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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 ...


  •   第四章

      周六。

      沈默轮休,但他没有待在宿舍,而是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去了城南的一个旧货市场,在迷宫般的摊位之间穿行,最后在一家卖古董杂物的店铺门口停下来。

      店面很小,门楣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匾额,上面写着“藏渊阁”三个字,落款已经模糊不清。店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古董字画和旧物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老头子坐在柜台后面,眯着眼睛在听收音机里的粤剧,一只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另一只手端着一壶茶。看见沈默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随便看,不讲价。”

      沈默在店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陈伯。”

      老头子抬起眼皮,仔细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把茶壶放在桌上。

      “你他妈……没死?”

      “差一点。”沈默说。

      陈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进来。”

      他起身推开柜台后面的一扇暗门,露出一个狭窄的楼梯。沈默跟着他走下去,下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下室,四壁都是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文件档案。

      这里是陈伯的情报站。

      陈伯本名陈望秋,六十多岁,退休之前在军情系统干了大半辈子。退休之后闲不住,自己搞了个民间情报网络,专门帮人查消息、找线索,在道上很有名气。沈默十五岁刚进阎王殿那会儿,负责带他的教官就是陈伯的老部下,两家的关系由此而来。

      “你小子三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你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陈伯给他倒了杯茶,“说吧,查什么?”

      “两个人。第一个,姓陈,星辰集团老董事长顾远山的合作伙伴,手里有顾远山当年出事的资料。”沈默说,“原定上周在上海跟顾霆琛见面,临时变卦了。”

      “姓陈,跟顾远山合作过……”陈伯皱着眉想了想,“不会是陈永昌吧?”

      “不确定。第二个,”沈默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监控截图,“这个人,上周三凌晨三点十二分出现在顾霆琛办公室门口。”

      陈伯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图片很模糊,那个人的脸被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只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轮廓。但从体型和行动姿态来看,应该是个年轻人,身手不错。

      “这图片太糊了,得处理一下才能做人脸比对。”陈伯说,“三天给你结果。”

      “好。”

      陈伯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看着沈默:“你在保护顾霆琛?”

      “老爷子的任务。”

      “我就知道。”陈伯摇了摇头,“那个老东西,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你能从他手里换一张离殿证,他肯定要把你往死里用。”

      沈默没说话。

      “顾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那你听好了。”陈伯弹了弹烟灰,“顾远山当年不是正常死亡。他是在跟凯撒集团抢一块地皮的时候,被人设局害死的。当时顾霆琛才十六岁,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星辰集团差点破产清算,是顾霆琛一个人撑起来的。”

      沈默的表情微微变了。

      十六岁。一个人。家破人亡。

      他终于理解了一些事情。为什么顾霆琛会失眠,为什么他的性格会那么尖锐冷硬,为什么他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备——因为他在十六岁那年就被这个世界抛弃过一次,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这件事的幕后黑手至今没抓到。顾霆琛这些年一直在查,但每次快要查到关键线索的时候,线索就断了。”陈伯说,“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凯撒集团?”

      “不止。”陈伯压低了声音,“我怀疑,顾家内部也有问题。”

      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

      “顾霆琛身边有内鬼?”

      “很有可能。”陈伯说,“你那个监控截图里的小老鼠,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查。不管查到什么,先告诉我。”

      “行。”陈伯说,“对了,你自己小心点。我收到消息,凯撒集团最近有一批人在华南活动,具体目标不明。你在顾霆琛身边,说不定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求之不得。”沈默站起来,“走了。”

      从旧货市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沈默没有回公司宿舍,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商场。他需要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上次跟顾霆琛参加峰会,那件西装的尺码大了一号,肩膀那里不太合身。

      他在商场的男装区逛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品牌店里停下来。

      正在挑衣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默?”

      他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周明远。

      顾霆琛的助理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周助理。”沈默微微点头。

      “你也来逛街?”周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一个人?”

      “是。”

      “买衣服?”

      “是。”

      周明远看了看他手里的衬衫,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穿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今天的沈默穿的是便装,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跟平时那副窝囊样子完全不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甚至称得上有几分锋芒。

      “你……”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平时不太像这样的。”

      沈默没接话。

      “我是说,你穿便装的样子,跟在公司里完全不一样。”周明远斟酌着措辞,“在公司里你看起来……比较……”

      “窝囊。”沈默替他说了。

      周明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没那个意思。”

      “没关系。”沈默说,“公司里的人都是这么看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既不是自嘲也不是辩解,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周明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跟沈默的接触不多,印象里这个人就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保安,被骂了也不吭声,被欺负了也不反抗。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沉稳,气质内敛,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被人随意欺负的人。

      “周助理还有事?”沈默问。

      “哦,没有,我就是路过。”周明远回过神来,“那你慢慢逛,我先走了。”

      “慢走。”

      周明远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默正拿着两件衬衫在镜子前比划,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周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就是有一种直觉——这个沈默,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决定找机会提醒一下顾总。

      不过转念一想,顾总那么精明的人,未必需要他的提醒。

      周明远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

      晚上,沈默回到公司宿舍,接到了陈伯的电话。

      “查到了。”陈伯开门见山,“那个陈总,确实是陈永昌。他是顾远山生前的合伙人,两个人一起做了不少项目。顾远山出事后,陈永昌就消失了,这十几年一直在国外。三个月前才回来,据说是得了癌症,想落叶归根。”

      “他手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我查到他回国之后接触过一些人,其中有一个是当年负责调查顾远山案件的退休警察。那个警察两年前中风了,现在住在养老院里,说话都不利索。”

      沈默在心里记下这条线索:“另一个呢?”

      “那个半夜出现在顾霆琛办公室门口的人,”陈伯说,“图片处理之后做了人脸比对,没找到完全匹配的。但从体型和行动方式来看,很可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至少是退伍军人的水准。我查了星辰集团安保部的所有员工档案,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那就是外来人员。”

      “对。你们那栋楼的安保系统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能不触发任何警报就摸到四十三层,说明他对这套系统的漏洞了如指掌。”陈伯顿了顿,“这种水平,要么是顶尖高手,要么是内部有人接应。”

      “或者两者都是。”

      “那就更危险了。”陈伯说,“沈默,你在阎王殿待了十年,应该知道这种人最难对付。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

      “我知道。”沈默说,“但我也在暗处。”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整个星辰集团都以为你是个废物小保安,谁会防着你?”

      “帮我继续盯着陈永昌,”沈默说,“特别是他接触的人。”

      “好。”

      挂了电话,沈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栋员工宿舍楼在公司后面,从他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四十三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灯还亮着。

      顾霆琛还在办公室。

      沈默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顾总,查到一些关于陈永昌的信息。需要当面汇报吗?”

      过了大概三十秒,顾霆琛回复了。

      “上来。”

      沈默换了件衣服,去了四十三层。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顾霆琛正站在落地窗前喝咖啡。

      是的,喝咖啡。

      晚上十一点,喝咖啡。

      “你不知道咖啡因会影响睡眠?”沈默问。

      “知道。”顾霆琛转过身来,“但我本来也睡不着,有影响吗?”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默听出了话里的疲惫。

      “你在查陈永昌,”顾霆琛说,“查到了什么?”

      沈默把陈伯给他的信息做了概括性的汇报,隐去了情报来源,只说是在东南亚的“朋友”帮忙查到的。

      顾霆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癌症?落叶归根?”他冷笑了一声,“那为什么不把资料给我?他要带着那些东西进棺材?”

      “也许他在等。”

      “等什么?”

      “等能让他安心交出来的人。”

      顾霆琛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陈永昌躲了十几年,不敢回国,不敢跟任何人联系。现在忽然回来,不是因为癌症要落叶归根。”沈默说,“是因为有人在给他提供保护,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安全回来。”

      “谁?”

      “不知道。但他既然愿意回来,就说明那个人的实力足以让他安心。”沈默说,“接下来他可能会试探您,看您是否值得信任。”

      顾霆琛靠在落地窗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他上周鸽了我,就是在试探。他想看我被放鸽子之后的反应,是暴跳如雷还是冷静应对。”

      “您觉得他会满意您的反应吗?”

      “不知道。”顾霆琛说,“我让周明远给他送了一束花。”

      沈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花?”

      “白菊花。”

      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会觉得您在威胁他。”

      “我本来就是在威胁他。”顾霆琛说,“白菊花是送给死人的。我是在提醒他,如果再不合作,下一束花就不是送到会所了,是送到葬礼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笑容在窗外的城市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危险。

      沈默必须承认,这一刻的顾霆琛很有魅力。

      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想要亲近的魅力,而是一种尖锐的、危险的、带着血腥味的魅力。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你明知道靠近它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

      “你喜欢这种手段?”顾霆琛忽然问。

      “有效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顾霆琛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太狠。”

      “您如果真的狠,就不会让陈永昌有机会试探。”沈默说,“您会直接把他绑来,撬开他的嘴。”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因为您没有这么做。”

      顾霆琛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发现这个小保安对他的了解,似乎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这是短时间内,顾霆琛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您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沈默说,“在东南亚做过小生意的人。”

      顾霆琛显然不信。但他这次没有放过这个问题,而是步步紧逼:“什么生意需要你刚才展示的那种身手?”

      他指的是峰会上接住三杯香槟的事。

      “混口饭吃,什么都要会一点。”

      “你那不是‘一点’。”顾霆琛说,“我见过的专业安保人员,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你那样。”

      沈默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了。

      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顾霆琛接受的解释,但又不能暴露太多。

      “我在东南亚当过几年雇佣兵。”他说,“后来不想干了,就回来了。”

      雇佣兵。

      这三个字让顾霆琛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难怪。”他说,“你背上那些疤,是那时候留的?”

      沈默的目光骤然一沉。

      他背上的疤,只有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才会露出来。顾霆琛什么时候看到过?

      “上周,你被我用咖啡浇了一身,”顾霆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去安保部更衣室的时候,门没关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默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总裁大人没事往安保部跑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是。”

      “所以你以前杀过人?”

      沈默沉默了片刻。

      “杀过。”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霆琛说了一句出乎沈默意料的话。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杀陈永昌?”

      沈默愣了一下。

      他听出来,这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像是两个刀尖舔血的人在谈生意。这是顾霆琛在用他的方式试探——不是试探能力,而是试探立场。

      “陈永昌手里有您要的东西,”沈默说,“杀他之前,先拿到东西。”

      “之后呢?”

      “之后您想杀就杀,跟我没有关系。”

      顾霆琛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你这个回答,我很满意。”他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到沈默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香。

      “从现在开始,”顾霆琛说,“你不再是小保安了。”

      他顿了顿。

      “你是我的私人保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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