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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杀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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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了他。
难道真的要听他的,再也不养蛊了?
不养蛊,蛇君会发怒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杀了他!
大义灭亲,杀了他!
……
“嗬……嗬……”
几丝颤抖的气音钻进佘三忠的耳朵。
佘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说不出话来,喉咙里翻涌上来腥味,一张嘴就淌到了衣襟上。
是血。
佘三忠手里握着一把铁夹,那是用来抓蛇的,此时却直接贯穿了佘康的脖子。
佘康没反应过来,被他直直刺入命门了。
儿子的血溅到脸上,佘三忠的眼睛终于清明了半分。
“……阿康?”他听到自己说。
他慌张的松开手,可一牵动,佘康的伤处顿时血如泉涌。
“阿康!”
佘三忠只能手足无措的去捂儿子的伤口。
已经太迟了。
佘康被击中的那一刻,就注定活不成了。他张了张满是鲜血的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声带被刺穿了。
眼睛里闪着细碎,无助的水光,直直的看着佘三忠,渡过他人生中最后的几秒。
突然,他浑身痉挛起来。
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他没去扯父亲的衣裳,而是伸手去攥腰间那个荷包。
是出门前柳青给他的那一只。
几息后,佘康痉挛着的身体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那双眼眸暗淡下去,瞳孔扩散。
映着佘三忠颓然的脸。
佘三忠耳中嗡鸣。
“阿康?”
没人能回应他了。
……
把他带回去吧。
你的蛊蛇们还饿着。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柳青推开人群,扑到佘三忠跟前,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他带着雄黄!怎么会掉进蛇窝里被蛇吃了!”
“柳娘子!”
乌桃拔腿要过去拦她,忽然又想起身边还有个瞎子,她看了眼像个雕像似的温吹寒,一时左右为难。
“为什么!!虎毒且不食子,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柳青质声嘶力竭的问着,眼中又流下泪来,重重砸在地里。
乌桃心里发苦,再也坐不住了。
她转头嘱咐温吹寒,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你先自己在这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她发上的银珠红绳轻轻一甩。
“蛇君发怒了!他不让我养蛊,惹蛇君发怒了!”
佘三忠那只眼睛瞪得老大,早就没了一丝一毫的悔意。
“他不许我养蛊,蛇君发怒让村里遭了蛇灾!咬死了多少人!”
“屁!”
她过去将柳青扶起来,给她顺了顺气,居高临下的看着佘三忠:
“那山上连个蛇妖都没有,有个狗屁的蛇君!”
此言一出,不光佘三忠愣住了,陆尽和商饮雪也都愣住了。
商饮雪回头往人群外看了一眼。
温吹寒一个人在原处坐着。他脚边长着成片的蛇床草,白色的花团像伞一样,挨着他的衣角。
那些花白的吓人,像是某种丧事用的花圈一样,看着就叫人心生诡异。
商饮雪主动起身往温吹寒那边走。
陆尽皱着眉,看了乌桃一眼:“你怎么知道山上没有蛇妖?”
乌桃张了张嘴,不欲多辩:
“这附近一定没有蛇妖。师兄们若不信,去山上看看便是。”
陆尽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不可能!!”佘三忠大叫起来。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可能没有蛇君……”
“嚷什么嚷,她说的没错。”
商饮雪抱着温吹寒从人群后面走来,他闲庭信步,眉梢带着浅淡的笑。
温吹寒坐在他臂弯里,被蒙住的眼睛悄无声息的动了动。
“这佘君山上,根本就没有蛇妖啊。”
商饮雪走到陆尽旁边,他把温吹寒放在椅子旁站定,让他夹在两人中间。
陆尽吓得跳开一步:“你干什么!”
商饮雪重新坐下后瞪了陆尽一眼,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拌嘴。
陆尽老实的闭上嘴。
温吹寒脚一沾地,就跟完全没瞎过一样,直接精准的拉住了商饮雪的袖子,向商饮雪的方向挪了两步。
陆尽看着他的动作:……
还嫌弃上我了??
商饮雪没注意他俩的动静,眼睛盯着佘三忠,语气轻缓的继续:
“可惜你是个傻的,不知道受了什么骗,你们村一闹蛇灾,你就想当然的以为是蛇君发怒了。”
佘三忠听着,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那些‘工匠’来到佘家村之后,你发现他们也在养蛊,就向他们求助。于是他们就去翻修了榴娘庙,顺理成章的在庙中动了手脚。”
“他们告诉你,将血螭胎的子蛊蛇喂给你自己的蛊蛇,再去供奉给蛇君,这样就好了,这一切就都能解决了。”
佘三忠颤抖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商饮雪的声音又淡又冷。
“你借着焚烧的名义,搜罗了那些女人生下的蛇胎,把它们喂给自己的蛊蛇,以为这样就能解决蛇灾。”商饮雪动作悠闲的理了理衣襟,刚刚抱温吹寒时弄得有些皱了,“做完这些之后,你大概还安慰着自己,觉得自己大义凛然,救了全村人的命。”
说到这,他嗤笑一声,笑声轻的像雪落下来一样:
“但是没起作用,是不是?而且你控制不住血螭胎,你看形势不对,才向外求助。”
佘三忠看着商饮雪的眼睛,对他的话没有反驳。
他在得知从来都没有所谓的‘蛇君’之后,就好像被抽去了魂。
神人一个。
商饮雪淡定的撇了撇嘴角。
“如果从来都没有蛇君,那为什么……”佘三忠讷讷的开口。
“蛊报。”商饮雪截断他。
“……什么?”
看他的反应,似乎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凡人养蛊,没有南疆的驭蛊之术,付出的是自己的福德。福德亏损,天灾人祸都会接踵而至,甚至连累亲近之人,这种反噬称为“蛊报”。
佘三忠的蛊报应该是已经波及了整个佘家村,才会导致之前村里的蛇灾。
只不过这蛊报被佘三忠误以为是“蛇君”发怒,这才有了后面血螭胎的事。
商饮雪并不想给这种人过多的解释什么,手刃至亲还毫无悔意的人,说什么都多余。
“可是……可是……”
佘三忠看着商饮雪,那只残缺的眼中满是不解。
“……‘它’拿走了我的眼睛。”
如果从来都没有蛇君,那是谁设计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夜好沉好沉。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佘三忠什么都看不清。
商饮雪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拿走你眼睛的,当然是想让你养蛊的人呀。”
佘三忠浑身血液骤冷。
商饮雪眼中的笑意不减,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你想想看,这养蛊的法子,是谁教你的呢?”
佘三忠两耳嗡鸣,几乎听不清商饮雪的声音了。
都是假的。
他将目光投向人群后方。
那里的地面上,摆着几个黑色的小蛊盅,是他前几个月养的,陆尽刚刚叫人挖出来了。
有些是他要放归佘君山中“供奉”的,有些是他要卖掉的。
他看着那些东西,半晌后凄惨的笑了。
“我不知道。”他听到自己说。
“是‘蛇君’告诉我,可以养蛇蛊来供奉他……还可以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可他被骗了。
从来都没有‘蛇君’。他连那个骗子的真容都不曾见过,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甚至为此杀害了自己的亲人。
将他们的尸骨当做蛊蛇的养料。
商饮雪看着他,只见那只浑浊的眼睛再次缓缓流下泪来。
这次的眼泪是真是假呢。
商饮雪眸光微敛,他无心再辨了。
人间禁蛊多年,佘三忠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东西是何等阴邪。
就算先前不知,他养了这么多年蛇蛊,从那些东西的功能习性上也能判断这是种邪物。
如果说养蛊供给“蛇君”使用是被欺骗的,但他还是把这些蛇蛊卖出去牟利了。
佘三忠此刻的悔意已经毫无用处。
风穿过院中的蛇床草沙沙作响,佘三忠一抖,恍惚间觉得这声音是蛇类吐信的声音。
它们静候在暗处,像随时要向他索命。
商饮雪神色淡淡:“你用这些阴邪的法子之前,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佘三忠苦笑一声:“能有什么后果?左右不过被你们抓回去,一死罢了。”
商饮雪没忍住笑起来,一双明净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你还想被我们带回仙盟,然后再判你的罪?”
“你想的倒是挺美。”
他似乎是觉得无趣,从那些思绪中抽离出来,微微侧头,看着温吹寒柔软的发顶:“哎呀……会有什么后果呢。”
他伸出雪玉般的指节,在那发丝上极轻的碰了碰。
“我们去榴娘庙看看就知道了。”
天已黑了。
夜色中的佘家村很静,只有零星几户点了灯。他们听到商饮雪一行人路过的动静,又都纷纷把灯掐了,陷进一片死寂里。
有风吹过那些贴着眼睛的窗缝,像呜呜的鬼哭声。
温吹寒依旧得让人抱着。他不让别人碰,树袋熊一样挂在商饮雪身上,其他人怎么哄也不吭声。
商饮雪被他这副样子磨的没脾气,商拙点名要带回去的,他又不能转手扔路边。
他抱着温吹寒,认命的将神识铺出去探路,寻着他们进村时听到的哭声找到了榴娘庙。
满院荒芜。
蛇床草几乎要将整个院子吞没了。它们从石板缝隙中挤出来,爬上门槛,缠住廊柱,甚至攀上了窗棂。
雪白的花伞密密麻麻,在晦暗的月色下连成一片,像铺了满地的纸钱。
有风过时,花叶摩挲,像人语窃窃。
这里很久没人打理了。
陆尽走最在前面:“这里一直都没人看管吗?”
柳青的声音幽幽响起:
“之前只有位女道住在这里。”
她的眼睛看着正殿大开着的门,那里隐约能看到神像的一角裙裾。
热泪滚下来,夜色中字字泣血:
“她与我一样,第一天就中了血螭胎。可她上了年纪,身体太差了,半个月就……”
她流着泪,瘦弱的身子却在天地间站得笔直,一双悲痛至极的眼远远盯着那尊神像的衣角,像在发出诘问。
为什么呢?……
这里没有人能回答她。
乌桃沉默的站在她身边。
陆尽看着她,表情柔软了一瞬:“节哀。”
好在这一切将要结束了。
陆尽将手里的夜明珠向那正殿的方向探了探,抬脚就要往里面走去。
商饮雪拉住他。
“别进去。”
他手里抱着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眼睛被夜明珠照的极亮,像两簇火。
陆尽:“怎么了?里面有什么问题?”
商饮雪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什么没有察觉。
“佘家村的婴灵全部都压在里面,现在正哭的震天响。”
陆尽脸都白了,不可置信的往里面看:“你是说这里……”
“我猜测,那些蛇胎应该是在母亲腹中就吃掉了这些婴孩。”
商饮雪神情严肃,嘴角紧绷着。
“他们怨气太大,被困在佘家村不能超脱。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这里,才没有出去作乱。”
陆尽想到什么:“那你之前说的,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是……”
商饮雪诚实的摇摇头:“恐怕要事情彻底明了后才能知道了。”
温吹寒不言不语的静静听着,在商饮雪怀里当个温顺的挂件。他听商饮雪轻笑一声。
“还是能进去的。”
商饮雪转身看着被几个弟子压住的佘三忠:
“冤有头债有主,自然是得带上这罪魁祸首再进去。”
商饮雪的皮相相当优越,他自己又懂得打扮,白日里看是不染纤尘的仙君,此时却笑的像只艳鬼。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用这么阴邪的法子害人,会有什么后果吗?”
佘三忠刚刚在他俩身后,那些话也听的真切,什么婴灵鬼哭,全压在那里面。
他捕蛇养蛊多年,却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鬼怪,一时吓软了腿:“等……”
陆尽哪可能给他狡辩的机会,抓年猪似的揪住他就往里面拽。
佘三忠被扑通一声扔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灰尘扬进他的口鼻,头晕眼花,想狡辩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陆尽对那神像作了揖,不昧剑出鞘,利刃指着地上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佘三忠。
商饮雪也后脚进来,叫诸位弟子们等在外面。要不是温吹寒执意要跟着,他也得在外面的。
商饮雪走到神像前,把温吹寒放下,同样对着神像恭恭敬敬的作揖。
他低眉顺目,放下手后碰了碰愣在一边的温吹寒:
“行礼。”
温吹寒二话不说的照办,有些笨拙的从披风中伸出手,对着前方规规矩矩的一拱手。
还算听话。
商饮雪面露满意之色。
他一扬头,对着神像朗声到:
“晚辈乃清都山天衍宗弟子,授命仙盟来此。”
商饮雪的眼睛亮的吓人,姿态不卑不亢,白衣照夜,神仙见了都要叹一句丰神俊朗。
“前辈此番多难,如今事已明了,罪魁祸首在此,还请前辈定夺!”
商饮雪说完,声音落在大殿里,回声阵阵,他恭敬的低头,仿佛侧耳听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头,眼中不掩震惊。他很轻的笑了一声:“原是如此。”
他深鞠一礼。
商饮雪弯腰抱起温吹寒,对陆尽说:“我们撤出去。”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左一右挡在众人身前。商饮雪身上挂着个人,行动不方便,理直气壮的使唤陆尽:
“用不昧剑设个护阵。”
陆尽没说什么,迅速两手结印掐诀。不昧剑应召飞出,插入地面,以剑为界,化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护阵既成。
“苦絮。”商饮雪唤剑。
苦絮剑应声出鞘。
苦絮剑承过商饮雪的剑意,如神山万丈风雪袭身。它飞悬于商饮雪身侧,剑指那华美的神像,寒光逼人。
佘三忠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浑身都冷透了,开始微微发抖,榴娘那眉目慈悲的神像压的他喘不上气。
再无回旋之地了。
他跪在蒲团上,心如擂鼓,颤颤巍巍的回过头去,看了众人最后一眼。
那一眼跟柳青对上。
现在的她不会再哭了。
佘三忠那只眼睛浑浊、苍老,只一瞬间,柳青竟从里面看到往日万般种种。
浑如一梦。
商饮雪看着他的动作,原本无波的眼神轻轻颤动,闪过一丝探究。
只一片刻。
他敛下眼眸,伸手将温吹寒的脑袋往怀里拢了拢。
“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