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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度陈仓,血饲情丝 双面绣藏魔 ...

  •   黎明前的天光,总是透着一种濒死的青灰色。云梦萧阙的藏书阁顶层,死寂如古墓。

      萧锦逸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前,案上堆积如山的“清心笺”已然泛红。他仍在抄写,只是那握笔的姿态,较之昨日,多了一份令人心悸的诡异。

      指尖再度刺破,殷红的血珠滚落,浸入狼毫笔尖。他落笔,写下一个“清”字。笔画端庄,结构严谨,完全符合《清心普善咒》的经文法度,透着一股清正浩然之气。若是玄诚子的神识此刻扫过,定然挑不出半分错处,只会觉得这孽徒终于开始洗心革面。

      然而,若是有大能者能透视这纸张纤维,便会发现骇人之景。

      就在那端正“清”字的“氵”旁转折处,萧锦逸以神识操控着一丝比牛毛还细的灵力,在那血色笔画的夹缝中,藏下了一个极淡、极小的“染”字。这字淡得近乎透明,若隐若现,仿佛只是纸张的纹理,又像是墨色晕开的瑕疵。

      这便是萧锦逸的“作弊”。

      他称之为——双面绣。

      明面上,他以心头血为墨,书写清心正道,以此麻痹师尊的感知,维持着云梦萧阙的“规矩”不碎;暗地里,他却将那刻骨铭心的名字,一笔一划,密密麻麻地织进了这规矩的纹理之中。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消耗。既要维持表面心境的“空”,又要护住心底那团名为“墨染修”的火。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志在脑海中疯狂撕扯,如同两柄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魂。额角的冷汗滑落,与嘴角的血迹混在一起,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朵凄艳的花。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表面的“空”便会崩塌,露出底下汹涌的“欲”,届时引来的将是玄诚子雷霆万钧的灭杀。

      “萧锦逸……你还没死吧?”

      腕间的墨影令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夹杂着墨染修暴躁又虚弱的意念。那边的魔头显然坐立难安,试图用这种低劣的方式确认他的状态。

      萧锦逸笔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藏在笔画缝隙中的“染”字,似乎随着他的心跳,微微亮了一下。他没有回应,也不能回应。此刻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在无人可见的维度,与整个世界对抗。

      ……

      与此同时,凌霄殿内。

      玄诚子正盘膝静坐,周身云雾缭绕。秦烈芸没有像昨日那般踹门而入,而是拎着一壶刚温好的百年陈酿,推门而入。她脸上没了昨日的泼辣,反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来串门的邻家大嫂。

      “师尊,大清早的,喝两杯?”秦烈芸径直走到玄诚子面前,也不管他是否应允,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瞬间冲散了殿内的檀香。

      玄诚子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烈芸,此地乃清修之所,你何故携酒而来?”

      “清修?修来修去,修得六亲不认,修得连自家徒弟受苦都看不见,这叫清修?”秦烈芸不恼,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玄诚子面前,“师尊,我今儿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是跟您算笔账。”

      玄诚子眉头微蹙,并未碰那酒杯:“账目?何账?”

      “三月之约的账。”秦烈芸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美眸斜睨着玄诚子,“您让逸儿三月后对战墨染修,摆明了是要借他这枚棋子,去挫墨谷的锐气,震慑墨凛,对吧?这步棋,高,实在是高。可您算过代价吗?”

      她放下酒杯,语气陡然转冷:“逸儿若是真下了死手,杀了墨染修,那墨凛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两宗大战,血流成河,我们云梦萧阙虽然不怕,但折损的弟子谁来补?颜面是有了,可元气大伤,这买卖划算?逸儿若是下不了手,败了,那更是奇耻大辱,连我这当娘的,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师尊,您这局棋,怎么看,都是个死局啊。”

      玄诚子沉默了。他不是想不到这些后果,只是身为掌教,有些时候必须做出取舍。但秦烈芸将这后果摆在台面上说,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那依你之见?”玄诚子淡淡问道。

      “依我看,这规矩,得留一线。”秦烈芸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市侩却又精明的气息,“您罚逸儿,是为了让他长记性,是为了给宗门一个交代,不是为了真的弄死他。这三个月,您可以把那冰弦扣的松紧度调一下,灵石的供应也别断了。只要他活着,修为不掉,三月后才有赢的可能。您这枚棋子要是还没上场就废了,拿什么去赢墨染修?又拿什么去震慑墨凛?”

      她顿了顿,补上致命的一击:“更何况,墨凛那厮护短得很。您真要把他弟弟逼急了,他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杀上山门,到时候这‘规矩’还能保得住吗?与其逼到那一步,不如现在稍微松松手,把这死局,变成活局。”

      玄诚子凝视着杯中酒液,良久,才缓缓开口:“……灵石可续,冰弦扣亦可稍弛。但若他再敢与那魔孽私通款曲,引动心魔……”

      “知道,知道!”秦烈芸摆摆手,打断道,“真到了那一步,不用您动手,老娘我先打断他的腿!不过师尊,丑话说在前头,这三个月,您若再让人去藏书阁捣乱,别怪我不念师徒情分。”

      说完,她仰头饮尽杯中酒,拎着酒壶,大笑着扬长而去。

      玄诚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疲惫。他轻轻一叹,袖袍挥动,一道无形的指令传出,藏书阁外围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一丝。

      ……

      藏书阁外,晨雾弥漫。

      墨染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感应得到萧锦逸越来越紊乱的心跳,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他烦躁地抓乱了满头墨发,指尖死死扣着掌心的墨影令,几乎要将它捏碎。

      “萧锦逸……你个混蛋……”他低声咒骂着,桃花眼里却是一片猩红的绝望。

      忽然,他感觉到周围结界的压迫感减弱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灯。

      他不再犹豫。

      他拿出墨影令,将其死死按在结界光膜之上。随即,他张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殷红的精血。这口血不同于寻常血液,其中蕴含着他的本命魂火——那是他修行之本,也是他寿命的源泉。

      “开!”墨染修双目圆睁,嘶吼出声。

      精血接触光膜的瞬间,并没有引起剧烈的爆炸,而是像滚烫的烙铁压在了寒冰上。那层坚不可摧的结界,被魂火灼烧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泛着焦黑的小洞。洞口周围的光膜剧烈扭曲、蠕动,试图修复,但墨染修的本命魂火却死死抵住,不让其闭合。

      这个过程,比直接打碎结界要痛苦百倍。魂火离体,如同剥离骨血。墨染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皮肤失去了血色,变得近乎透明,但他不管不顾,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硬生生从这狭窄的洞口挤了进去。

      “噗——”

      跌入藏书阁的瞬间,墨染修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灰败到了极点。但他甚至来不及喘息,一双猩红的眸子便疯狂地扫视着阁内环境。

      满地碎纸,血腥刺鼻。

      而在那堆满血书的书案后,萧锦逸依旧端坐着,只是那身雪白的道袍已被染成暗红,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眼神却亮得诡异,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非人的折磨。

      “萧锦逸!”墨染修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粗暴地一把抓住萧锦逸的衣领,将他拽得仰起头来,怒吼道,“你疯了?!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你想把自己折腾死吗?!”

      他吼着,视线却无意间扫过地上散落的一张张“清心笺”。起初,他只看到端正的经文,可当他抓起一张,对着透进来的微光细看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看到了。

      在那一个个正气凛然的“清”字、“心”字的笔画缝隙里,在那薄如蝉翼的纸张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极淡的血字!

      “墨染修”。

      “墨染修”。

      “墨染修”。

      ……

      每一个字都细小入微,却每一笔都刻骨铭心。那是藏在规矩背后的真心,是压在泰山下的呐喊。这哪里是抄经,这分明是用血在织一张名为“执念”的网!

      墨染修抓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在血字上,将那淡色的字迹晕开一丝。

      “你……你个骗子……”他颤抖着,将额头重重抵在萧锦逸血迹斑斑的颈窝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你明明……明明都记着……为什么要装得那么辛苦……”

      萧锦逸原本涣散的眼神,在听到这带着哭腔的指责时,缓缓聚焦。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极其缓慢地,轻轻按在了墨染修剧烈颤抖的后脑勺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顺着墨染修汗湿的发丝,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理着。

      良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嗯。记着呢。”

      “怎么会忘。”

      “规矩碎不得,所以……我把它藏起来了。”

      墨染修浑身一震,随即更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在这个被规矩封锁的世界里,在满地血书的见证下,两个遍体鳞伤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偷得了片刻的、毫无保留的温存。

      藏书阁外,那被腐蚀出的小洞正在缓缓愈合,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处的阴影里,墨凛静静伫立。他看到了弟弟钻进那个洞,也看到了那洞口愈合的过程。他脖颈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蠕动,但他最终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阁门,转身,消失在浓雾之中。

      凌霄殿内,玄诚子再次睁眼,望向藏书阁的方向,眼底神色复杂难明。他自然感知到了那瞬间的波动,也感知到了魂火的灼烧。但他终究没有出手。

      或许,正如秦烈芸所言,这规矩,该留一线。

      而阁内,萧锦逸依旧按着墨染修的头,感受着颈窝处传来的湿热。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墨染修汗湿的额角,在那张写满名字的血书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墨染修耳边留下了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别怕……我们一起……慢慢磨……”

      磨穿这规矩的天,踏碎这宗门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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