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劫   天衍宗 ...

  •   天衍宗,问道阁。
      春光映日,花木扶疏。
      通讯已断了,属于叶以承的那枚令牌也安静下来,他没有急着走,安静的立在一旁,等清虚子的指示。
      商拙手里那枚白子最终还是没落在棋盘上。他把棋子往棋笥里一摔,将棋盘推远了些,开始吹胡子瞪眼。
      清虚子一见他这样,知道这人又在生气了,生的还是他那好徒弟的闷气。
      他这师弟为人冷淡,几百年如一日,不爱笑也很少生气,直到收了这个天资绝伦的二徒弟。
      气是没少生,笑也算笑了。多数是被气笑的。
      清虚子脸上带笑,主动动手开始收拾棋盘,慢悠悠的将黑子白子一颗一颗丢进两个棋笥里:
      “没想到这回饮雪的脑子突然这样不好使,考虑少了呀。居然没先看看那小孩有没有被夺舍,这样粗心大意。”
      商拙没回他的话,清虚子习以为常,嘴里继续说:“不过若那小孩天资尚可,等饮雪他们把他带回来,验验他的真身,没问题的话,再收作弟子也不错。”
      收留温氏遗孤,在修真界也是一桩美谈。
      商拙还是没搭理他,只神色不明的望着山下春景。
      问道阁地处天衍宗最高处的悟道峰顶,能俯瞰整个天衍宗的内外十八峰,以及山下的a镇。
      晚春山色青郁纵横,山间云雾随风袅袅,山下百姓熙攘不绝。
      一派生荣。
      清虚子没急着扰他,先招呼叶以承将棋盘收走。
      叶以承又识趣的顺手为他们斟了茶,干完后老实的回到原位站好。
      清虚子端起茶盏抿了抿,对自己乖巧懂事有眼力见的徒弟是相当满意。
      只听商拙声音讷讷:
      “……当年就连师尊也没有这天生道心吧。”
      他口中的“师尊”,指的是九曜剑尊,无情剑道飞升的第一人。
      清虚子摸不准商拙的想法,安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商拙:“商饮雪却有颗天生无情心。”
      清虚子微笑着点点头:“是,那孩子上山时我们都看过了,天生无悲无泪。”皮相虽热,心却很冷。
      念在叶以承还在场,清虚子将后半句话隐去。
      商饮雪对谁都很好,也对谁都没什么特别的喜爱。
      同辈们被他蒙在鼓里,他们却是知道的。

      无情道修士多冷心冷肺,商饮雪倒不至于如此,却对所有人都没什么偏私。与他走得近的那些朋友,是他近水楼台来往的多,要说更喜欢他们吗?说起来可能会很伤人,但确实是没有的。
      就像他记得天衍宗所有弟子的名字和籍贯,所有人都能喊他师兄,都能麻烦他下山时带些东西回来。
      心性至纯,无悲无泪,无所偏私。这是商饮雪的无情心,是他的道。

      商拙端起茶盏,看着杯底飞旋的几根碎茶叶,忽而话头又一转:
      “那夜我来寻你,回去后又观了天象。”
      清虚子一愣:“你是说饮雪梦魇的那件事?”
      商拙以术数入道,观星占卜之术炉火纯青,又有六道阴阳镜相辅,与专攻此道的天机阁也比之有余,能窥得几缕天命。
      叶以承立在一边,捕捉到“商饮雪梦魇”这几个字,有些好奇的竖起耳朵。
      只听商拙继续道:
      “那梦魇确非灭世之祸,而是他的情劫。”
      叶以承:?
      什么意思,什么情劫。
      现在不是在说商饮雪考虑欠妥,没有给那来历不明的小孩检查魂魄的事吗?
      等等,那商师叔现在提起这茬的意思是……
      清虚子脑子一顿,语气有些不确定:“你的意思是,那小孩是……”
      商拙没反驳。
      叶以承:……我真的能听这个吗。
      商饮雪修的无情道,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个情劫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痛心疾首,几乎要哭出声来。
      那他做主让商饮雪去兆春山,跟把他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他又联想到商饮雪刚刚在兆春山时几次三番的异常走神。
      那真的是普通的走神吗?
      叶以承不敢细想,他感觉两眼一黑,快要晕过去了。
      清虚子瞥到他满脸菜色,伸出手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商拙长叹:“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似乎已经被情劫影响到了,虽然他自己应该也没有察觉。”
      是吧,商饮雪虽然平时有些丢三落四,不过在正经事上从来都周全缜密,怎么会犯这种莫名其妙的错误。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他想也不想就要带他下山医治,完全没想过会不会有诈。
      甚至,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小孩可疑,只觉得对方可怜。
      清虚子语气犹疑:“可你叫他把那小孩带回来,那岂不是……”
      “命中的劫是躲不过的。”商拙将茶杯重重的搁在桌子上,神情怅然,“索性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还能少出些乱子。”
      “若饮雪真有天命傍身,也一定能安然渡过情劫。”
      天生无情心,千万年来唯他一人,天命说不准真的会在他身上。
      “至于那孽障……他若安分守己,我们就留他一命。若不安生……”
      说到这,商拙眼神淬冰:
      “左右不过一剑杀了,有何可畏。”

      “我再问你一遍。”
      “院子埋的那些东西,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昧剑“噌”的一声出鞘,陆尽额头上青筋暴起:
      “想好了再说。”
      村长家的院子里,独眼村长被一根麻绳捆在椅子上,所有弟子把他围成一圈,个个都义愤填膺。
      乌桃站在人群里,身边站着柳青。
      她早已醒来多时,也不抱着木桩了,神色清明,只是身体看着还有些虚弱。
      她的疯病是装的。
      那只浑浊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扫过她,对着陆尽情真意切的嘴硬:
      “仙长,我真的不知道埋的什么东西啊!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到底是谁要害我呀……”
      陆尽咬牙切齿:“行。”
      他举起不昧剑,虚虚对准了独眼村长的脑瓜:“我这剑全名叫‘善恶不昧’,它从不伤善人。特别是没有修为又没作过恶的凡人。”
      不昧剑天性善恶分明。
      “既然你说你是无辜的,那就让我的剑试试吧。”
      陆尽笑的阴险。
      “我这一剑下去你要是还活着,那就证明你确实是无辜的。”
      他将不昧剑高高举起。
      剑身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寒光。
      这剑切蛊蛇那样利落,这一剑下去,想必是要给这村长开个瓢了。
      “等等!”
      独眼村长急得几乎要挣开绳子跳起来。
      可惜陆尽把他绑的十成十的紧,他一个猛的用力,只连带着椅子后仰,狼狈的摔在地上。
      人堆里有弟子发出几声轻轻的嗤笑。
      “仙长!我招!我都招了!”
      陆尽一只手把他从地里拽起来,不由分说的直接把剑架到他脖子上。
      “敢撒一个字的谎,立马叫你脑袋搬家。”
      村长完好的那只眼珠盯着逼近自己脖颈的剑刃,咽了咽口水。
      他顿了几秒后开口,语气有些惨然:
      “那时大旱荒年,我们村真的揭不开锅了……饿死了好多人。”
      “佘君山的蛇多,我们实在没得吃了,就……上山去捕蛇果腹。”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回想什么。
      “后来荒年过去,我们村却闹了蛇灾,好多人都被蛇咬死了。”
      忽的,他眼睛里蓄出一泡泪来,欲流未流的,干瘪的嘴唇颤抖:
      “我家儿子……”
      “我家儿子在山上,就是被蛇吃了……”
      蛇吃人,已成了精怪。
      陆尽的眉头紧蹙着,显然是不吃他这一套:“这跟榴娘庙的事有什么关系?”
      又是压胜术又是蛇妖报仇,怎么越来越乱了?
      村长声音嘶哑:“那些人,那些去兆春山的工匠,他们听了村里的事,他们说他们有办法。”
      那只浑浊眼珠里写满了不甘。
      “他们修了榴娘庙,又把那些东西给我,叫我埋在院子里,拿那些女人生的蛇胎喂给那些东西,说这样村里就没事了。”
      他交代的跟柳青说的都对上了。
      乌桃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拿女人们的命去换你们村安宁!你也不怕她们化成鬼来索你的狗命!”
      一行浑浊的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缓缓流下,村长语气愤恨又懊悔:
      “是我……是我作了恶,我害了她们的命……”
      声泪俱下。
      “仙长……仙长,你们去榴娘庙解了那东西吧!老朽不愿再错下去了呀!”
      陆尽眼神复杂,手中剑松了一瞬。
      村长脸上老泪纵横,凌乱的白发更添了一分颓然,好不悲戚。
      他抬眼,那只泪眼中有不解也有怨恨:“可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都是那些工匠……”

      “都是那些工匠,那些邪修骗了你呀!”
      风带着人声先至。
      商饮雪语气悠然,他踏着苦絮剑,衣袂翻飞,施施然落在院子里。
      众人转头望去。
      商饮雪像片雪花似的从剑上轻轻跃下,苦絮剑自动归鞘。一只手拎着大包小包的中药,另一只手抱着个……人?
      一个用披风裹住的人。
      陆尽认得那披风,是商饮雪去年冬里常穿的一件,白兔毛的。
      他神色古怪,看着那披风裹住的一团,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商饮雪:“你那是什么表情?”
      商饮雪直接信口开河:“这是你师尊新收的徒弟。”
      周遭的弟子们瞬间哗然。
      陆尽瞪大眼睛:“谁?我师尊?清虚子?”
      商饮雪本来就是胡说的。把温吹寒带回去,谁又知道会被十八峰里哪个峰的真人收作弟子呢。
      商饮雪没搭理他,眼睛在人群里找着什么。
      乌桃此时已带着柳青坐在院子角落歇息。
      商饮雪眼睛一亮。
      乌桃跟他对上眼,心里忽然又熟悉的咯噔一下。
      不出所料,下一秒,商饮雪抱着温吹寒就往她那清闲地去了。
      “乌桃师妹!”
      他把温吹寒往乌桃身边一搁。
      “师兄这会儿有急事,麻烦师妹照看他一会儿。”
      他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饱含歉意:“他眼睛看不见,身上有伤,不过他很老实的,师妹且受累半刻。”
      他拿出自己刚才从桃山城买的一盒蜜饯,讨好的塞进乌桃怀里。
      “味道尚可。等师兄回去给你拿好的。”
      乌桃看着蜜饯,麻木的点了点头,银珠坠着红绳轻轻一晃。
      商饮雪叫她应允,将温吹寒毛绒绒的放下,转头要走时,又被拉住了衣摆。
      是温吹寒。
      他的眼睛蒙着,表情也很淡,商饮雪却莫名看出他一丝不安和委屈。
      商饮雪蹲下身来轻声细语:“这里都是天衍宗的人,你不要怕。”
      温吹寒抿着嘴。
      商饮雪见他这样,又耐心补充到:“别担心,不会丢下你的。等事情办完了,我就带你回天衍宗去。”
      温吹寒这才沉默着点了头,手指慢慢松开。

      商饮雪起身往陆尽他们那边去。
      他边走边把那几包药收进芥子,又活动了一下筋骨,路上抱孩子抱的他胳膊都酸了。
      他嘴上贱兮兮的学那村长声泪俱下的说话:
      “呜呜呜,都是那些邪修骗了我,我是无辜的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