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不古木

68、一场浮生梦 命途多舛，

　　——皓冥宗——

　　“师兄，此去凶险未卜，你其实不必随我同往。”

　　“师弟初入金丹，独自涉险，我如何在门中安坐？”

　　月清说这话时正将一枚护身玉符系在月黎腰间。

　　月清识海中，他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每次一见到他心跳就莫名加快。”

　　一同在他脑子里的景阳闻言，笑着打趣道：“你怕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月清看了他一眼：“我与他接触不多，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奇怪。”

　　景阳化了小狐狸趴在那里，懒洋洋地开口道：“你怕不是中了邪，被控制了。”

　　他说完猛地一愣，“该不会是那个天道干的吧？！”

　　“可能。”

　　“走吧。”月清率先踏上入林的小径。

　　月黎应了一声，跟上去。

　　林子寂静。

　　“师弟，”月清停下脚步，抬手拦下往前的月黎，“有妖气。”

　　那股妖气浓烈得刻意，像是生怕路过的修士闻不到似的。

　　月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林间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栋竹楼的轮廓，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在雾里像两只血红的眼睛。

　　月黎道：“深山老林，孤楼悬灯。不是鬼宅，便是妖窟。”

　　话音未落，竹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女子的轻笑声。

　　“二位公子，夜路难行，何不进楼中小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伴随着笑声，一女子从雾中款步走出。她身着一袭殷红色的纱裙，肌肤胜雪，乌发如瀑，容貌艳丽妖异。

　　月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天媚，至少是五百年的天媚，道行深厚，已能完美化形，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月黎的手按上腰间的剑柄，灵力在指尖凝而不发。

　　月清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师弟且慢。这位姑娘盛情相邀，贸然拒绝反而不美。”

　　月黎闻言侧过脸看了月清一眼。

　　他生性谨慎，并不赞成入楼一探，但师兄向来稳重，从不做无谓的冒险。既然师兄说进，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点头：“那便听师兄的。”

　　竹楼一进门便是一间大堂，摆着十几张桌椅，角落里点着几盏油灯，光影昏黄暧昧。大堂深处隐约可见一截楼梯通向楼上，楼梯扶手雕着繁复的花纹，细看之下全是纠缠在一起的人形轮廓。

　　月黎的目光在那截楼梯上扫过，眉头不由皱起。

　　大堂里坐着不少人，大多是修士，也有一些普通的行商旅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边，面前都摆着茶盏，神态各异。

　　“二位公子这边请。”天媚将两人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前，亲手斟了两杯茶推过来。

　　那茶水色泽金黄，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一闻便知道加了料。

　　月清端起茶杯，神色不变地抿了一口。

　　月黎看着他喝下去，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提醒，却发现自己的眼前变得模糊，整个人倒了下去。

　　空气里也有迷药！

　　天媚站在桌旁看着月清安然无恙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色一变：“你……你怎么没有中招？”

　　月清放下茶杯。

　　“五百年道行的天媚，确实不错。但你运气不好，今日遇上了我。”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威压从月清体内轰然散开。一只周身泛着红光，体型巨大的狐狸幻影出现在月清身后，将月清整个人罩住。

　　天媚的瞳孔骤缩，整个人被无形的巨手掐住喉咙，呼吸变得艰难。

　　魅惑之术，天底下狐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月清的目光掠过天媚，落向大堂深处那截雕花楼梯

　　“有意思。”

　　月清站起身，缓步走向楼梯。

　　他在外面的时候就觉得这楼上的气息不对，与这竹楼格格不入。

　　楼上有间房间，木门虚掩。

　　月清推门而入，屋内满架的书籍，和一个坐在桌前写着什么东西的少女。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布裙，容貌清秀干净。

　　月清站在门口，目光打量着她。

　　少女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吓得一颤。

　　“你……你是修士？”

　　月清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一圈，最终落在书桌上摊开的几页纸稿上。他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几页纸稿，垂眸扫了一眼。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月清的动作瞬间僵住。

　　纸稿上写的是一段话本故事。

　　文笔谈不上多么精妙，胜在鲜活生动，寥寥数语便将一个修仙门派中的日常勾勒得栩栩如生。

　　故事的视角围绕着一个“清冷孤傲、气运加身”的小师弟展开，情节的推进中，一个“温润如玉、待人和善”的师兄形象跃然纸上。

　　那位师兄的名字，赫然写着——月清。

　　他垂下手，纸稿落地，愣愣开口唤了一声：“景阳。”

　　一只狐狸出现在月清的肩膀上。

　　景阳从月清的肩上跳下来，化人形，在少女面前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少女的目光瞬间涣散，身体放松下来，眼神变得空洞。

　　“……”

　　月清问他：“你是谁？”

　　“杨颜。”

　　“家在哪？”

　　“浙江。”

　　月清皱眉。那是哪？

　　他的眉梢动了动，问：“月清是谁？”

　　杨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回道：“是《温师》里的主角攻。”

　　月清皱眉：“那是什么？”

　　“小说。”

　　“小说？”

　　扬颜点头：“一本非常火的修仙小说，叫《温柔师兄狠狠爱》。那本书的主角受叫月黎，生来便有天灵根，注定要踏上仙途巅峰，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修士。而他最大的机缘、最深的羁绊、最刻骨铭心的情劫，都来自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主角攻，月清。”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

　　月清沉着声音问：“然后呢？”

　　杨颜的声音机械地流淌着，“月黎由师兄月清抚养长大，心生情愫，两个人在东海大战中互诉情义，最后长相厮守。”

　　月清听到这里，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是你的书？”

　　杨颜摇头：“不是，这个是桂芽的书。”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月清突然笑了一声：“有趣。”

　　“既然是一本书，那我想问一问你。”他微微俯身，“那君逢北呢？你知道他吗？”

　　杨颜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一下后轻轻的“啊”了一声。

　　“我知道，”杨颜抬起头来，“我来到这里之前刚看完这本，主角就叫君逢北。”

　　月清闻言如同晴天霹雳，脑子轰然炸开。

　　哈……

　　他缓缓蹲下来，把头埋起来，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书……

　　到头来他所经历的事情不过就是一本书里的故事。那他蹉跎半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既然是书中人物，那他费尽心思的筹谋又是为了什么呢？他的所有计划在此刻像一个笑话，苦心经营多年不过别人轻描淡写的一笔。

　　可笑至极。

　　“不过有点奇怪……”

　　月清闻言抬头。

　　“什么？”

　　杨颜道：“我感觉月清的人设和经历跟君逢北有点像。”

　　月清一顿。

　　“什么意思？”

　　杨颜想了想说：“他们说月清这一本是抄袭来的。”

　　月清脑子里轰隆一声，回响起世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大道异常，界分阴阳。

　　世界合并……

　　世界因为什么而合并？

　　抄袭？

　　他直愣愣的看着面前这个少女。

　　“……”

　　你可以来到这里，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也可以去到你的世界呢？

　　书，他是一本书中的人物。那所谓“天”，所谓“道”，不就是写书人的意志吗？

　　他站起身来。

　　去那个世界，去见见那个写下故事的人。

　　大堂里昏昏沉沉的修士们已经清醒了大半，一个个面色惨白地聚在一起，脸上写满后怕。

　　天媚被景阳给扬了。

　　月清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月黎身上。

　　月清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师弟。”他轻声唤了一句，语气温柔。

　　没有回应。

　　月清伸出手，悬在月黎眉心上方。

　　月黎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师兄？我这是……怎么了？”

　　月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月黎，语气关切：“师弟，你醒了？可有不适？”

　　月黎摇了摇头：“无碍，让师兄担心了。对了，那妖物呢？”

　　月黎站起身，环顾一圈空空荡荡的竹楼。

　　天媚布下的幻阵失去主人的灵力支撑，正在崩解，空气中的雾气散去，露出了山脉原本的山水轮廓。

　　“已经被降服了，”月清莞尔，“此间事了，师弟，该回宗门了。”

　　月黎起身，表情还有点疑惑。

　　月清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月黎。

　　“师弟。”

　　月黎闻声抬眸：“嗯？”

　　月清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

　　月黎抬眼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眉眼间掠过困惑，随即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师兄你怕不是迷药没过，糊涂了。”

　　月清闻言失笑。

　　远处云海翻涌。

　　小天峰上，月清手上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一枚铜钱。

　　该怎么去到那个世界呢？

　　“……”

　　他脑子里一样东西闪过。

　　三生镜。

　　当初他作为一抹灵魂穿梭神魔大战的时候见到过。

　　上古神器中最为诡谲莫测的一件，传说它能映照时间——过去、现在、未来。

　　持镜之人可借此穿越时空的壁垒，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自由穿行，甚至有可能触及因果的源头，改写既定的命运。

　　月清仰头。

　　找到三生镜，便能开启时空。开启时空，便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回到那个君逢北尚未走上注定败亡之路的时刻。

　　回到那个空白的原点。

　　以及，他还要亲眼去看看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若命运对他君逢北不公，那他就逆天改命，亲手书写结局。

　　但是……

　　三生镜早在神魔大战中就被打碎，碎片散落人间，下落不明。无数大能修士穷尽毕生之力寻找，最终都无功而返。

　　月清垂眸。

　　不知道阿姐他们愿不愿意帮他。

　　“师父。”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月清的思绪。

　　他偏头，余光中便映出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身影。少女一身劲装，乌发高束，腰悬短剑，眉目间既有女子的清丽，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

　　傅景雪足够聪明，足够忠诚，足够好用。

　　傅景雪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云海：“师父召弟子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月清道：“蓬莱秘境将开，我想让你去一趟蓬莱仙岛。此行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你自己要多加小心。若遇强敌，不可逞强，当以保全自身为先。”

　　傅景雪莞尔：“放心吧，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你多年教诲。”

　　“这块护体玉给你防身用。”

　　他说着将一块玉交给傅景雪。

　　傅景雪伸手接过。

　　“去吧。”

　　傅景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月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傅景雪到达蓬莱，在那里得到机遇，见到蓬莱的守护神——青鸟。

　　三生镜的碎片下落就此在月清心中明了。

　　往生归墟镜在长渊秘境，红尘万相镜在合欢宗的地下，观未陌刹镜在魔界东幽。

　　其他两个地方倒是好说，不过这魔界该怎么办呢？封魔印可不是他想开就开的，况且他要是擅自进入魔界的话定然会被这个所谓天道察觉。……拿到三生镜后可能也会被察觉。

　　啧。

　　麻烦事。

　　要是有人能帮他就好了。

　　“……”

　　突然，他轻笑一声。

　　“景阳。”

　　景阳化出，“怎么？”

　　“你去找几个命格不凡的孩子来，最好是那种天煞孤星的。”

　　“哈？”

　　于是，在不久之后景阳陆陆续续带回来了好几个孩子，那些孩子在月清的暗箱操作下全部进了皓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