　又写了几行字，那支旧笔彻底没墨了。他在纸上划了两道，只有划痕没有笔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偏过头。
　　“有笔吗？”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
　　江时郁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像没听到一样。
　　宋衍雨等了一会儿，转回去了。
　　轻轻拍了拍前面的赵野，找他借了根黑笔。
　　宋衍雨写完了笔记，把那支笔还回去。
　　他没有再看江时郁。从早读到第四节课再从午休到现在，一整天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旁边的座位像空了一样。
　　不，比空了还可怕。空了只是一张空椅子，他可以不在意。但江时郁坐在那里，不说话，不看他，不回应。他明明就在旁边，近得伸手就能碰到，但他们俩间像隔了一堵墙。
　　宋衍雨不知道那堵墙是谁砌的。如果是砌给他的，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
　　宋衍雨和江时郁并排走出校门。江时郁撑着那把从音乐馆借来的黑色长柄伞。他没有跟宋衍雨说话，宋衍雨也没有跟他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江时郁的车停在那里。黑色迈巴赫，雨幕里闪着冷光。宋衍雨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见”。
　　他看着江时郁的侧脸，还是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宋衍雨没有说出口。他转身往巷子走了，校服顶在头上，跑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这么快，应该是不想再看见江时郁。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难过。
　　——
　　周六，大雨变成了毛毛雨。
　　宋衍雨到车站的时候赵野已经在了。
　　赵野撑着灰色折叠伞，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他的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好。
　　宋衍雨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心大，以为赵野又去网吧熬了一宿。
　　“走，我带你去。”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店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阿明小炒”，里头有六张桌子，中午没什么人。
　　赵野点了四个菜。酸菜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菜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阴雨天里看着特别暖。
　　宋衍雨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味道不错。”
　　“那当然，我找了好久的。”
　　宋衍雨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发现赵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看着他。
　　“你老看我干嘛？吃啊。”
　　赵野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野放下筷子。
　　“衍哥。”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宋衍雨嘴里嚼着排骨，含混地说：“你脑子有病吧，问这个。”
　　赵野没有笑。他看着宋衍雨，等他的回答。
　　宋衍雨把排骨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语气很平，没有煽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赵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鱼肉很软，不用嚼那么久。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衍哥，”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也是。”
　　后面他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他站起来去结了账。
　　回来的路上，他们并排走，雨还在下。赵野走在宋衍雨左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右边的肩膀全湿了。宋衍雨没注意到，他心大，他在想江时郁周一还会不会不理他。
　　走到车站的时候，赵野停下来。
　　“衍哥。”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宋衍雨看了他一眼，觉得赵野今天好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知道了。”他说。
　　赵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雨里走得很快。
　　宋衍雨站在车站下面，看着赵野的背影消失在那盏坏掉的路灯旁边。他想追上去问问他到底怎么了，但脚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该问的时候不问，该留的时候不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雨不大，他也没有撑伞，校服顶在头上，水从校服边缘往下淌，流进领口，顺着脖子往后背淌，凉的。
　　他没有跑，走得很慢。
　　阴天的巷子里昏暗暗的，想宋衍雨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闷得慌。
　　他想，赵野今天好奇怪，江时郁也好奇怪。全世界都好奇怪。
　　只有他还正常。
　　但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正常。正常的人不会像他这样，一整天都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不理自己。正常的人不会像他这样，想这个想那个。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没有声音传下来。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松了口气这件事本身就很可悲。
　　他上楼，开门，换鞋。他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他爸还没回来。
　　“妈，我回来了。”
　　“嗯。饭在锅里。”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吃饭，不饿。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江时郁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有聊过天，加了微信之后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你怎么了。】
　　又删掉了。
　　打了几个字：【我哪里惹你了。】
　　又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明天见。】
　　没有发出去。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倒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身旁的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