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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本道又遇见他了 只是此刻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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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巢浊气缓缓消散,细碎天光顺着石洞裂隙流淌下来,将满地残破的骸骨与断裂的山石尽数照亮。妖王被阵法牢牢禁锢在洞窟深处,残存的小妖尽数被肃清,山下饱受惊扰的村民,此刻早已回到村落之中。
镜归缓缓收敛周身流转的灵力,鏖战过后依旧不见狼狈。面上依旧是入世漂泊时惯有的模样,眉眼舒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松弛笑意,可心底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平静,泛起了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
旁人只当他是游历四方的世家子弟,性格开朗,处事圆滑。只有他自己清楚,自身见过太多人心算计。一路走来,所遇的修士大多功利十足,结交别人,往往是看中对方修为、背景,图谋机缘与靠山。一旦灾祸降临,第一反应便是保全自身,有利就争相上前,危难便抽身远离,这些人情世故,他早已见得麻木。
方才深入妖巢,他故意孤身上前引诱妖王,算得上一场孤注一掷的布局。若是换成别的修士,看到这般凶险的局面,多半会迟疑退缩,要么盘算着等局势明朗再来抢夺功劳,危急时刻甚至会立刻抽身远离祸患。
可莫无心从头到尾都没有。
这人始终隐在暗处,沉默地配合着他的节奏,提前布下层层结界,封堵住妖王所有逃跑的退路。自始至终不曾追问他全盘谋划,不曾打探他的出身来历,没有一丝算计,仅仅是基于眼前这场战局,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全部信任。
少年唇角笑意依旧自然,心底却在冷静权衡。如今各处妖祸接连爆发,四处作乱,自己孤身游历,处理各类妖物难免耗费心神。莫无心心性沉稳,行事干脆利落,若是往后能够结伴同行,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同伴。
他侧过身子,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人影,语气轻快自然,听不出刻意:
“今天多亏有你。倘若只有我一人,收拾残局免不了耗费不少气力。”
只是一句普通的战后道谢。
莫无心抬眼望向他。天光落在绿衣少年的身上,眉眼鲜活明媚,可他本身本源淡漠无情,方才并肩除妖,仅仅只是恰好遇上,顺势出手相助。他声线清浅平淡:“你的布局本就周密,我只是顺势而为。”
没有奉承,没有刻意拉近关系,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而已。
镜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凡尘之中,太多人懂得察言观色,极尽讨好,唯独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习惯,一场战事结束,萍水相逢的二人就此分道扬镳,往后各自漂泊山水,不会再有交集。他向来随性游历,从不会因为一个刚结识不久的修士,更改自己既定的路线。只是此刻理智告诉他,和此人维持联系不会是一件坏事。
他装作随口闲聊,语气随意,出发点完全落在游历避险之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近来世间妖祟四起,独自行路隐患太多。方才与你配合十分契合,往后若是机缘巧合遇上,可否一同结伴?”
莫无心漆黑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片刻。他本就无拘无束,独行山野本是常态,对于多一个同行之人,谈不上期待,也并不排斥。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轻颔首,一字极简:“可。”
二人在山口处分开。
镜归迈步踏入幽深山林,一路上照旧处理沿途作乱的精怪,救助受难的凡人,一如从前那般。只是之后好几次,遇见一些满心算计、趋利避害的修行之士,脑海里会骤然闪过方才洞窟之中,那人沉静漠然的模样。念头转瞬即逝便抛之脑后,依旧带着多年的疏离,将所有心绪藏在少年皮囊之下。
另一边,莫无心独自穿行于层叠群山之间。他依旧万事漠然,沿途山川风月,从来难以牵动他的心神。只是偶尔,山间掠过一抹松绿色身影时,目光会下意识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平静,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行。
妖巢一战,仅仅只是在两人漫长的路途之中,刻下了一道淡淡的印记。
十几日光阴一晃而过。
连绵群山的尽头坐落着一座临水古镇,一条碧绿的河水绕城蜿蜒,两岸白墙黑瓦,屋檐垂着翠绿藤蔓。连日阴雨方才停歇,青石板路面还浸着湿气,街巷间行人往来,炊烟袅袅,一派平和烟火气。
镜归缓步走在临河的街道上,苍绿色的衣角被湿润的微风轻轻拂动。这几日他依旧循着各处妖祸踪迹四处奔走,只是偶尔,妖巢洞窟里的那道清冷身影,总会极短暂地掠过脑海。
他只当是自己恰好遇上了一位难得合拍的同道,并未多想别的。他走进河边一家简陋茶摊,随意寻了张木桌坐下,要了一壶清茶,目光闲散地望着河面往来的乌篷船。
视线随意一扫,镜归的动作微微一顿。
渡口石阶旁,一人静立在水边。
一身素色衣衫,身形清瘦挺拔,面如冠玉,周身气息淡淡的,与周遭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正是莫无心。
他似乎刚顺着河道一路行来,脚下沾着些许泥土,目光平静地望着流淌的河水,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周遭的人声烟火,好似很难浸染到他。
镜归心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勾起一抹自然的笑意。他起身走上前去,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恰巧碰见:“当真巧了,没想到能在此处遇上你。”
莫无心闻声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走近的少年,脸上没有过多神情。他方才沿着水路游历至此,本打算在此稍作歇息,休整片刻便继续上路。
“嗯。”他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镜归顺势在他身旁的石阶坐下,目光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语气漫不经心:“我本打算穿过这座镇子,去往南边的山林,听闻那边近来常有水妖作祟。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他看似随口一问,心底其实依旧带着先前的考量。若是对方顺路,结伴同行应对水妖,自然会稳妥许多。他刻意将姿态放得十分随性,不给对方一丝被刻意纠缠的压迫感。
莫无心垂眸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淡淡开口:“暂无打算,顺着河道前行即可。”
他本就打算四处游历,没有既定目的地,去往哪边都无所谓。
镜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眉眼弯弯恰到好处地提起先前的约定:“那倒是正好,南边水域凶险,若是不嫌弃,这一路便结伴同行?”
他没有热切期盼,语气平淡从容,将选择权完全交到对方手上。
莫无心沉默片刻。这几日独行山水,日子一如既往的孤寂。那日妖巢并肩一战,此人布局缜密,行事坦荡,相处起来十分省心,不必时刻提防算计。与他同行,算不上一件坏事。
于是他轻轻点头。
就此,两人踏上同一条路途。
白日赶路时大多一路沉默。镜归偶尔会同沿途百姓闲谈,打探各处妖祟的消息,待人温和活络,一副自在散漫的游历少年模样。莫无心大多紧随在后,不多言语,只默默留意四周潜藏的妖气。一旦有妖物潜藏偷袭,二人不用过多言语,便下意识配合应对。
数次简单的联手,那份独有的默契,又一次清晰显现。
夜里寻到一处破庙歇息,镜归熟稔地弯腰捡拾着地上干燥的枯枝,动作自然利落。
他入世之后,早已习惯凡尘间所有粗粝琐事,露宿山野、捡拾柴火、寻水充饥,这些事情他一路上做过无数次。他抬手将枯枝堆叠起来,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灵力,一簇篝火立刻腾地燃起,橘色火光驱散了周遭阴冷的魔气余温。
一旁的莫无心安静地站在庙堂中央。
他素来所处之地皆是清幽雅致的居所,周遭向来洁净安稳,从未在这般破败简陋的地方过夜。目光扫过开裂的地面、蒙尘的梁柱,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生疏,并非嫌弃环境粗陋,只是长久优渥的处境,让他本能地不习惯这样的环境。他周身气息依旧淡然平和,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只是身形微微站定,一时没有随意落座。
镜归余光瞥见他细微的迟疑,手上动作没有停顿,顺手用灵力扫开一片地面的尘土与碎草,清理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对方,语气随意自然:“夜里江边风寒,将就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离开。”
莫无心缓步走到清理出来的空地,缓缓坐下。他刻意放松心绪,任由周遭烟火气息将自己包裹,完全接纳当下的处境。方才短暂的局促转瞬便消散,于他而言,环境好坏从无关紧要,只是自身过往从未经历才会生出片刻的无所适从。
深夜,河里起了层层叠叠的水雾。
原本平缓流淌的江水骤然变冷,方才还喧闹的渡口瞬间死寂,连虫鸣风声一并消弭。浑浊水汽贴着水面翻涌而上,腥冷黏腻,是极浓郁的水妖瘴气。
镜归倏然睁眼,原本松弛倚着墙壁的身形瞬间坐直,眼底散漫笑意褪去大半,只剩冷静锐利。
他低声提醒身侧之人,语气轻却笃定:“不对劲,底下藏着东西。”
破庙外就是滔滔江水,夜色压在江面,黑水沉沉,不见底不见光。
莫无心本就浅阖双眸调息,闻言睫羽微抬,周身清冷灵力无声铺开,稳稳覆住两人周遭方寸之地。他从不抢先声,亦不多言,只淡淡一句:“水下阴祟极深,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