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撮合谁》映姝

46、第46章 深陷泥沼生机来 自

　　自那日以后，二人便分榻而眠，齐悠娘也说到做到，狠心割舍掉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不再碰书案上的东西。

　　临近交画的日子，任凭魏龄怎么要挟，女人始终不为所动，最后只能自己画一幅送过去。

　　后果可想而知，程老爷勃然大怒，不仅要回定金，还要将他江郎才尽的事情散播出去。

　　但魏龄的画作在青阳县久负盛名，光凭一家之言还不足以击垮他的信誉，只是他依旧对外声称，自己的灵感受近期的风言风语所扰，打算少接一些画。

　　哪有什么灵感缺失，不过是算着日子卖一幅齐悠娘的手稿来维持生计，如今事情败露，只能用早早便藏起来的那些手稿，自然得紧着些卖，不然，往后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男人的那些勾当，齐悠娘都知道，可她却无法阻止，只能盼着手稿用完的那天快点到来。

　　炫耀的资本到底是在逐渐流失，这让男人不得不低调一阵子，文社里的几个兄弟三番四次地邀请，都没能把他叫出去。

　　若不是偶尔还能收到魏龄卖画的消息，旁人都要认同程老爷的说法了。

　　既然魏龄无心再与文社的人有交集，渐渐的，文社里举办的雅集也不再邀请他。

　　反倒是于穆远，每一次雅集都不落下。

　　这一次的湖心夜宴，特许受邀之人携亲友赴宴，在于穆远的软磨硬泡之下，意挽终于松口，答应与他同行。

　　这可把男子高兴坏了，自己的未婚妻首次在文社里亮相，衣着穿戴可不能马虎！

　　是以，他拿出了那套新做的衣裳，又亲自为女子挽发上妆。

　　只因意挽无心打扮，于穆远便去学习如何梳妆，可他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天赋，学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捯饬出一副像样的妆容来。

　　日暮西山，春水熔金，一艘雅致又不失华美的画舫正缓缓驶向茗心湖中央。

　　画舫内万千花灯次第燃起，玉盏珍馐依次排布，满船的宾客陆续入座，丝竹声渐起，今夜的宴会才正式开始。

　　文人相聚，少不了要切磋学问，二两热酒下腹，便有一位才子提议玩飞花令，其余的宾客纷纷附和，就连于穆远，也表露出几分期待。

　　他自然是期待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在他的未婚妻面前展露才华，他能不兴奋吗？

　　事实也的确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每当他起身吟作诗句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不过旁人的看法都无足轻重，最令他在意的，还是身边那位女子的目光。

　　平静柔和，落在他身上却似灼灼星火，将他的心口熨得一片滚烫。

　　飞花令进行了几轮，才在一个醉酒的才子身上终结，恰逢歌舞起，众人的兴致也就顺其自然地被引到台上去。

　　舞台已撤，于穆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还来不及喝上一口茶，便侧目观察身边人的神色。

　　可惜！意挽没有流露出半点欣赏的神色，甚至没有将心思放到他身上，不是品茶就是欣赏歌舞，怕是整个宴会上最投入之人。

　　方才自己所作的诗句她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对仗、意境、神韵，无不登峰造极，在场的人都赞不绝口，怎么到她这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男子郁闷无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苦、涩、凉！

　　什么破茶！
　　也敢拿出来招待人！
　　不怕惹人笑话！

　　胸口憋着一股气，怎的也顺不下去，正想起身出去透透气，谁料脚下却虚浮无力，恍若踩在云端之上，身影一晃，一眨眼的功夫便往地上扑去。

　　幸好身旁的女子留意到他的状态，迅速起身将他扶稳，这才没有让人看了他的笑话去。

　　“你怎么了？”

　　听听！
　　这急切的语气，还有及时的搀扶，若不是一直关注着他，哪能轻易做到？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不碍事的！我瞧着你似乎很喜欢看这些歌舞，可不能被我坏了兴致。”

　　男子皱着眉，一脸难受的模样，却在面对意挽时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嘴上更是说得轻松。

　　话到嘴边却被他生生咽下，他卑劣地想，小小地扯一下谎，会不会换来意想不到的关心？

　　很显然，他赌对了！

　　“既然身体不适，那便先行离席吧，不要硬撑，旁的都不重要。”说罢，不等于穆远作出反应，便召来侍人说明原委，向东道主辞行。

　　待男子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坐上驶回岸边的小船。

　　今夜的月色很美，小船摇曳，晚风拂面，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和她。

　　她说旁的都不重要，言下之意，不就是他最重要吗！

　　男子在心里回味了无数遍当时的情形，才依依不舍地从想象中走出来。

　　月光落在女子的面容上，皎洁如玉，柔情似水，更添几分仙气。

　　美！
　　真美！

　　“我脸上有东西？”

　　于穆远一上船就背靠在船篷上假寐，仗着自己置身于昏暗之中，便肆无忌惮地看着眼前在闭目养神的女子，谁承想这还能被抓个现行。

　　“没有，只是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许是最近读的书涉猎广泛，如此直白的话语脱口而出后，于穆远才反应过来有点像情话。

　　男子呼吸一滞，随即又双目紧闭，假装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轻浮孟浪的言语。

　　临近岸边，万家灯火明亮如昼，船篷内的黑暗渐渐被驱散，男子的脸也逐渐清晰起来。

　　紧绷，懊恼，还有一点不自然的潮红。

　　到底是个纯情的人。
　　意挽心中暗道，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岸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各种叫卖声、嬉闹声交织，好不热闹。

　　在这片嘈杂的地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引起了意挽的注意，断断续续的，几乎淹没在声潮之中。

　　“救……救命！”

　　意挽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名女子在水面上扑腾，幸运的是，那名女子会凫水，只不过在水中挣扎已久，体力明显消耗了许多，整个身子都在往下沉。

　　“船家，那里有人落水了，赶紧救人。”

　　站在船头的船娘也发现了水面上的状况，“诶”了一声，便放下船桨，一头扎入水中，迅速往那女子的方向游去。

　　幸好发现得及时，船娘也经验老道，很快便将人救了上来。

　　那女子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上的衣裳紧贴肌肤，还在不停地滴水，不一会儿，那块船板上便积聚起一摊湖水。

　　见那女子双手环抱，被风一吹，那消瘦的身子更是抖个不停，意挽当即拿过一旁叠好的纸裘，披在女子身上。

　　这件纸裘，采用楮树皮纸碾压揉制，外加麻布制作而成，穿起来轻便暖和，是于穆远担心夜里寒凉，特意为她准备的御寒之物。

　　趁着披纸裘的间隙，二人靠得极近，意挽这才看清女子的面容。

　　“悠娘！怎么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人呢？魏龄，这就是你说的‘办妥了’？”

　　湖边的一艘画舫内，穿着显贵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扯着宽松的衣襟，此刻的他，燥热，愤怒，因为到手的猎物跑了，转头就对身旁同样迷茫的魏龄施压。

　　“这……这，我已经在她的茶水里下足药了，人都是我扛到床上去的，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本官花真金白银买的女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不会是你放不下钱，也舍不得女人，故意演这出戏来骗本官的吧？”

　　男人沉下脸，语气也带上几分危险的意味，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势和举足轻重的官威一并压下，叫人喘不过气来。

　　魏龄身躯一震，“扑通”一声便朝男人跪下，嘴里不停地辩解着，“大人息怒，借草民一百个胆子，草民也不敢蒙骗大人啊！定是她有所防备，趁机逃走了。”

　　慌乱之际，魏龄迅速环视一周，不放过屋内任何一点异常，很快，他便发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人快看，夜未深支窗便已经关上，叉竿也不知所踪，那贱人定是翻窗入水逃走了！这会儿必定会往岸上赶去，恳请大人加派人手到湖边蹲守，定能将那贱人抓回来！”

　　魏龄的脑海中飞快的想着计策，脸上的表情更是多变，对上位者的恐惧和对垫脚石的阴狠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

　　男人闻言，朝门口的守卫递了一个眼神，这才睥睨‌了一眼脚下的脏东西，道：“谅你也不敢，滚出去再给本官找个女人来，若再办不好，仔细你的脑袋！”

　　“是是是！草民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魏龄弯腰垂首地退到房门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一转身便换回那副狠戾的表情。

　　齐悠娘！
　　你真是好样的！
　　我以前真是小瞧你了！

　　如果说，此前魏龄还对自己的妻子留有一点愧疚之心，但是体验过方才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后，仅剩的那点愧疚和良知，都被求生的欲望驱散得无影无踪，甚至滋生出怨恨。

　　今后，他都不会再心慈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