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一起吧》无纹蓝

2、第 2 章 我回来了

　　一早。
　　厨房里像在铸剑，叮叮当当锅铲声震天，我妈存心想让所有人知道她在做饭。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没等重新酝酿睡意，被子就被扯开，然后辱骂盖了上来。
　　“醒了还躺着，哪来的大爷啊，要不要我把饭端过来喂你吃啊。昨天不回家也不说一声，你们一个个都跟那个贱人一样！都是白眼狼！”
　　我头上正对着窗户，光线刺眼，想拉一下被子，却又被她扯得更远，直接拖到客厅里去，随后她头也不回继续劈里啪啦地炒菜，每一个动作都有把碗碟干碎的潜能。
　　“给我被子啊！”我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横在地上皱皱巴巴的被子越发刺眼，刺得我心里突然生起一股邪火，烧得我四肢滚烫，我很想摔东西，很想骂人，却又只能咬着牙憋在肚子里。
　　她又开始说：“我就天天伺候你们几个！我都是上辈子欠你们的，每天早上起这么早给你们做饭都落不到一句好！”
　　老妈情绪激动，声音比锅铲还尖锐，语速很快，夹杂着我一直没有听习惯的方言土话。不过我清楚内容，那么多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好吃懒做、不知道照顾弟弟、不知道起来把菜洗了，以及批评很久没回家的两个姐姐。
　　我刚开始还不服气，我要帮我姐说话，后来意识到这根本没有用。于是我开始追随我姐姐们，我也不想再回到这个如同烂泥一样的家庭，我开始忍耐，忍着，憋着，等到我有能力离开这一切。

　　妈妈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知道我以后会离开，于是老是把她对姐姐的气全都撒我身上，可以说是争分夺秒的骂我。
　　三个孩子都如同断线的风筝越飞越远。只有还在上小学的弟弟她可以牢牢拴在手心，由她掌控。
　　于是，对三个孩子的爱，她只集中在最小的弟弟身上，而对三个人的恨则给了我。
　　她嘴里还在不停的说，我起身捡起被子，像是捡起自己的屈辱，我的自尊心在家里如同这床被子一样无关紧要。
　　我一下下叠好，心里还是憋屈，很想赶快离开。我去厕所洗漱，打开门就是一股恶臭扑来。
　　我捏着鼻子，不管坐在马桶上的人，直接伸手按下冲水键。这个老马桶此刻化身花洒，水呲他一屁股，吓得那人一激灵，嘴里吐出一大串脏话。
　　“大早上你他妈抽什么风！”我爸指着我鼻子，又想去擦屁股，又想接着骂我。他纠结先干哪个的时候，我就挤好牙膏，叼着牙刷准备出去了。
　　“非得占着厕所刷手机，孵着一堆屎当宝，母鸡抱窝吗你？”
　　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没大没小的，你跟谁学的？！”
　　看起来是真生气了，居然有屁股都不擦就想站起来打我的势头，我嘭一声把门关上，叼着牙刷在阳台转了一圈，摸了摸校服和书，都还是潮湿的。
　　想着要穿一天湿衣服，我就有点抗拒。
　　我安慰着自己这种日子马上就可以结束了，很快可以像姐姐一样远走高飞。我开始找颜色找声音转移注意力，努力了几分钟，心里很快就平静下来，像被人从沸腾里拎出来，晾在一边，这是我新学会的本领，快速从情绪里面抽离。
　　我收好东西，然后去敲了敲弟弟的门。
　　“起床了。胜利。”
　　没两秒门就被打开，只打开了一小条缝隙，他犹豫说：“哥哥........”
　　“嗯？”
　　“我那本漫画看完了，可以帮我买下一本吗？”
　　我看着他，门缝后的小眼睛开始不安的左右躲闪。
　　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羡慕死这个家伙了。
　　他有自己的房间，他可以锁门，他可以不用睡在阳台忍受湿衣服往脸上滴水，老妈也会事事顺着他，后来我发现这人活的比我惨多了，至少如果我是他，我肯定哪天吊死在房间里了。
　　“第三部吗？”
　　陈胜利点点头。
　　“晚上给你带吧，先出来吃饭了。”
　　答应他了他反而头低的更低了，扭扭捏捏藏在门后面，我没兴趣看他这样，换好衣服背着包站在餐桌前，上面摆了一桌子饭菜，但是和我没关系，老妈坐在那里，板着个脸盯着面前的饭，像没看见我
　　我酝酿了好几下都没能把那一声哀求一样的‘妈’字叫出来。
　　最后还是她先受不了，从围裙里抓出一张20块，啪一声拍在餐桌上面，恨恨的说：“天天就知道要钱要钱！”
　　下一秒又扭头去吼厕所里的人“吃不吃啊！饭都给做好了摆好了，一个两个都叫不动!”

　　我拿了钱就走了，老妈的声音被挡在门后，我的负面情绪也一并存在身后的大铁门里面，下楼都是两个台阶往下蹦，似乎都有些接受身上湿乎乎的衣服了。

　　学校是为了躲避家庭的压抑，家庭是为了躲避学校的压力，所以我最喜欢放学回家的那条路，当然，前提是没有混混堵我。

　　还下着小雨。我冒着雨拐过两条巷子，跑进个建筑工地，走大路会路过两个网吧，我不想碰到那些人。
　　于是从网吧后面的烂尾楼绕路，那里一般不会有人，而且我记得那里有把破伞。

　　地上的水坑避之不及，肮脏的泥砂水很快就搞脏了我的鞋子，我尽量踩着地上堆叠起来的砖头走，看到网吧后门开着的，还有几个人站在那说话，我逐渐加快脚步。
　　快离开这里吧，要是被他们看到，今天肯定得迟到了。
　　眼看鞋子已经脏的差不多，我摆烂般直接淌水而过。
　　端着一杯满当的水，当它快洒出来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各种保持平稳，一步一蹭地往前走，当它全部洒光，你就可以芜湖~一声跑着走了。

　　我刚跑过去，发现有个人叼着烟坐在楼梯上吞云吐雾，一个人愣是搞出如天庭仙境般的雾气，看不清脸，我往前的脚步迟疑了一些。
　　这一片烂尾楼是混混的地盘，有时候他们会来这里抽烟透气，但是今天下雨啊，连那帮人都选择蹲在门口躲着雨抽烟，这又是哪个神人......
　　罢了罢了，抽完烟他可能就回去了.......
　　我抱着书包在水泥柱后面悄咪咪蹲下仿佛化身土生土长的蘑菇，合十祈祷他快点走......
　　雨又下的大了些，那人还如同雕塑一样坐着不动......
　　一根，接着一根，隔了老远烟味都飘过来了，我痛苦捂着鼻子，心里开始纠结，已经快六点了，再磨蹭下去真的迟到了。
　　怎么办？
　　怎么办？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我头顶上说话。
　　“你在这干什么？”
　　一股浓浓的烟味铺天盖地，我抬头，先看见了一头红毛，然后是皱着眉，极其不爽的一张脸，嘴上还叼着根烟，看起来拽上天了。
　　我一下子呆住，不知道作何表情，不知道作何反应，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不会走了，他在等我，他很了解我。
　　我认出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是那间黑暗的储物间，和他反锁门的手。
　　他盯着我的脸，看我这样子，他斜着嘴笑了笑，把烟拿下来夹在手里，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好久不见啊，陈柏清。你有好好想我吗？”
　　我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开始往头上翻涌，脑袋里轰隆轰隆的。
　　好不容易模糊的记忆突然又开始尖锐起来，像一把利刃撕碎我努力粉饰起来的太平。我的小腹隐约又开始抽痛起来，我浑身发抖，几乎都要蹲不住。

　　“我回来了。”他一字一句。

　　说完，他把烟送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捏着烟屁股，整根烟朝我脖子压过来，红亮的那一端正对着我的皮肤。烟头陷进皮肤里，我听见“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丝戳进生肉里，然后一股焦味飘上来。
　　突如其来的剧痛终于让已经茫然到愚钝痴傻的我能有所反应。
　　我挡开他的手，烟头被打到一处角落。脖子上的疼痛却没有跟着一起走，我捂住脖子，艰难的站起来，眼前突然发黑。
　　他居高临下盯着我，上上下下扫视好几遍，感觉他看过的地方像是被肥腻恶臭的舌头舔舐过一样令人感到恶心。
　　他像是观察玩具一样观察我，似乎很愉悦。
　　“长大了，你现在比以前还可爱...”
　　........

　　就是这个表情。
　　......
　　就是这个表情.......

　　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相伴我的童年，我迈着虚软的步子拔腿就跑，他没有追上来，看着我像个逃窜的老鼠一样跑走。
　　我不敢停下来，慌不择路的往前跑，到后面缓过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只听见四周不停的鸣笛声，还有人怒骂。我分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大脑像宕机了一样，我越想启动他，越难以做到。
　　看着周围陌生的街道，和人来人往的繁华，我浑身从骨子里感觉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