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别君,遇卿 初见少年来 ...
-
浮云楼。
空气里的安神香慢悠悠的燃着,少年已然在这味道中放松警惕,昏睡了过去。
“……”
突然,一滴泪毫无征兆的砸在了君逢北脸上。
旁边人嘴角牵动,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轻声开口:“十六岁啊……”
在华山见到人时,他无疑是欣喜的。可是,欣喜过后随之而来的又是心疼。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会是十六岁的君逢北呢?”
百年前见他的时候,对方已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已然是大人了。他还以为百年之后见到的也是那个时候的君逢北,偏偏没有想过会是十六岁的他。
十六岁啊,还这么小,这么懵懂,这么无知,这么天真。
刚来这里的时候会不会因为环境陌生而迷茫?会不会因为谁也不认识而惶恐?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无措?不知道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也不会御剑飞行,一步一步来华山的路上会不会很辛苦?
他想着,伸手撩起君逢北的一缕乌发,轻声唤了一句:“常安啊。”
我该如何护下你?
既天地不仁,那便再开一片天地,让其容下你。
“滴答——”
天域苍穹外,传来一声巨响。
金色的血液溅落,虚空中被灼烧出焦黑的窟窿,窟窿里涌出无数张哀嚎的脸。祂踉跄着后退,胸口被一张符箓钉穿,左臂被削去半截,金血顺着汩汩流淌。
“你们……”
祂的声音扭曲。
“吾若死了,这方世界便失去天道支撑。到那时天会塌,地会陷,日月星辰俱灭!万物生灵,一个都活不了!!”
面前,男人半跪在碎裂的云台上,周身灵光明灭不定。
他闻言一笑。
“无所谓。”
他抬起头来,脸上血迹斑斑。
“他能活,谁死都可以。”
景阳在他身后不远处,九条尾巴已有三条被撕碎,剩下六条也染满了血。
男人撑着一把剑艰难站起,他回头,问:“还起得来吗?”
景阳嗤笑一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小意思。”
“你们两个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天道咆哮着扑来,残存的手臂化作巨大的黑影,裹挟着毁灭的意志。
男人身形如电般掠出,攻向天道。景阳撑起身,六尾化作六道流光挡下天道反扑。
“噗!”
男人手上剑出,一击刺穿天道胸口。
“咳咳咳!”
天道踉跄后退,嘴里发出一声嘶吼,身体崩解,金色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哈哈哈哈,你们……也会……死……”
它心有不甘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声音嘶哑怒吼。
“我要这世界陪葬!”
“轰隆——”
天地骤然失色。
大地震颤,山川崩塌,江河倒流。
“……”
景阳朝着面前的那人看过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对方的头一歪。他大惊,起身,飞奔过去。
前面,对方嘴里深深叹出一口气来,身体一晃,整个人倒下去。
景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急切而慌乱,俯冲而下去抓他。
但那个人坠落得太快了。
景阳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只来得及抓住一片染血的衣角,那衣角在他的力量中碎成齑粉。
“别……”
景阳听见他轻轻说了什么。风太大,他听不清。只看见对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道身影消失在崩塌的云层中,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裂缝里。
“当——!”
钟声回响。
景阳悬在半空,手中空空如也。
祂抬头。
天空在头顶崩解,重组,金色的光尘漫天飘洒。
正道,归位。
风在耳边呼啸,他穿过一层又一层云,看见了人间就在脚下。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一切渺小如蚁。
“滴答!”
他抬眸看过去。
下雨了。
他抬手接住一滴。
血……
伪道的血……
他的血……
一切化作暴雨,洒向人间。
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混着血,混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身下的虚空忽然凝滞,一扇门凭空浮现。
他坠入门中。
门板合拢的瞬间,铜环轻响,一道涟漪从门缝扩散而出。
穿过门,他看到了君逢北。
——少年君逢北。
君逢北跪坐在崖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一片苍白,身上的剧痛还没有消失。紧接着,四周清明,云崖颤抖,整座山体都在摇晃。
云层翻涌,天光变幻,方圆万里的灵兽异鸟齐齐抬头,朝着这个方向发出或惊惧或臣服的嘶鸣。
身上的灵力像是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奔腾,在他的体内炸开无数个璀璨的光点。
天空一边明月高悬,一边耀日东方。
云崖之上的天空像一面被锤击的铜镜,裂痕从少年的头顶向四面八方蔓延。
大地轰鸣,四海沸腾,五岳之巅的积雪崩塌。
“怎么回事!!”
“这是!!!”
“这是大乘气息,这是大乘期的道韵!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能突破大乘期!”
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穷尽一生之力,卡在化神后期千年万年,最终化作飞灰。
大乘期,这个世界修行之路的尽头,凡人所能企及的极限,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境界。多少大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机缘,在红尘中辗转轮回,在绝地中冒险求生,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少年双手撑地,喘着气,意识还有些混沌。画面闪过,声音交织,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
是了,还有件事情未了。
他落地,身上的伤口血迹消去。一身白袍随风而动,他迈着步子走过去。
“那年,景阳将你带来我身边,他跟我说你喜欢上我了。我那时不解。常安,为什么呢?于是我便想着往后余生再遇到你时便对你狠心点,残忍点,直接断了你的那份念想。可是……”
他说着默默叹了口气。
“可是,来的为什么会是十六岁的君逢北呢?哪怕你十八九,我都可以狠下心来,为什么会是十六呢?”
十六那年,不知人间苦,不食恶人心,唯有一颗赤子之心,至纯至善。
这要我怎么狠下心来对你不仁,对你不义呢?
“彼时,我方才明白景阳当初的话是何意味。”
那身影站在君逢北面前,低头看着他。
“后来,我又想,许是因为我对你的教育方式不对,让你误会了什么是情。你年纪轻轻,很多地方不知道是正常的。这也是我的失误,若我及时发觉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常安。”
“我的道路太过坎坷,便想着好不容易再见年少一面,再见你一面,便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不让你去步我的后尘。我没有想过会这样的。”
“……”
“常安。”
君逢北费力抬起头来。
面前的人在他身前跪下来,轻声说:“对不起。”
君逢北一颤。
“东海那一剑是我抱歉。”
君逢北头痛欲裂,强撑着摇头。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我从来都没有怪你的。
我只是,只是疑惑而已,没有怪你的。
他伸手过来,捧起君逢北的脸,目光柔和,“如今大道归于正轨,一切恢复如初,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君逢北了。我要走了。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我把我的修为都给你吧,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你别嫌弃。”
君逢北闻言猛地一顿,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落在崖石上。他伸出手去抓那个人手,哑着声音道:“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你的修为,我不要你给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只要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求你……”
天地如囚笼,求你不要丢下我。
君逢北的手死死抓着他,不敢松手,他怕这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苍茫天地间。
“……”
他轻笑。
君逢北掌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虚无。
君逢北惊慌失措,“不要,不要走!”
可是无论他手上怎么抓都是空的,他不甘心的跪着往前走了几步,肝肠寸断的喊着一声又一声:“不要走……求你,留下来啊!不要丢下我!”
“常安,别怕。”他站起身,低头,笑着说:“回家了。”
君逢北瞳孔骤缩。
“不要——!”
君逢北猛地起身扑上来要抱住他。
可惜,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空洞洞的怀抱里。
“……”
云崖之上,长风万里送秋雁,空声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君逢北踉跄倒地,痛声呐喊。
远方,一抹红从天际朝着这边飘过来飘到君逢北面前,红绸拂过他的脸,往上飘了飘,覆上他的眼睛。
他眼前变成一片红色。
君逢北一愣,伸出手拿开红绸,红绸从他指间滑落。他的视线顺着手上的红绸看过去,那抹红色的最末端被系在一把剑的剑柄上。
那把剑插进面前的土堆里,立在风中。
君逢北的目光落在剑的刃上,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剑刃上刻着两个小字。
熟悉的剑身,上面的名字却不是“福泽”。
“君正……”
以此剑,为君,正清白。
“哈……”
他嘴角一抽,苦笑一声。
笑完之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生生剜出来的,嘶哑、剧烈,带着苍凉与绝望。
他的身体缓缓弓下去,整个人匍匐在地。风从底下翻涌上来裹着湿冷的雾气,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
“咳咳咳咳——”
他呕咳了几声,血顺着滴落在石面上。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砸在石头上,和血混在一起。
崖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他的乱发和衣摆。满头青丝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褪色,紧接着,滴落在他身下的液体颜色红得刺眼。
良久,他仰起头,目光空洞,六神无主。
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动作僵硬地站起身,白发垂落肩头。
君逢北朝着崖边走过去。
名字呢?
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明月清?江浊?殿下?岁安?月清?君逢北?常安?
哈……
你的这么多名字里,我唯一只敢真真正正叫你的只有一个。
“师尊……”
世界之大,我该何处寻你?
他脚下一空,坠落。
山河万里多歧路,明月清风引归途。
然,
我与卿相逢,关山难越。
耳边狂风呼啸过,缥缈飞雪砸在他脸上。
“道友。”
君逢北一惊,回头,见一少年朝这边过来,看服饰应当是华山的弟子。
对方道:“此处危险,底下是万仞山,掉下去是会粉身碎骨的。”
君逢北眨巴了两下眼睛。
奇怪,他刚才分明看见这人眉心间有颗朱砂痣,这会儿人走近了反而没有了,莫不是他看错了?
君逢北转过身来,哈哈一笑:“抱歉抱歉,我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那少年闻言回道:“我见道友脸色忧沉,可是有什么心事?我在此地巡逻有些无趣,不如与我说说。”
君逢北听了,叹口气。
少年见状疑惑:“怎么?”
君逢北无可奈何,“同你说了也没什么用啊。”
少年一愣,轻笑:“你不说,憋在心里,不更没用了?”
君逢北觉得非常有道理,于是开口道:“我想拜一个人为师。”
“谁?”
“皓冥宗的宗主,好像是叫明月清。”
少年鼓舞:“那你去啊。”
君逢北叹气:“我问过他们宗门的弟子了,他们说过了年龄就不收了,他们好像比较注重从小培养。”
少年想了想道:“对于这个,我到是有不同见解。”
君逢北闻言,挑眉,“这么说?”
“我华山掌门华阳君同皓冥宗宗主明月清是好友,故我华山多多少少知道点皓冥宗的内部消息。听说,多年前皓冥宗就广开山门,不问资质,不问根骨,不问出身,只要愿意入门,一律收下。虽说你过了他们的年龄,但若是你足够厉害说不定就破例收你了呢?毕竟规矩是死的。”
君逢北思考,“那要怎么样对方才会破例?”
少年莞尔,一字一顿,“堵、门。”
君逢北错愕抬眸看他。
“怎么了?”那少年见了他的模样,打趣道,“你都敢挑战人家明月清了,还怕去堵门?”
“怕倒是不怕,只是觉得有些惊讶而已,因为我正好也有这个想法。我还特意去把来华山论剑的皓冥宗弟子挑战了个遍,试他们的实力。没想到会有人和我有一样的想法,觉得神奇。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挑战了明月清。”
少年失笑:“用灵力将声音传遍整个华山,不知道也很难吧。”
君逢北瞬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随即抱拳行了一礼:“我叫君逢北,不知道友姓名?”
他说着,抬眸看过来,恍然间一怔。
远处青山浮云流。
那少年额心一点朱砂,眉眼含笑,目光柔和,道出一句:
“沈清浊。”
————有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