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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 “你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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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院子里埋的那些蛊蛇。”
商饮雪看着他,眼神冰冷。
“是你自己原本就一直在养的,跟那些邪修没有一毛钱关系,对吧?”
陆尽抱着剑,恨不得把这满嘴谎话的老头一剑砍死。
院子里的蛇床草无风自摇,佘三忠低着头,皱巴巴的脸缩在一片小小的阴影里,看着那洁白的小花,缄口不言。
商饮雪使唤陆尽搬了张椅子出来,正颇为悠闲的坐着饮茶。
他盯着佘三忠沉默不语的模样,从那只浑浊的眼球里读出没有作假的空洞和茫然。
商饮雪也不催他,把饮尽的茶杯往陆尽手里一塞。眼神同样落到那小花上:
“你儿子死在山上……是怎么死的呢?”
佘三忠听到他说话,那只眼珠缓缓向上转。
他望进商饮雪那双澄净如秋水般的眼睛。
他曾恐惧与这双眼睛对视,因为它们太明亮干净,好像一辈子都过得干干净净,行得坦坦荡荡。
这双眼睛坦然的把商饮雪内心一切想法都摊开给佘三忠看,然后又纠缠着佘三忠,逼着他,让他也说出自己眼底的真实想法。
怎么会有人心里连一丝污点都没有呢?
佘三忠想不明白。他与商饮雪的眼睛对上,被彻底拆穿的他已没了恐惧,只剩下探究。
商饮雪好像就是这样的人,他比天上的雪还干净。
商饮雪看着他笑,眼睛弯的像两轮月:
“你杀了他,是不是?”
“阿康。”
佘康的脚步停下来,回头看向屋里。
柳青从门里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一只浅色的荷包,疾行几步,走到佘康跟前。
她伸出手,轻柔的将那荷包系在佘康的腰间。
佘康的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发丝柔软如墨,这是他新婚燕尔的妻子。
“这里面放了雄黄,你上山后小心些。”柳青扬起头看他,脸上没有新婚的羞赧,只有说不尽的温柔写意,仿佛一切都顺其自然。
佘康看着她,回以笑容,没有拒绝。
他与柳青相熟相知,她性格固执,与其说为柔软,不如说是柔韧,确如春天抽芽的柳枝,柔却不折。
佘康摸了摸那只荷包:
“放心吧,还有爹在呢。”
闻言,柳青看向他身后。
佘三忠正在院门处等他,那老人的眼睛没了一只,剩下的那只眼正情绪不明的看着他们。
柳青不喜欢他。
可她什么也没说,转回目光:“今日是初一,等你们走了,我也去榴娘庙一趟。”
佘康的脸倏地红了。
榴娘庙是他们村的求子庙,前几日刚翻修过一番,昨日刚完工。
今日成家立业,来年儿女绕膝。平淡幸福的日子放在佘康的手边,触手可及。
但他看着柳青,眼神有些担忧:“你身子向来不好,我们不必急这一时。”
“没事,我心里有数的。”
柳青看着他,眸光如水,像佘君山前不息的溪流。
佘康与她在溪边初见。那日的柳青笑着,在水边浣衣,脸庞映着水光涟涟,眼睛也像一潭春水,暖意浅浅。
佘康那时看呆了去,好像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后半生的一切。
这双眼睛,为他们结了不解的缘。
佘康看着她的眼睛,笑的珍重:“好。”
佘君山下。
山林密的遮天,草木摇曳。葱郁中延伸出一条小路到山下,是佘家父子上山的路。
佘三忠如往常一样走在前面,只是这次两人一路上都无话。
“爹。”佘康叫住他。
佘三忠回头看他。
他的儿子如今已出落的高大结实,前几日刚成了家,日子欣欣向荣。他年幼丧母,佘三忠总觉亏欠,于是对他也是万般呵护,好在他也算争气。
他的儿子曾经是那样争气,那样听话。可是……
“爹。”佘康看着父亲的那只浑浊残缺的眼,“这次下山后,我们就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吧,以后别再养了。”
他想到柳青,眼神坚定了几分:“你答应过我的。”
佘三忠看着他。
他的儿子曾经是那样争气,那样听话。
……
为什么,他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
……
佘三忠思绪万千,那只残缺的眼睛好像落进了尘埃里,浑浊的让人看不清。
最终,佘三忠对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好。”
榴娘庙。
庙中只有一位年迈的女道,时间还早,她一人在门前洒扫,目光落在院前新长的几株小花上。
花序团簇,洁白轻盈,枝叶油绿,是蛇床草,院子里也长了一些。
这草招蛇,佘家村最近闹了蛇灾,许多人都被毒蛇咬了,等下还是拔掉为好。
她这样想着,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她抬眼看去:“阿青姑娘。”
柳青的亲生父母走得早,到出嫁前一直寄住在伯父家中,日子过得并不算好。这位女道早年常去柳家庄附近布施行善,她欣赏柳青的坚韧,也同情柳青的处境,帮她解了许多次围。
柳青与她打了招呼。
“阿青早早就来了,是要抢头香了?”女道看向她,带着一丝揶揄。
柳青的脸红了红,故作气恼:“师傅又在取笑阿青。”
女道冲她一笑,放下手里的扫把:“不逗你了,我带你去敬香吧。”
榴娘不是位飞升成神的神仙,祂是位“鬼仙”。
此间修仙者众多,能飞升者却屈指可数,渡劫失败而死的修者,百姓便为他们塑像立庙,他们则用自己的修为守护一方。
这种百姓供奉的小仙,就是“鬼仙”。因为飞升为神的正神受天道规则限制,无法直接干预人间之事,因此在百姓所求的小事中,鬼仙甚至比正神都灵验些。
榴娘还在世时,曾顺手救过当时还没有出家的女道一命。后来她渡劫失败仙逝,女道为她立了庙,成了这庙里唯一的出家人,一守就是四十年。
女道帮柳青燃了香。
香烟袅袅,来了一阵风进殿,那烟如蚕丝般飘向前去,绕上榴娘像身的裙裾。
榴娘的神像是泥塑的。早年时女道身家清贫,这神像一开始也十分简陋,但榴娘显然并没有嫌弃。
如今祂羽衣仙裾,手持榴枝,眉眼低垂含笑,面容栩栩。
柳青将香插好,又虔诚的拜了拜,才抬起眼看起这尊几乎崭新的神像。
“师傅,这神像也翻修过了吗?”
祂眉目淡淡。
女道满意的看着祂:“是,那几位匠人在上面重塑了细节,是比我的手艺强多了吧?”
女道先前也为榴娘重塑过像身,但终究技艺不达,不若眼前这尊的精致。
柳青宽慰她:“师傅这是哪里的话?只要心诚,怎样的神像都是好的。”
“你这小丫头,净会逗我开心。”
两人在殿前笑作一团。
柳青的眼神无意中又瞟到榴娘神像上。祂手持着一榴枝,弯弯曲曲的搭在臂弯中,像条蛇一样盘在祂手臂上。
蛇?
柳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佘家村最近有几个人被进村的毒蛇咬死了,在神像前想这些是不尊敬的。
女道的声音还在继续:
“说起来翻修这件事,还要多亏了村长。”
柳青刚嫁了村长的儿子,女道是知道的。
“他面相虽凶,却愿意结善缘,是个好人家。”
女道的嘴角勾起来,看着柳青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你嫁过去,也终于算是苦尽甘来了。”
柳青回以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她很满意佘康的为人,对丈夫的父亲却不怎么喜欢。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畏惧,那老人没了一只眼睛,看着柳青的时候,总让她感觉到一股戾气。
柳青从没对女道有过隐瞒,将她当做自己的交心知己。她嗫嚅片刻,还是准备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女道:
“师傅……”
“柳娘子!柳娘子!!”
门外传来几声呼唤打断了她。
她转头看去,院门处跑进来几个人,神色慌张。
柳青的心脏无端狂跳起来。
她撇下女道,有些不安快走几步到院子里。
“柳娘子!你快回家去吧,你相公在山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