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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实   马车一 ...

  •   马车一路颠簸到柳府,按照礼节,柳父立于二门阶下。

      知道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柳卿云落后宋宴清半步,走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宅院,强制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漆黑的大门此刻是开敞的,院内没有假山池塘,只有一颗百年老树。进门便是正堂,掉漆的牌匾,风蚀的墙壁,处处诉说着这个家中的清贫。

      柳父近日刚升了六品,脸上的志得意满在这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不等二人上前拜会,柳父便草草行了礼,抢先道:“老夫在这给贤婿配个不是,夫人犬子贪玩,一早便趁老夫没注意出门了,等他们回来,老夫定然好好说教一番。”

      意料之中的下马威。柳卿云本就还未从刚刚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柳父这番话更是撞在了枪口上。

      “父亲,”她假装良善道,“弟弟未及弱冠,年纪还小,母亲合该顺着些。不过如今模糊了轻重缓急,早日将他再送入学堂才是正事。”

      未曾想听罢,柳父一甩袖子,怒道,“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儿子屡次被退学,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意识到女儿已经出嫁,他平复了下心情,勉强扯出个笑来,“贤婿见笑了,老夫教子无方。”

      “无妨。”宋宴清面不改色。

      下一秒,“来人,”宋宴清扬声,“去寻岳母和妻弟,先把家事解决了再接着走礼也不迟。”

      柳父刚扯起来的笑容僵在脸上,偏生不能反驳,一张脸又红又紫,最终从牙缝里逼出来句“是,是。”

      一张桌子上,五个人神态各异。

      一时间,只有筷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

      又喝了两盅酒,柳父开口,“贤婿,酒壮胆肠,老夫有几句话体己话。”

      不等宋宴清回答,柳父接下去:“几日休沐,贤婿可能不太清楚朝廷变动,”他遥遥一拱手,“陛下为太子殿下任了几位少傅,言语间,是要贤婿多注重家庭,不必承担日常教务了。这样一来,贤婿身上担子也能轻省些,老夫先在这里道一声恭喜了。”

      “贤婿或有疑虑,”他话语一转,“老夫倒可言语一二。近日来,蒙陛下信任,老夫倒还说得上话。”

      言毕,柳父红光满面,抑不住的飘飘然。

      “谢过岳丈,听闻岳丈大婚前夜被陛下召见过一次?”宋宴清似笑非笑,“如此高升,必有过人之处。”

      接着,他面上画着敬重,嘴上却背道而驰,“不过岳丈的折子,恐怕也只有请安之果效,就不劳烦了。”

      柳卿云看着柳父黑如锅底的脸色,又状似天真地补了一刀:“父亲正值壮年,能力出众,又以九品官身得陛下召见,如今连升三级,往后定然前途无量。”

      柳母此前一直沉默,余光见丈夫情绪不对,儿子又早早溜走,她不知所措,连忙打断对话。“贤婿说不定也有些门路,”殷殷的目光投向宋宴清,“您多多……”

      “闭嘴!”

      啪—筷子狠狠掷于桌面,弹起来又落下。

      “岳丈。”宋宴清沉声警告,“本官携内子归宁,不想多生事端。”

      柳父将要破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活活像被扼住了脖子,哽的眼前阵阵发黑。

      偏生这宋宴清拿官位压他,他半分辩不出来!

      一顿饭在暗潮汹涌中接近落幕,吃饱了的只有柳卿云。

      “备车,回府。”宋宴清用手帕擦拭着手指,不高不低吩咐道。

      柳父终于松了口气,虽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但总算是送走了这尊大佛。此刻脸面和礼制都不重要了,宋宴清再待半刻钟,他第二日就可以告病休沐了。

      “部堂大人风光,且等几日。”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柳卿云踏上马车前,最后转头看了眼柳府,这是原主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惜温情的回忆零碎,反倒是伤害居多。门上的铁环,开始是保护,后来是枷锁。

      回去的路似乎和来时不同,柳卿云疑惑道:“夫君是还有要事要处理吗。”

      “徐记的茯苓糕还不错,”宋宴清避开她的眼睛。“赔你早上那一块。”

      马车继续前行,一股微风通过刚被支起一条缝的木窗卷进来,包裹着微甜的点心香。

      柳卿云的手还没有收回来,“谢谢,我…”,她低下声音,“妾身儿时家中清贫,长大了就格外馋这些。”

      这话是在说原主,也是在说她自己。

      “用‘你我’就很好。”宋宴清答非所问。

      柳卿云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扬起重生后的第一个,轻松的,真诚的笑容。“待会儿分你一个。”她扬了扬下巴。

      宋宴清不自然地扭过头,“我不吃甜食。”

      马车停在铺子旁,热气腾腾的糕点一笼笼出锅,栗子糕,玫瑰糕,茯苓糕……

      为了不辜负自己的“远道而来”,柳卿云毫不客气地各种样式打包了一份。又以“分享”之名,单独要了两份自己最喜欢的。然后默默退后一步,用眼神示意宋宴清付钱。

      宋宴清木然地掏出钱袋,又被迫等着找零的几个铜板。

      这男人的行动可比嘴诚实多了,柳卿云愉快地掂了掂手中的糕点。

      突然,人潮汹涌起来,不约而同向一个方向奔走。

      “夫人,前面有热闹看,再不去可就挤不到前排了!”原本在一旁卖馄饨的老板当即丢了大勺,围裙都没解就急着挤进人流,头也不回的扬声提醒柳卿云。

      柳卿云左脚被人踩了一下,右肋被人肘了一把,两只手里还提着糕点,一时腾不出手来拽住宋宴清。

      “夫君!宋宴清!”,柳卿云试图求救,话音还没来得及扬出去就被周围兴致勃勃的八卦声截断了。

      “多久没见着这阵仗了!”

      “听说这是个抗税的!唉,咱老百姓哪敢跟上头对着干……”

      更多的人接踵而至,她脚下没有一步是自愿的,眼看着离糕点铺越来越远。

      敲锣打鼓的声音近在耳边了,柳卿云终于停下踉跄的脚步,松了口气,事已至此,她踮起脚往里随意一瞧。

      一个男人的脸掩在乱蓬的头发下,沉重的木枷牢牢地扣住他的手,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身上的囚服褴褛,露出皮肤上大大小小的青紫和鞭伤。赤裸的脚背沤烂了,每走一步,黄白的脓混着鲜红的血就流一分。

      寒气从脚底一直上升到天灵盖,柳卿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后退两步。

      锣声“咣—”地在耳边炸开,“让开,让开!”

      后头押送的差役寸步不离,高声道:“城头刘商,抗税不缴,出言不逊!游街示众,押入大牢!”

      “这人平日里老实巴交,邻里只要相识没有不夸一说!”有道声音打着颤,但还是扬声质疑道,“他做生意实诚,也按时缴纳税款,官爷们是不是……”

      伴随着猎猎的破风声,鞭子抽在地上,尘土争先恐后地扬起来。

      那话音截然而止,周围看热闹的讨论也低下去不少。

      差役冷笑一声,喝道:“军民等人听了—”

      “草民刘福贵……城头贩布为生……抗税不交,逃避国课……今戴枷示众,以儆效尤……”那人双目混浊无神,声音如滚过沙砾,断断续续的呻吟。

      没等他再次自述罪状,一女子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来。

      “福贵,福贵—”差役眼疾手快将她拦住,她脚下一软,扑腾跪在外围。

      “草民一生老实本分,”她先是喃喃道,“草民看不懂那条例,一年忙活到头,吃不上饭也要按时缴税。”

      “是啊,”周围顿时翻起阵阵附和的声音,“说的不错!”

      几个差役扭住她,“拖下去!”一人捂住那女人的嘴,却被咬的鲜血淋漓。

      “一批货物,要交的银钱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她抬起脸来,字字泣血,声声远去,凄厉不减,“如今,连命也要搭了进去!”

      木枷上的墨字已经被眼泪晕开了,男人始终低着头,吭吭地说不出话来。

      入秋了,阵阵凉意不断浸透,人们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是今早拦车喊冤的那个妇女。
      脚镣一步一撞地远去了,柳卿云脑中还回荡着刚刚的哭诉,声音那么熟悉。闭上眼睛,眼前还不断闪回那男人看向妻子绝望的目光。

      宋宴清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立在她身边,“走吧。”沉默半晌,他出声。

      柳卿云没有回答,因为她想起了穿越前那个公正的法治下,自由平等的社会。

      “可以陪我去趟衙署吗?”柳卿云轻声道。

      二人登上马车,车内密不透风的环境更添了几分压抑。

      半晌后,柳卿云站在官衙大门外。

      照壁前没有人,只有柳卿云。

      “货过税关,按值百抽二……不得自报。”“一征一解,不得重科。然关关设关,卡卡有征……”

      商税是明文规定没错,可那妇女的哭诉也是真的。

      问题只能出在这告示本身上。

      宋宴清为什么视而不见?同处在苦难中的百姓为什么漠然以对?
      柳卿云不知道。

      可她看得懂繁体字,熟悉语言学。

      也许这突如其来的穿越,是一场宿命。而这场宿命不再是生死攸关下的被动选择,而是她的主动改变。

      回府的路上,不同于来时,柳卿云一言未发。

      车轮与青砖相搏,最终“吱呀——”,停了下来。

      宋府的园林景观在皇亲贵族遍布,各色府邸如云的京城中,也是独一份儿的出色。据说这是前朝山师王启明生平最得意之作。在宋宴清刚以尚书之名受封太子太傅那年,陛下亲赐。

      府内景观一步一景,假山在层层叠叠的垂柳后面半遮半掩,走过荫翳,正如桃花源记般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粉绿相迎的荷塘。

      放在以往有人经过却不懂得欣赏,柳卿云绝对要痛呼暴殄天物。如今她步行在其间,却没心思欣赏。

      柳卿云勉强用了几块点心,便坐在池塘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撒着碎米,投喂池中锦鲤。

      锦鲤一窝蜂凑上来,又悠然自得地游开,如此反复。

      “一尾百两,撑死了记得赔。”

      头也不回的,柳卿云没好气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每次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

      她现在可没心情扮演贤妻良母,“又是孤本又是宝鱼,你这院子莫不是镶金了。”

      宋宴清看起来坦然的可怕,“是。”

      柳卿云偷偷翻了个白眼,不过,宋宴清来的正好。

      她喂鱼时,突然想起昨日晨起拾到的那纸呈文,内容好像与商税条例相关。但一瞥之下,她根本没有细读,回忆起来与告示又有些差别。

      “我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总是胡思乱想。”柳卿云不经意道,“平日里我能不能去书房读书?不会打扰你。”

      “昨夜不是拿了几本吗?”本要去拈碎米的手蹲在原地,宋宴清道。他瞥了眼柳卿云面前那块儿清池,已然被小枝搅的浑浊不堪,锦鲤惊慌游散,唯恐下一秒那树枝插自个儿身上。

      “我还想写些……文章,卧房不便查询资料。”她心中才有个模糊的计划,且等先找个借口打入书房内部。

      “看来是柳大人谦虚了,仅言夫人精通琴棋书画。”宋宴清顾左右而言他,“我竟不知,夫人还善于翰墨。”

      还有这码事?!柳卿云面上不显,心中暗暗咬牙切齿,也顾不上宋宴清语气中的试探了。这老头真该明日就入土!不说她只是一个倒霉的穿越大学生,就算是原主,对琴棋书画也只是溜了个边儿,简而言之:不是文盲。这老头就算对自己女儿没数,在女儿身上花的银子总算有数吧?

      “父亲过誉,琴棋书画所知皮毛而已。”柳卿云强行找补,“倒是自小对撰文有些兴趣……”

      宋宴清不置可否,不动声色地恢复动作,“我下值在书房时,会吩咐小厮放你入内。”

      “谢过夫君!”柳卿云矜持地福了福身,转身离开的时候,强撑着上扬的嘴角立即就垮了下来。奔波一天本就疲惫,回来还要绞尽脑汁地收拾柳父的烂摊子。

      当晚,床头的香囊似乎换了一种味道,柳卿云本以为白天的惨案会让她难以入眠,事实上却沾床即睡,一夜无梦。

      “哐,哐,笃,笃——”
      已过了三更,书房的烛光还颤颤巍巍地坚守,宋宴清并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轻轻吐了口气。他起身踱步到白日的池塘边。残月下,花苞已被秋意摧残地零落半数,他不懂柳卿云为何坐在这里发呆,枯荷败叶而已。

      站立半晌,宋宴清还是唤来一小厮。
      “暗中留心夫人,”他的眼中晦暗不明,“有异动立即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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