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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宁 碧云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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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扶住刚梳好的发髻,急地哎呦两声,“小姐稍等,马上就好了。”
古人这头发也太繁琐了,柳卿云叹了口气。终于折腾好出门,她肩膀都僵了。
“夫人,小的引您往膳厅去。”
“那就走吧。”
柳卿云心中烦闷,脚步便显得凌乱了些,下意识忽略了一旁碧云疑惑的神情。
来到桌前,柳卿云下意识就要一屁股坐下。电光火石间,她拼命在脑海中扒拉原主的记忆,硬生生将越过凳子的左腿收回来,别扭地福了福身,“夫君。”
“不必多礼。”声音如泉石相激,清清冷冷。
“小姐,行礼时右手在上。”碧云于她身后用气音急急提醒道。
想要纠正已经来不及了,柳卿云笑容不变,挪移到桌边落座,背后却覆了一层薄汗。
礼仪这种东西,惟手熟尔。她刚穿过来,这具身体里像是有两套系统在打架。
“我无高堂,亦无宗族亲眷,”宋宴清道,“所以今日不必循礼。你在府中若觉烦闷,可出府散散心。”免得多生事端。宋宴清顿了顿,又把这句话咽回去。
一个亲人都没有?这么巧,和她一模一样。
“好。”柳卿云佯作乖巧道。不过也好,省去了很多繁文缛节。
无论系统语音提示的时限是多久,她都应该开始行动了。柳卿云心不在焉地舀着粥。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办法摸进书房,读读经史子集,大致了解明白这个朝代的社会背景。然后想办法出府了解风土人情……
说干就干,眼看宋宴清用完膳准备离开,柳卿云立刻起身,缀在了后面。
计划不如变化快,半柱香后,柳卿云瞪着抢先她一步合上的书房门,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夫人别让小的难做,大人办公时不喜欢被打扰。”小厮在一旁赔着笑脸。
正路走不成,那就兵行险招,她压下心中焦急,扯了扯唇角。心里已经有了个不太要脸的主意。
白日里,柳卿云就在卧房里安安分分地呆着,实在无趣就在内院转一转,桂树前停一停,一草一木都看过去,慢慢了解这个以后要生活很久的地方。
入夜,府中只剩下零星照明的小灯笼,和大片大片的黑暗与寂静。守夜的婢女困得上下眼睑不停打架,小厮靠着门框,口水已然浸湿了衣襟,巡院趁着府中都陷入沉睡,也跑去一旁躲懒。
书房的门没有上锁,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推开一条缝,然后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进去。
柳卿云胸口提起来的一口气慢慢放出去,反手在墙上摸索。
不对,古代没有灯。
那只手僵在原地。
刚刚一路上,她一向掉链子的方向感这次也没例外,成功找到书房之前,她保守估计已经在宋宴清卧房附近绕了三圈了。
最后一圈的时候,柳卿云甚至有点收不住脚步,心脏的鼓点在寂静的衬托格外震耳欲聋。
千辛万苦跋涉到书房,手里为了少引人注目拿的那一小截蜡烛早就燃尽了。
柳卿云只能借着窗隙透过来的几缕月光,凑近书架,一本本扫过去。
专业必读书是什么来着?
不管了,沾边就行…
柳卿云费力抽出来两本大晟通礼和大晟实录。
拿了圣贤书,游记话本少不了,学而时休之,不亦乐乎!她美滋滋地想。
正准备转战下一个书架——
“那是孤本。”
一道声音冷不丁砸在书房的地上,迸起几粒灰尘。
谁说心脏不会停止跳动?
指尖在瞬间变得冰凉,柳卿云感到全身的血液逆流而上,以至于扭头的时候听到了颈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微弱的月光不如那人的眼睛寒亮,位于明暗交界处,暗色的衣物与夜融为一体,只有五官被偏心地雕刻出锋利。
柳卿云把手心的冷汗往衣裙上一抹,咬咬牙先发制人:“妾身孤枕难…不,辗转反侧,想着来书房找几本书打发时间。”
平常嘴上跑火车跑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夫君有政务要处理的话,妾身先退下了。”柳卿云将那两本书往一旁书架上一藏,边补充边转身要溜。
“嗯?书不带走了么。”衣诀翻动间带起一阵沉香,柳卿云的手腕被牢牢扣住,“特意选在夜半,在我卧房附近饶了三圈,又趁着下人打瞌睡,潜进书房来。”
宋宴清玩味地挑了挑眉,“你说,只是难眠。”
柳卿云有口难辩。怎么解释?真的只是方向感不好,真的只是热爱学习,真的不该贪心再找两本话本子……
“这府里的人看不上妾身,妾身自知该摆正身位。”柳卿云轻轻吐了口气,低下头,避开宋宴清的眼睛。
对不住了那位书房小兄弟!柳卿云在心中愧怍一秒。“今日妾身一人寂寞,想着进书房给夫君研研墨也是好的。”
“还没进门就被拦下了,窃以为,夫君嫌弃妾身出身低微……妾身就想着,多读点书,能陪夫君聊聊天,解解闷,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柳卿云没控制住,真的掉了两滴泪下来。多卑微啊,真想回现代,至少看两本书不用拿讨好男人当借口。
宋宴清似乎被这番痴情的说辞震住了,或是惊叹于一个颈上还带着青紫的姑娘如此坐不住。半晌没出声。
“……明日归宁,走完礼数可以去街上逛逛。平日里也不必闷在府里。”鬼使神差,宋宴清开口道。
柳卿云瞪圆了眼睛,半夜不愧是人最感性的时候,轻舟已过大冰山!
防止夜长梦多,她这次熟练地福了福身,“那妾身先回去了。”
“书放下。”
柳卿云默默收回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手。
“选两本别的吧。”
在宋宴清的监视下,柳卿云每拿一本,就试探地看向他以求首肯,等到他颔首,柳卿云才窝窝囊囊地将其摞在臂弯。
天将微微亮了,柳卿云才抱着一摞“学习资料”和话本踏着露水回去。
可能是受到早膳时得知宋宴清举目无亲的影响,柳卿云梦到了过去——
从记事开始,她就生活在孤儿院,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家”。她拼命学习,一路领着国家补贴考上大学。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平庸的过了——毕业,工作,生活。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她确实胸无大志,没来得及实现什么社会价值。
现在……
天光大亮了,意识还在沉睡,街上的叫卖吆喝,府里的打水濯衣、生火做饭、来往笑语已经深入梦境。
现在,她的生命在往另一种未知的方向延续。
穿越之后,早八是逃脱了,早六却接连两日与她纠缠不休。
在第一百零八次倒下后,柳卿云终于被忍无可忍的碧云从床上薅起来。
“小姐!今日归宁,”碧云急得微微拔高声音喊道,“姑爷的马车在外等候多时了,咱们还没梳妆呢!”
现在让我去做没有意义的事就是在浪费我的生命!心中不忿,却没法抵抗这个身份必须要去做的事,柳卿云只能敢怒不敢言地妥协。
任由碧云为她选了件水红衣衫,插上银簪。至于妆面,柳卿云只抿了下胭脂,婉拒了一众香粉花钿。仅花费一柱香的时间,人已经坐在了马车上,手里还提着一盒碧云备好的点心。
不愧是大户人家,柳卿云品着桂花糕啧啧惊叹,这马车上的软垫都坠着玉环扣流苏,流光浮锦的。
“你父亲昨日递过消息,仪仗从简。”
柳卿云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便宜爹是急着向皇帝表忠心了,女儿刚嫁出去就迫不及待划清关系。“妾身省得。”
马车又陷入寂静,桌上绘着梅花的茶杯被宋宴清在指尖轻轻把玩,水一滴也没有撒出来。他没有把公文带来,就随手把礼单展开,打发起时间。
柳卿云吃多了点心,仰头连干两杯茶水,又拍了拍裙上掉落的点心渣——让其转移到了车架上。宋宴清额间青筋鼓了鼓,将礼单卷起来塞进袖口。
“你能不能……”宋宴清忍无可忍地开口,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个茯苓糕。
有洁癖的人单开一车!嫁给你好日子没过着先挑上我的毛病了。
“别吃掉渣的,对吧?”不管心中如何腹诽,柳卿云嘴上冠冕堂皇道,“妾身寅时才歇下,用些点心也是为了避免又困又饿晕过去,显得夫君难堪。”
说话间她脖颈上的青紫若隐若现,宋宴清点点头,平静道:“昨日夜探书房,是挺辛苦。”
卖惨不成还给自己挖了个坑,柳卿云尴尬地左顾右盼,祈祷有什么能来化解这份尴尬。
突然,马车外起了些骚动,原本的沿街叫卖、拉扯闲谈的声音,逐渐演变成阵阵惊呼声和刻意压低的指指点点。
“这车华贵,后头还跟着一辆,看着就是个大人物……”
“这人也是走投无路了,万一贵人发怒,要被打板子的!”
话音刚落,戚戚的哭喊声就由远及近,随后车身猛地一晃,桌上的茶水洒出来大半,柳卿云赶紧抓住了扶手。
“扑通”,有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大人,大人,民妇丈夫冤枉啊……”
柳卿云下意识伸手去推窗子,想一探究竟。宋宴清按住她的手,面上稍微严肃了些,摇摇头。
马车还在前进,拖行的摩擦让沙砾割进肉中,皮肤细小的爆裂声被掩埋在周围同情的附和里。
宋宴清低低地吩咐车夫,“别停留。”
“我家大人有要务在身,要申冤去衙门!”车上小厮跳下去,扬起鞭子佯作要打。
那人恍若未闻,依旧死死扒着车辕。砰,砰,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发出闷响。她的呜咽里还带着些希望,
“民妇给贵人磕头,民妇给贵人磕头,
贵人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民妇是城头,唔唔,唔”
小厮直接上手捂住那人的嘴巴,不顾她拼命的挣扎,驾起来强行拖走,闷扑声在马车内也清晰可见。
一番纠缠过后,马车终于脱身。
手中的糕点彻底凉下来了。
柳卿云怔怔地看向紧闭的木窗,好像那窗子多么遥不可及。
她的历史成绩马马虎虎,熟知的朝代也就唐宋元明清。其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古诗中的“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古代社会。不是锦衣玉服,不是钟鸣鼎食。是为官者未必为民,是百姓申冤无门跪在一个未知的马车前头破血流。
“为什么?”柳卿云开口的时候,察觉到干哑。她吞咽了一下,“为什么不停下来?”
“停下来?”宋宴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京城一日内有成百个不服判决的案子,又有上千个迢迢千里来京城击鼓鸣冤的人,我管一个,其他的呢?”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面上疏离淡漠,本在指尖把玩的杯子停在那里,沉默着。
柳卿云低下头。她不是什么圣人。但遇到乞丐,她会停下来摸出身上的零钱;遇到水滴筹,她会默默捐款再转发。
她以为这世间的苦难总有办法减轻一点。
她看了看身上的绸缎,盘中精巧的点心。
原是笼中鸟,不窥天地生。
系统,她在心中茫然地发问,这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幸存者偏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