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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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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贺铮的效率很快。第二天下午,三只军犬就被送到了新兵训练营。
两条德牧,一条马里努阿犬,毛色油亮,肌肉结实,眼神锐利。它们是军区最优秀的军犬,参加过实战,立过功,每一只都有名字和编号。
贺铮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训导员把三只狗牵到陆星辰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军区调来的。你的狗要留下来,得跟它们比一场。赢了留下,输了送走。”
陆星辰皱了一下眉,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沈沈,又看了一眼那三只威风凛凛的军犬。她没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这条捡来的瘸腿狗,怎么可能比得过专业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沈沈的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尽力就行,输了也没关系。”
沈沈看了她一眼,没有摇尾巴。
她心里想的是——我是上校,我跟几条狗比赛?像什么话?
但她的腿不听话,她已经站起来了。
比赛分三项。
第一项,搜查。训导员在训练场上藏了十件沾有火药味的物品,四只狗同时出发,限时五分钟,找到最多者胜。
哨声响了,三只军犬像箭一样冲了出去,鼻子贴地,尾巴高高翘起,动作专业而高效。
沈沈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条狗的背影,心里在评估。她的鼻子告诉她,东边第三块石头下面有东西,西边的沙坑边缘也有。
她的狗鼻子比人的鼻子灵敏太多了,她能闻到火药味的分辨率,就像在指挥室里看高清地图。她慢悠悠地走过去,用爪子扒开第三块石头,叼出一个小包,扔到指定区域。然后转身,走向西边的沙坑,又叼出一个。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次都精准无误。
五分钟结束,三只军犬各找到了六到七个,沈沈找到了全部十个。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贺铮站在远处,手里握着秒表,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注意到那条狗找东西的方式——不是靠嗅觉本能,是靠“推断”。她先判断火药味最浓的区域,再优先排查掩体后面和低洼处。
这是战术思维,不是狗的本能。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第二项,赛跑。四百米障碍跑,中间有矮墙、壕沟、独木桥。
三只军犬再次冲出去,翻墙、跳沟、过独木桥,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沈沈站在起跑线上,看着那些障碍,心里估算了一下。狗的弹跳力,比她当人时强得多,四百米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但她不想太显眼。她跑得不快不慢,刚好在第二名后面。翻矮墙的时候,她故意蹭了一下,看起来有点笨拙。过独木桥的时候,她晃了两下,差点掉下去。最后冲线,她跑了第三名。
陆星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贺铮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注意到,那条狗在过独木桥的时候,眼神是先评估平衡点的——那不是狗会做的事。狗是靠本能走独木桥,她是靠计算。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三项,服从。训导员发出指令:坐、卧、立、叫、跟随。
三只军犬完成得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轮到沈沈的时候,她看着训导员,心里在骂人。我是上将,我要听一个新兵训导员的口令?
她站着没动。
训导员又喊了一遍:“坐!”
沈沈看着他,没有坐。她蹲下了。蹲和坐不一样,但训导员没计较。
又喊:“卧!”
沈沈趴下了,动作很慢,像在施舍。
贺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注意到,那条狗在服从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狗的顺从,只有人的忍耐。像沈微澜被逼着做不想做的事时的表情——冷着脸,但不反抗,只是用眼神告诉你“你等着”。
比赛结束。沈沈综合排名第一,三只军犬分别排在第二、第三、第四。
贺铮走过来,低头看着沈沈,看了很久。沈沈也看着他。四目相对,贺铮的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穿。沈沈没有躲。她知道他在试探,她不能躲。
贺铮先移开目光,对陆星辰说:“这条狗留下。军犬明天送回。”
陆星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蹲下来,摸了摸沈沈的头。“还行嘛。”
沈沈没有摇尾巴。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留下来了。不是因为想留,是因为没地方可去。
然后,一个不锈钢食盆放在了她面前。
满满一盆狗粮,棕色的颗粒,散发着肉香。
陆星辰说:“奖励。”
沈沈看着那盆狗粮,心里在骂人。奖励?她赢了比赛,奖励就是一盆狗粮?她饿了一天一夜,从二楼跳下来,钻排水沟,翻墙,被铁丝划伤,跑到新兵营,跟三条军犬比赛,拿了第一,奖励就是一盆狗粮?
她抬起头,看着贺铮,又看着陆星辰。她希望他们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我是上校,我不吃狗粮。
陆星辰没读懂。她只是蹲下来,推了推食盆。“真麻烦,怎么还挑食呀?”
沈沈一听到这话又生气了:什么玩意儿?一个新兵竟然骂她挑食,拜托,这是给人吃吗?
“吃啊,这是进口的,很贵的。你不吃就浪费了。”
沈沈把脸别过去。她不想吃。她死都不吃。她是上将,她不能在新兵面前趴在地上吃狗粮。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更响了。
陆星辰听到了,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又找到了一盒牛奶,给它倒了进去,就走了。“爱吃不吃。”
沈沈心里在拒绝,但她的嘴不听话。她低下头,闻了闻。味道很香,比她想象的要香。她想,我就尝一口。一口而已。
她伸出舌头,卷起一颗,含在嘴里。
她的眼睛亮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酥脆的,咸香的,带着肉味和谷物烘焙后的焦香。她嚼了两下,又卷了一颗。又一颗。又一颗。
她的尾巴开始摇了,不是轻轻地摇,是飞快地摇,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了。她埋头在食盆里,吃到耳朵都竖起来,吃到盆底刮得咣咣响。
陆星辰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不吃吗?”
沈沈没理她,她把最后几颗也舔干净了。然后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颗没咽下去的狗粮。
陆星辰伸手,把那颗狗粮拿掉,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沈听到这句话,又愣了一下。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这辈子。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她的胃正在发出满足的信号。她趴在食盆旁边,舔着嘴巴,回味着那盆狗粮的味道。
她心里在崩溃。如果副官看到她趴在地上吃狗粮,大概会哭。如果她的政敌知道她觉得狗粮好吃,大概会笑掉大牙。如果陆星辰知道她是上校,大概会觉得她疯了。
她不在乎。那狗粮真的挺好吃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爪子里。她的尾巴还在轻轻摇着。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陆星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想,她是上将,她不应该因为一句“慢点吃”就摇尾巴。
但她控制不住。
贺铮站在办公室窗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关了灯,坐在黑暗中。他想起沈微澜,想起她吃面条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埋头苦吃,吃到碗底刮得咣咣响,然后抬起头,说一句“再来一碗”。
他不信一条狗会有这样的习惯。他也不信一条狗会有那种眼神、那种计算能力、那种服从时的忍耐。但他更不信,一个好端端的人会变成狗。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在那之前,他不能相信。
但他已经信了。他骗不了自己。那条狗,就是沈微澜。
他不知道她怎么变成狗的,但他知道那是她。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很多年前,沈微澜还是旅长的时候,带着他们在边境执行任务。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敌情,他趴在她旁边。她忽然说:“老贺,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别找我。等我回来。”
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他不知道了。
沈沈趴在营房角落里,舔着嘴巴,还在回味那盆狗粮的味道。陆星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
沈沈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
沈沈想,这个新兵,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她的尾巴又摇了一下。她赶紧压住。她恨这条尾巴。她恨它在她不想摇的时候摇,在她想保持威严的时候出卖她。
她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那些事——怎么变回去,怎么指挥战役,怎么跟副官解释。她只是想,今天她赢了比赛,留下来了。她吃了一盆很好吃的狗粮。她有好几秒钟忘了自己是上将。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她累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尾巴还轻轻摇着,在梦里。
她知道她在梦什么——不是指挥千军万马,是那盆狗粮。还有那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在梦里,又吃了一盆。这次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她。但她的尾巴,还是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