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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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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私人保镖”这个身份,给沈默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变化。
首先是工资涨了三倍。
然后是工作内容。以前是巡逻打杂,现在是二十四小时跟着顾霆琛——他去哪儿沈默就去哪儿,他加班沈默就守在办公室外面,他回家沈默就把他送到家门口然后守在楼下。
最后是同事们看他的眼神。
赵磊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他的反应最为真实,嘴巴张成了O型,半晌才憋出一句:“兄弟,你……你是不是给顾总挡过原子弹?”
沈默没理他。
公司里其他人的反应则复杂得多。羡慕的、嫉妒的、觉得他走了狗屎运的都有。
还有人怀疑顾霆琛是不是看上沈默了。
毕竟这种事情在富豪圈子里并不罕见——有钱人养几个漂亮年轻的在身边,名义上是助理是保镖,实际上是暖床的。
但这种猜测很快就不攻自破了。
因为顾霆琛对沈默的态度,没有任何好转。
确切地说,更差了。
之前沈默只是被骂。现在升级了,不仅要被骂,还要被使唤得团团转。
“沈默,去给我买咖啡。”
“沈默,这个文件重印。”
“沈默,车脏了,去洗。”
“沈默,你站得太远了,过来。”
“沈默,你站得太近了,滚开。”
每天如此。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累。他不止一次看到沈默在走廊里被顾总叫住,然后被布置一连串互相矛盾的任务——先做这个再做那个,不对,先做那个再做这个,也不对,你自己不会想吗?
沈默的回答永远是:“是,顾总。”
然后默默地去执行那些乱七八糟的指令。
周明远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私下问沈默:“你不觉得顾总在故意刁难你吗?”
沈默说:“觉得。”
“那你……”
“我的工作就是让顾总满意。”沈默说,“至于过程,不重要。”
周明远无话可说。
他觉得沈默要么是情商高到了某种境界,要么就是缺根筋。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能理解的。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他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
转机出现在沈默升任私人保镖之后的第二个周五。
那天晚上,顾霆琛又失眠了。
这次失眠比以往都严重。
他在办公室里从晚上八点忙到凌晨两点,把所有能处理的工作都处理完了,然后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红酒。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拿起了内线电话。
沈默在两分钟之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您找我?”
顾霆琛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大开,头发散了,脸色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鸟,狼狈而脆弱。
他挥了挥手,含混不清地说:“去给我拿瓶新的,这瓶喝完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红酒瓶。
沈默看了一眼,走过去,把酒瓶拿起来,放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顾霆琛皱起眉。
“您不能再喝了。”
“你管我?”顾霆琛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醉酒的人特有的不讲道理,“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我的保镖!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沈默没说话,也没有动。
“去拿酒!”顾霆琛厉声说。
“不拿。”
这是沈默第一次对他说“不”。
顾霆琛愣住了。
他盯着沈默,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沈默面前,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去、拿、酒。”
沈默低头看着他。
醉酒后的顾霆琛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时的他冷硬如铁,刀枪不入。现在的他却像一栋摇摇欲坠的楼,只要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酒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脆弱。
“不拿。”沈默又说了一遍。
顾霆琛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火苗。
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激起来的。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开除你?”
“信。”沈默说,“您明天早上再决定。现在,您需要睡觉。”
“我睡不着!”
顾霆琛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以为我不想睡吗?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我闭上眼睛就是我爸的脸,就是那个电话,他们说‘霆琛,你爸出事了’,那年我才十六岁!十六岁!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所有人都告诉我没事的、会好的,结果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眼眶越来越红。
“所有人都走了。我爸的朋友、合作伙伴、那些以前天天来我家吃饭的叔叔阿姨,一夜间全不见了。公司要倒,债主上门,我妈……我妈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霆琛,妈妈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断掉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
他站在原地,肩膀在轻微发抖,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僵硬的、凝固的、被冰封了太多年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融化的空白。
沈默没有说话。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按在顾霆琛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落在肩头的一片叶子。
但顾霆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剧烈。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眼睛里的脆弱瞬间被愤怒取代:“你干什么?!”
“扶您去休息。”沈默说。
“不需要!”顾霆琛甩开他的手,自己转身往沙发走,走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沈默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肩,将他整个人捞了起来。
温热的身体贴在沈默的胸口,很轻。这么高的一个男人,居然比看起来轻得多,轻到沈默加了一只手就撑住了他所有的重量。
顾霆琛挣扎了一下,但醉意和疲惫让他的挣扎软弱无力,更像是无意识的扭动。
“放开……”
“等您站稳了我就放开。”
顾霆琛没有站稳。
他的身体在沈默怀里微微发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沈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不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
“沈默。”顾霆琛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闷在沈默的胸口,含糊不清。
“在。”
“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是。”
“撒谎。”顾霆琛说,“我都觉得自己可笑。白天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晚上一个人喝闷酒,还差点摔在地上被自己的保镖看见……”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沉。
沈默低头一看——
顾霆琛睡着了。
就这么站着,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头虽然还微微皱着,但身体已经不抖了,整个人像是一台过载运转了太久终于强行关机的机器。
沈默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睡着了的顾霆琛跟清醒时判若两人,所有的锋芒和防备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他今年才二十八岁,但已经在商场里厮杀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一个人撑着几千人的企业,查着父亲的死因,防着明里暗里的敌人,活成了一座孤岛。
沈默轻轻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办公室里面休息间的床上。
休息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有一道长期压出来的折痕,显然顾霆琛在这里睡的夜晚比在他的顶层公寓里更多。
沈默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把床头灯的亮度调到最低。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睡颜。
不设防的时候,顾霆琛确实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
不是那种阳光开朗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吸引力。而是一种破碎的、危险的、让人想要去了解又不敢靠近的吸引力。像一件修复过很多次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有故事。
沈默转身走出休息间,把门虚掩上,自己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亮着。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任务,不是老爷子,不是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去——而是顾霆琛刚才那句失控的独白。
“那年我才十六岁。”
十六岁。他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阎王殿的泥巴地里,被教官踩着头,学怎么在绝境中活下来。
原来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在还不应该的年纪,就被迫学会了在刀锋上行走的人。
——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默被休息间里传出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顾霆琛正站在休息间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翘得一塌糊涂,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镇静但显然已经断片了的茫然。
“我怎么在这儿?”
“您昨晚喝醉了,在沙发上差点摔倒,我把您扶到床上。”沈默说。
顾霆琛皱着眉,试图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记忆在某一杯红酒之后就断片了。他只记得自己心情很差,喝了酒,叫沈默上来拿酒……
然后呢?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您说您十六岁的时候父亲出事了,说所有人都走了,说您的母亲在医院里说过一句‘妈妈撑不住了’。”沈默如实复述。
顾霆琛的脸“腾”地红了。
是真的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平时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近似于窘迫的表情。
“你……你把那些都忘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忘掉,全部忘掉。”
“忘掉了。”沈默面无表情地说。
“你根本没忘!”
“您怎么知道?”
“你要是忘了就不会复述得这么完整!”
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个弧度极小,比上次在车库里还小,但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顾霆琛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默笑。
来公司三个月,被骂了无数次,被当众羞辱过,被咖啡浇过,被使唤得团团转,这个人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表情。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死水一般的面孔。
但现在他笑了。
笑得很淡,很短,几乎像是一个错觉。
但顾霆琛确信他看到了。
“你笑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
“没什么。”沈默说,“只是觉得顾总刚睡醒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的顾总像一把刀。”沈默说,“现在像……”
他停顿了一下。
“像什么?”
“像一个人。”
顾霆琛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默,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过了很久,顾霆琛说:“去给我买咖啡。”
语气恢复了冷淡。
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有攻击性了。
沈默站起来:“要哪家?”
“老规矩。”
“好。”
沈默走到门口,正要拉门,顾霆琛又说了一句。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谢谢。”
沈默回过头,看到顾霆琛正低头系着袖扣,没有看他,耳根的那一抹红还没有完全消退。
“不用谢。”沈默说。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
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