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檐下偷欢,玉佩窥心 魔头檐下偷 ...
-
南境的天空是一口倒扣的脏污铜钟,终年泛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沌暗红。即便是正午烈阳高悬,光线也难以穿透那层厚重的瘴气,只能给这片压抑的土地投下几缕病态的橘黄。然而,夜阑墨墟的上空,却是一片被上古大阵强行撕裂出的湛蓝,像是黑暗绒布上镶嵌的一块珍贵蓝宝石。
墨染修正盘膝坐在一处名为“断魂崖”的边缘,两条长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百无聊赖地晃荡着。他垂眸俯瞰着下方那片曾经满目疮痍、如今却已然焕发出诡异生机的的大地。
“回来了?”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却有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墨染修并未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鼻腔里溢出一声:“嗯,师父。”
来人正是寂烬。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灰布长袍,怀里捧着那本边缘焦黑、不知翻阅了多少遍的古籍。断掉的右袖在带着腥甜味的风中轻轻摆动。他踱步到墨染修身侧,那双枯井般深邃的眸子扫过下方重建的宗门,淡淡道:“芜儿还在昏睡,那日的雨气侵了肺经,这几日莫要扰她静修。”
墨染修原本慵懒散漫的神情瞬间一紧,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疯狂的桃花眼里,陡然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他想起青石镇那日连绵的冷雨,想起墨芜坚持要替他送药、固执地撑着那把破伞跟在他身后的模样。“那日青石镇送药,她非要跟着,淋了雨便成这样……那萧锦逸倒是干干净净,连根头发都没少,还害得我被那群老东西……”
他没说完,但其中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寂烬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能洞穿人心,直抵灵魂深处:“你若真在意你姐姐,便先把这一身随时会炸开的煞气收敛些,别连累了旁人。墨谷如今初定,经不起你这般折腾。至于那萧锦逸……”寂烬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虽弱,却是个实心眼。你若真想护住这墨谷,便莫要让他夹在你与云梦萧阙之间太为难。有些路,得让他自己选。”
墨染修冷哼一声,没再反驳,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锈迹斑斑的铁葫芦——那是前师尊沧溟子留下的遗物。他当然知道萧锦逸是实心眼,可就是这实心眼,才让他觉得有意思,也……更让他心烦意乱。
从断魂崖下来,墨染修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居所,而是绕路去了墨芜的院子。院中种满了各种阴湿环境下才能存活的药草,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屋内光线昏暗,墨芜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见墨染修推门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修弟……没事,就是受了点寒,老毛病了。”
墨染修在榻边坐下,动作极其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易碎的温柔与小心翼翼:“姐,你好好休息。等哥回来,让他去把那片该死的雨云给轰散了,省得再吓着你。”
墨芜轻轻点头,看着弟弟眼中罕见的、毫无杂质的柔软,心中一暖,顺从地闭上眼睛,昏沉睡去。
从墨芜房中出来,墨染修身上的低气压更重了。他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宗门正殿——九幽殿。刚踏入那扇雕刻着万鬼朝宗图案的巨大黑石殿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如同实质的山岳般迎面扑来。大殿中央,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演武场上数千名弟子刻苦操练的场景。
那是墨凛。
听到脚步声,墨凛缓缓转过身。玄铁重铠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肩头披着的墨色兽皮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脖子上那道蜈蚣状的疤痕,更添几分悍勇之气。他目光如电,扫过墨染修全身,确认这弟弟没缺胳膊少腿、没受什么严重的外伤后,才冷硬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嗡嗡作响:“还知道回来?”
若是旁人,早被这股滔天的杀气吓得肝胆俱裂,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可墨染修却像是变了个人,那在外人面前展露无遗的疯批与戾气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与撒娇。他几步冲上前,一头扎进墨凛怀里,额头抵着那冰冷坚硬的胸甲,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鼻音:“哥……累。骨头都快散了。”
墨凛那冷硬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半晌,才抬起那只戴着沉重臂铠的大手,极其笨拙地、一下一下拍了拍墨染修的后背。随即,他另一只手一翻,一只巴掌大小、触手温热的青瓷坛子出现在掌心,被他不由分说地塞进墨染修怀里。
“拿着。师父亲手酿的,趁热吃。”
墨染修接过那温热的酒坛,指尖能感受到坛壁传来的热度,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酒香与桂花甜的醇厚味道。他揭开泥封,甜香瞬间溢满鼻腔。他舀起一勺温热的、裹着醇厚酒香的汤圆送入口中,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流遍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与心底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哪里还有半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兄长宠坏的大男孩:“谢谢哥!”
他高高兴兴地捧着坛子,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转身溜出了大殿,只留下墨凛一人站在原地,看着弟弟雀跃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夜幕彻底降临,墨染修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抱着那坛酒酿圆子,几个轻盈的纵身跃上了墨谷最高的屋脊——摘星台。他盘腿坐在冰冷的黛色瓦片上,俯瞰着脚下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庞大宗门。夜风猎猎,吹得他墨色的发丝狂舞。他拍开泥封,舀起一勺圆子,却不急着吃,只是看着夜空中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眼神有些放空。
良久,他才低下头,咬了一口软糯的圆子,含糊不清地对着腕间那枚墨色玉佩——墨影令低声唤道:“萧锦逸。”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梦萧阙,凌霄殿偏殿,萧锦逸的居所。
屋内灯火通明,龙涎香袅袅。萧锦逸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如松,手握紫毫,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写着《云梦萧阙内门戒律》。后背的“冰弦梳骨”之痛虽已平息,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麻痹感依旧隐隐作祟,让他每一次运笔都需凝神静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忽然,腕间的虚空晶微微一热。萧锦逸笔尖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滴落。他垂眸看去,只见那枚墨影令正散发着柔和的幽光,如同深夜中一朵绽放的优昙婆罗。
紧接着,墨染修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满足,又夹杂着风声与咀嚼声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清晰响起。
“萧锦逸,你猜我在吃什么?”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炫耀,还有刚吃过甜食后的黏糊糊,像只餍足的猫在挠人心尖。
萧锦逸指尖微顿,笔锋在宣纸上拉出一道细微的痕迹。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墨染修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这魔头此刻大概只是想找个人说话,或者……只是想确认他还在。
“嘿嘿,是酒酿圆子。我哥给的。”墨染修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得意与小炫耀,仿佛这是了不得的珍宝,“我哥亲手给我的。那老东西……哦不,我师父也会做,但没我哥做的好吃。甜滋滋的,暖得很。你那儿冷不冷?抄书无聊不?要是我,早把那破规矩撕了当柴烧了……”
他絮絮叨叨,从圆子的软糯口感说到墨谷今日操练时哪个弟子笨手笨脚挨了罚,又抱怨了几句墨芜的病情,语气时而像个得了糖果不愿与人分享的孩子,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萧锦逸甚至能想象出他盘腿坐在屋顶,一边吃一边晃着腿的模样。
“这破屋顶倒是敞亮,能看到星星,比你那鸟笼似的屋子强多了。……萧锦逸,你说,我哥是不是对我最好了?那圆子,甜到心里去了……”
萧锦逸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握笔的手稍稍放松了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在寂静的、弥漫着檀香与墨味的室内响起,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屋内的寒意与孤寂。他像一个耐心的、纵容的听众,默许着这份跨越千里的喧嚣侵入他井然有序的世界。
正当墨染修说到墨凛如何嫌弃他修为退步、准备明日亲自教他新剑法“修罗斩”时,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却无比熟悉的脚步声。
萧锦逸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心念一动,切断了墨染修的声音传输,低喝道:“别说话!”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秦烈芸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反手关好门,动作一气呵成。她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与淡淡的酒香,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逸儿,娘来看看你。”她几步走到书案前,也不管儿子正在抄书,伸手便要去扒他的云纹道袍,“让娘瞧瞧,那劳什子冰弦扣有没有伤着骨头?那群老不死的,下手真黑!”
“娘!”萧锦逸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像滴了胭脂。他想要躲闪,却被秦烈芸一把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躲什么!你小时候光屁股的样子娘都见过!”秦烈芸毫不客气地扯开他道袍的领口,露出大片白皙紧致的肌肤。当看到那道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凸起的鞭痕,以及周围因寒气入侵而泛着大片青紫的皮肤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泛起心疼的水光。
“这群杀千刀的……”她低骂一声,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覆上那片伤痕,一股温润浑厚、带着蓬勃生机的灵力缓缓渡入,小心翼翼地驱散着体内的阴寒之气。
萧锦逸僵着身子,任由母亲摆布。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可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流,将连日来的委屈与隐忍都冲散了几分。他微微侧头,靠在母亲带着熟悉药香与阳光气息的肩头,低低地唤了一声:“……娘。”
就在这时,萧锦逸腕间的墨影令再次微微发烫。那玉佩中心的虚空晶不仅是通讯器,更在墨染修持续注入灵力、而萧锦逸此刻灵力因伤痛而紊乱之际,被动触发了一种类似“透视”的微弱反馈功能——当然,这并非墨染修的本意,而是玉佩材质特殊,加之两人灵力微妙共鸣所致。
在墨染修的视角里,他只能听到萧锦逸略微急促的呼吸和秦烈芸关切的骂声;但在萧锦逸这边的玉佩投影中,他竟隐约“看”到了墨染修那边的景象——墨染修正盘腿坐在高高的屋脊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手里还拿着半个汤圆,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芝麻馅和酒酿的甜渍,一脸无聊又带着点落寞地等着萧锦逸回应。夜风吹起他墨色的发丝,那画面里,墨染修显得既滑稽又……孤单得让人心头发紧。
萧锦逸看着玉佩中那个在寒风中独自坐在屋顶、只能听到声音却无法参与他这边温情的身影,心头猛地一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羡慕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也想有那样一个可以肆意撒娇、无条件包容他的哥哥,想有一碗热腾腾的、带着家人温度的酒酿圆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受了罚,只能独自在灯下抄写冰冷的戒律。
“娘……”萧锦逸忍不住,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怎么了?娘弄疼你了?”秦烈芸正专注地为其输送灵力,闻言随口问道,手下力道放得更轻。
“墨染修……”萧锦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目光却落在玉佩上,“他……在屋顶,一个人。吃着圆子,看着星星。”
秦烈芸动作一顿,挑眉,那双与萧锦逸相似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那小子?他在屋顶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
萧锦逸便将墨染修如何用玉佩联系他,如何絮叨着吃了哥哥给的酒酿圆子,如何抱怨练剑辛苦,以及他此刻正独自坐在屋顶吹风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他刻意略去了墨染修那些嚣张的话语,只说了那份无处安放的孤单。
秦烈芸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嗤笑一声,嗓门洪亮:“这小子,倒是会找地方伤春悲秋!一个人?活该!谁让他是魔道……嗯?”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着儿子红透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等等,他联系你,你还跟他啰嗦?还羡慕他一个人坐屋顶?逸儿,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那小子当朋友了?”
萧锦逸的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娘!胡说什么!他……他是魔道余孽,我只是……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少来。”秦烈芸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儿子滚烫的脸颊,“娘又不是老古董,死脑筋。那墨家小子虽然出身魔道,但娘早年跟你外婆游历那会儿,见过他娘苏寐一面,是个爽利性子,敢爱敢恨。这孩子……看着也是个苦命的,背负着血海深仇。今日你受罚,是因他而起,却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得旁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和了然:“咱家逸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你说‘朋友’二字,还这般护着。不错,不错!这玉佩……能看见他那边?”
萧锦逸窘迫地点点头,将玉佩递到母亲面前,玉佩上的优昙婆罗花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光。
秦烈芸接过玉佩,对着那虚空晶看了半晌,忽然提高了音量,对着玉佩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利:“喂!墨家的小子,听得见吗?我是萧锦逸的娘!”
千里之外,屋顶上,正百无聊赖嚼着汤圆的墨染修一口圆子差点噎在喉咙里,瞪大了那双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