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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留在我的身边(he) 夕阳把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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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个古怪的东西。
有时候一眨眼,半生就过去了,记忆像糊成一团褪色的旧报纸,让人看不清前尘旧事。
可当你掰开这后半生每一秒钟来看,这糊成一团的报纸里似乎都被塞满了密密麻麻且早已生锈的针,让你每触碰一次便会感受到那陈年旧伤的痛。
陈屿明已经习惯了在那些针尖上行走。他手里的药片换来换去,从白色小圆片换成淡蓝色的椭圆,最后又变成花花绿绿的胶囊,一瓶又一瓶。他似乎感同身受了当年沈厌经历的痛苦。
失眠成了他这么久以来习惯,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陈屿明时常睁着眼,看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灰蓝。
他的梦里永远都是空茫茫的,偶尔有个熟悉的影子晃过,不等他看清,就散了。他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片衣角,哪怕是一丝气息。
可是,抓不住。
沈厌离开得太久了。久到具体的年份在记忆里变得斑驳,只剩下一个庞大而虚无的“很久”,久到陈屿明快要忘记他们之间拥抱的确切温度,只记得那夜浸到骨子里的冷。
他越来越频繁地去郊外山间的那座古寺。不是为了祈求什么具体的福报,只是在那香火缭绕,梵音低沉的大殿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暂时搁置的物件,不用去思考,只需跪着,看着香头明明灭灭的红点,心里就能得到短暂的平静。
哪怕烫手的香灰落下来,在手背上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却也依旧点燃不了他心里任何一点东西。
直到又一个春天。
早春的风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细微的割痛。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下来,透过寺里的老树刚冒出的茸茸绿芽,在灰色石板上投下晃动的明亮光斑。
陈屿明跪在蒲团上,手持的香燃了大半,白烟笔直地向上升起一小段,然后被风吹散。他看着佛像低垂的眼眸,慈悲又遥远,心里空得发慌。
离开古寺后,陈屿明去了墓园。
他走到属于沈厌的那一方小小的石碑前。
陈屿明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碑面上落下的一层薄灰。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已长眠地下的沈厌。
他的指尖触及到冰冷的石面,那股凉意顺着指骨,丝丝缕缕地往心头钻。
“沈厌,又是一年春天了……”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松柏枝叶的沙沙声。
沈厌墓碑前的太阳花过了这么多年依旧焕发着生机。
这花,真的很好养活。
陈屿明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讲了。这些年,该说的、不该说的,翻来覆去,早已在无数个独处的时刻对着虚空说尽了。
忏悔,思念,无望的追问,琐碎的日常……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寂静。
沈厌,他想,你有多久,没来看看我了?哪怕是在梦里。
“你总是这样。”陈屿明笑了笑,笑里全是苦意。
沉默重新笼罩下来,阳光挪了一下位置,将他的影子拉长,覆在石碑上。陈屿明感到一种熟悉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疲惫混杂着已经深入骨髓的孤单在这片风中蔓延。
过了片刻,他直起身,腿有些麻,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的人。
“我走了。”他说。
陈屿明没再说“下次再来”、“明天再来”。
仿佛这一眼就是永远。
陈屿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重。风吹起他额前灰白的头发,露出下面一双空寂的眼睛。
他没再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任何不同。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下最后一个台阶,风中似乎夹杂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陈屿明,再见。”
嗓音是熟悉的。
这声音太过于真切,真切得让陈屿明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心跳骤停。他近乎是本能地僵硬扭转脖颈,朝着自己离开的方向,朝着沈厌墓碑的方向回头。
就在那一刻,或者说,在那极短的一个刹那。
陈屿明后来无数次回想,都无法确定那“瞬间”到底有多短。
一股庞大的,完全陌生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他感到脚下的整个世界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抽离、旋转、压缩,然后——
他的眼前出现了光。
那纯粹灼目,几乎带着实质重量的光,很快将他整个人吞没。声音、气味、触感……一切属于墓园的感知瞬间被剥离。
陈屿明没有尖叫,甚至来不及恐惧,意识就像被抛入了急速滚动的漩涡。
再睁开眼时,他首先感受到的还是光。
不过这次是暖烘烘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有点晒人的阳光,直喇喇地打在眼皮上。
他的身下不是冷冰冰的石板,而是粗糙织物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阳光暴晒过的棉布味道。
陈屿明猛地坐起身。
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眼前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球星海报,旁边是几张用透明胶贴起来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
书桌上还堆着高高的,花花绿绿的教辅材料和试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反扣在边缘,封面的字刺眼地对着他。桌角还立着一个闹钟,秒钟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窗户开着,米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窗外是欢快的鸟叫声。
这是……他的房间。
他高中时的房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似乎要撞碎肋骨一跃而出。
陈屿明低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太年轻了。
他狠狠地捏了把大腿,一阵刺痛传来。陈屿明连滚带爬扑到书桌前,一把抄起手机摁亮看时间。
他又猛地抬头,看向堆在角落的高考倒计时日历,粗糙的纸质,黑笔划掉的日期……
陈屿明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和滚烫。
不是梦!
他回到了从前!
三十年前!
回到了他和沈厌都还不认识的时候!
现在的他,十八岁,高三,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
那么沈厌……沈厌十六岁。
十六岁的沈厌……
不对,日期不对。
三月二十九……陈屿明打开手机的天气预报,颤抖着手打下沈厌所在城市的名字,跳出来的天气信息让陈屿明瞬间激起一身冷汗。
是雨天。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可陈屿明看都没看,拿起书包和外套踉跄着往外跑,在手机上订了最近一班去往沈厌城市的车票。
他一步三级地窜下小区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冲到楼下车棚后,陈屿明迅速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车锁。钥匙也是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链条被他攥得哐当作响。
陈屿明垮上车,疯了一样蹬起来。链条刮擦着链罩,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风呼呼地刮过他的耳畔,带着这座城市的喧嚣。
阳光洒在普罗万众的身上,很暖和,也很刺眼,刺眼得让陈屿明几乎流泪。
他必须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陈屿明抄了近路,冲进狭窄的巷子,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冲出巷口的时候正巧是路口红灯,尖锐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从身后传来,他充耳不闻。
脑子里只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尖啸:阻止沈厌!一定要阻止沈厌!不能再让那一切发生!绝对不能再失去沈厌第二次!”
一路冲向火车站后,陈屿明把自行车随意停在了外头的停车位。
火车站人声嘈杂,廉价的泡面味、汗味、烟味混杂在一起,但他什么都闻不到,只迅速跑进安检区,进站,冲上站台。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了。陈屿明挤在人群中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缩在角落里不断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开始匀速倒退,越来越快,直到最后连成模糊的色块。
他紧紧攥着手机,他曾经倒背如流的号码在此时显示的是空号。
火车颠簸着,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
陈屿明觉得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而距离把沈厌推向深渊的那个时刻又在一分一秒逼近。
邻座小孩的苦闹,对面大叔打电话时粗犷的声音,广播里陆陆续续传来的报站……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传到他的耳畔,模糊而扭曲。
终于,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
天空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潮湿黏腻,带着暴雨即将来临的土腥气。
陈屿明第一个冲下车,还没等他跑出站口,细细密密的雨立刻拍打在脸上。
出站后,陈屿明很快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串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同学,那地方可偏,路还不好走……”
“麻烦您快点,我赶时间!非常赶!”陈屿明的声音嘶哑,还带着些自己都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机没再多问,一脚油门踩下蹿了出去。雨开始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将窗外的街灯和霓虹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陈屿明死死盯着前方,心脏在喉咙口狂跳,几乎要他窒息。他不断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不断乞求希望能来得及。
越靠近老城区,道路越窄,出租车最后停在了一条满是水洼的巷口停下。
“里面车进不去了,你得自己走。”司机无奈道。
没等司机说打表价,陈屿明扔下一张红色钞票道了句谢,拉开车门就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他照着记忆里沈厌提到的地点和在火车上查好的路线走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陈屿明狠狠抹了把脸,脚步未停。
然后,他看到了。
巷子拐角,远远地,那里站着两个人。
撑着一把蓝色格子大伞的,是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边撑伞边叼着烟,指手画脚地说着些什么。
男人面前站了一个少年。
少年的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且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裤子也有些短,露出清晰的脚踝。他背着一个灰扑扑的,瘪瘪的行李包,低着头。
隔了这么远,隔了近十四年的时光与生死,隔了无数个失眠夜里的刻骨思念,陈屿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十六岁的沈厌。
他现在的头发有些乱,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是一种缺乏营养的苍白,下巴尖削。肩膀微微缩着,是一种长期缺乏安全感,习惯性防御的姿态。
路灯就这么笼罩下来,却仿佛照不进他的世界。
就是他。
那个在陈屿明二十二岁那年闯入他生命,带着一身伤痕和倔强,最终却又被他弄丢的人。那个让他后半生用所有欢愉去祭奠、在佛前求了又求却连梦境都不肯再施舍的人。
陈屿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冲上头顶。他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
雨声中混杂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中年男人和沈厌都听到了,转头看了过来。
雨声、心跳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杂成一片轰鸣的潮水,灌满陈屿明的耳朵。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少年身上,世界里的一切都褪色、模糊、消失了,只剩下少年单薄的身影,清晰得刺眼,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被雨水吹散。
中年男人显然被陈屿明这不要命的狂奔姿态吓到,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不满地皱起眉。
沈厌呆呆看着他,眼睛里是茫然和警惕。
那双眼睛,比陈屿明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年轻,却依旧沉沉地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霾和疲惫。
“沈厌!”
陈屿明用尽积攒十四年日日夜的思念和所有力气,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穿透雨幕,带着近乎泣血的颤抖和狂喜。
沈厌明显怔住了,眼中的茫然更深。他不认识这个浑身湿透,状若疯魔的陌生人。
陈屿明已经冲到他们的面前,没有半分停顿和犹豫,也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沈厌垂在身侧的冰冷的手。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
仿佛有一道滚烫的电流,从陈屿明的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击穿了所有的冰冷麻木和那长达十四年的孤寂。
他的手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地握紧了那只手。
太瘦了,指骨硌得他掌心生疼。可这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少年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曾濒临停滞的心脏。
陈屿明抓住了。
不是梦里虚幻的衣角,不是记忆里褪色的温度。
而是真真切切的,活着的,十六岁的沈厌。
陈屿明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汹涌而下。他抓的很紧,似乎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无数个深夜的幻影一样,消散不见。
“干什么你?!”中年男人反应过来了,被忽视和冒犯的恼怒让他拔高声音,油腻的脸上显出厉色,“哪来的疯子?松手!没看见我们在谈事情吗?”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推搡陈屿明。
陈屿明却一个侧身,躲开了男人的推搡,将沈厌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他比少年高了一个头,虽然年轻的身体还有些清瘦,但此刻紧绷的肩膀和挺直的脊梁却像骤然竖起的一堵墙,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滚开!”陈屿明盯着男人,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厉和冷意,“离他远点。”
中年男人被他眼中的狠色和那种超越年龄的气势慑得一滞,随即更加愤怒:“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臭小子,我告诉你,这没你的事,赶紧滚蛋!这小子欠了……”
“他什么也不欠!”陈屿明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让他还那笔根本不该他背的债?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否则,我不介意报警,去警局好好把账算清楚!”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豁出所有的威胁。他知道这男人底子不干净,最怕招惹是非。
上辈子沈厌就是被这样的人骗了,搭进去了一生。
中年男人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穿着普通的校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眼神里的狠戾和笃定,还有那种仿佛看透他所有勾当的厌恶,绝不像是一个普通学生能有的。
他心里打起了鼓,又看看巷口……
“妈的,神经病!”男人最终怂了,色厉内茬地啐了一口,狠狠地瞪了陈屿明和他身后的沈厌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蓝色格子伞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
确认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陈屿明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但他握着沈厌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半分,甚至因为涌上心头的后怕而收得更紧,仿佛这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缆绳,一松手便是万劫不复的坠落。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沈厌。
雨幕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寂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冷色路灯笼罩下的一小片光晕里。
雨水顺着陈屿明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流过他颤抖的嘴唇。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那双熟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惶和疑惑。
沈厌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皮肤上传来对方滚烫的体温,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个陌生男孩身体的颤抖,那颤抖似乎传到了他的身上,渗进了心底。
这太诡异了,太不对劲了。
沈厌试图抽了抽手,声音紧绷,带着些许防备:“……你弄疼我了。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陈屿明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泡沫。
对,沈厌合该害怕他,合该对他这个陌生人充满警惕。
“对,对不起……”陈屿明的声音带着无措和慌乱,他松开了抓着沈厌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能笨拙地连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
沈厌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显然濒临失控的陌生人,心中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那眼神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仿佛自己是他失而复得的……什么极其重要的人。
这太奇怪了。
沈厌抿了抿苍白起皮的嘴唇,可他没试图后退,而是上前一步,将伞举高,倾斜,将陈屿明也纳入了这片小小的、干燥的遮蔽之下。
雨不再直接砸在陈屿明的脸上和身上,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伞面上密集又沉闷的敲击声。
沈厌的动作很自然,面色不变,他自己的后边肩膀随即被雨水打湿,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屿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前世沈厌也是这样,他们相遇的那一天,沈厌也是这样撑着把伞走进了他的世界。后来,沈厌总默不作声地,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和方式,试图替他遮挡一些风雨。哪怕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
“你……叫什么名字?”沈厌问。
“陈屿明。”他说,声音依旧有些嘶哑,但情绪比刚才平稳了些,“耳东陈,岛屿的屿,明天的明。”
沈厌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但显然,它没有唤起任何记忆。这很正常,他们本该在四年后才相遇。
“我不认识你。”沈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认识我。你刚才……好像知道那个人要对我做什么?”
他问得直接,目光审视着陈屿明,试图从这个陌生人的脸上找出破绽。
陈屿明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来自未来,为了拯救他才站在这里?
说他知道今天这场雨、这个巷口、那个男人会把他拖入怎样的泥潭?
说他知道他此后十多年短暂而充满痛苦的人生轨迹?
不,那听起来太诡异了,像是失了心智的疯子才会说出的话。沈厌不会信,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更何况,陈屿明不打算把上辈子的事情告诉沈厌。
他希望,沈厌这一生,这一辈子,是站在晴天和太阳下的,而不是被阴暗和潮湿的雨季所笼罩。
就在陈屿明即将开口编造出一个借口的时候,沈厌说话了。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几乎要和伞面密集的雨声融在一起。
沈厌没有再执着地追问他。
陈屿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几秒后,他鼓起勇气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沈厌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边缘磨损得厉害,沾满污水的旧球鞋。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乎麻木的茫然,“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陈屿明的心揪紧了,上辈子的沈厌,是不是在这个雨夜,背着干瘪瘪的背包,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走进了那片深渊。
“我知道。”沈厌突然说,“他开出的条件太好,好到不像真的。”顿了顿,他又补充,“但我需要钱。”
需要钱。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陈屿明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十六岁的沈厌,无父无母,没有家人,从那座小村庄跑出来,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都要先为生存挣扎。
上辈子的沈厌一直很努力地活着。
尽管遇到了那些事情,他依旧用尽了力气去活着。他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种子,在石缝里也要挣扎着发芽。
世界于他而言,起初只是一片了无人烟的荒漠,没有人会耐心呼唤他的名字,没有一家灯火等待着他。
在那个雨夜之后,他把那段粘稠又腥臭的记忆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沉默和麻木包裹起来,假装它不存在。他继续往前走,打工、攒钱,小心翼翼地活着,像一只受过重伤的野兽,避开群体,舔舐着看不见的伤口。
直到他二十岁,遇到了二十二岁的陈屿明。
陈屿明像一道毫无征兆却又理所应当照进他生命里的光。那么明亮,那么温暖,带着独属一份的莽撞热忱和坦荡的爱意。
那光太炽烈了,炽烈到不仅照亮了沈厌灰暗的当下,甚至一点点渗透进他心底那片被层层冰封,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角落。
沈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相信,或许自己也可以拥有“幸福”这种东西。于是他也开始学着笨拙地回应陈屿明的爱,学习微笑,学习依赖,学习在另一个人的体温里寻找安稳。那段时光,是陈屿明后半辈子最怀念的日子,也是沈厌灰白人生里少许染上鲜艳色彩的时候。
可命运弄人。
陈屿明三十一岁那年,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出院那天,阳光很好,陈屿明还有些虚弱,沈厌扶着他,两人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然后,沈厌看见了那个男人。
雨夜里的中年男人。
他老了,秃了,瘦得脱了形,整副身躯就是一具裹着宽大病服的骨架。男人被家人搀扶着,眼神浑浊无光。
但沈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刻进骨髓里的恐惧和恶心,瞬间冲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男人也看见了他。在沈厌即将搀扶着陈屿明迈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男人浑浊的眼睛里面翻滚着恐惧和惊愕,他挣脱了扶着自己的人,踉跄着扑过来,“扑通”一身跪在沈厌面前。
“是你……是你!”男人涕泪纵横,声音有气无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得了肝癌,晚期了……报应,都是报应……求你,求你原谅我……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当年的雨夜,十六岁的沈厌在极致的痛苦和屈辱中,嘶哑着诅咒他“不得好死”。乃至今时今日,诅咒应验了。
沈厌僵在了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逆流。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气味、所有人怪异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扭曲。
取而代之的,扼制住沈厌的,是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的刺痛,是巷子里潮湿霉烂的味道气味,是那只油腻粗糙的手,是撕裂的疼痛,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窒息……
于是,沈厌二十九岁这年,陪着陈屿明出院的阳光正好的这天,那段被封存十三年的记忆,连同那些年被生活磋磨的疲惫、隐忍的委屈、深埋的自我厌恶……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山洪,轰然爆发,将他瞬间吞没。
沈厌站在明亮的阳光下,却重新坠入了那个永无止境的雨夜。
陈屿明当时吓坏了,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紧紧抱住沈厌颤抖的身体,厉声喝退了那个男人和他的家属,将沈厌带回了家。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自那之后,沈厌的世界彻底变了。
他看着陈屿明为他担忧,为他忙碌,对他依旧这么好,甚至因为在医院的事情变得小心翼翼。可越是感受到陈屿明毫无保留的爱,沈厌心底那个黑暗的声音越大声——
“你配吗?”
“你这么糟糕,凭什么拥有这些?”
“他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吗?如果他知道,还会这样爱你吗?”
“你的幸福是偷来的,是建立在肮脏秘密上的。”
回忆越甜蜜,反噬就越痛苦。那段被唤醒的记忆,不再是被封存的死物,它变成了活着的怪物,日夜啃噬着沈厌的神经。
陈屿明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沈厌没有隐瞒。他拉住陈屿明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屿明,我好像……生病了。心里生病了,你陪我去看医生,好不好?”
他还在努力,还想自救。为了陈屿明,也为了他们彼此许诺过的将来。
沈厌去看了心理医生,重度抑郁症伴随创伤应激障碍。沈厌积极配合治疗,吃药,做心理咨询。陈屿明在那段时间向上司打了居家办公的申请,尽可能多地陪伴他。
可疗效甚微。
那创伤太深,埋藏太久。一旦破土,便会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后来,陈屿明知道沈厌的所有过去,对于沈厌而言无比糟糕的过去。他用了更加实际的行动告诉沈厌,他还爱他,会一直爱他。
再后来,沈厌开始严重失眠,整夜整夜地看着天花板,耳边是雨声和男人的喘息。他食欲减退,对曾经喜欢的食物失去兴趣。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控制不住想要通过毁灭自己来获取快感的念头。
可每次,每次陈屿明都来得恰到好处,将已经站在悬崖边缘的沈厌拉了回来。
三年。
才三年。
曾经那个会对陈屿明露出浅浅笑意,会在晨光中给他一个拥抱的沈厌,被一点点磨去了生机。
最后那半年,沈厌越发沉默,越发消瘦,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某处,对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陈屿明看着他最珍视的人,在他面前,一点点熄灭。
直到那天,他们爆发了三年来唯一一次争吵。
就是那天,陈屿明做了让他悔恨一生的选择。
也就在那天,沈厌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他三十二年来充满痛苦和挣扎的一生。也带走了陈屿明世界里,最后的光。
……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屿明?”沈厌叫他,语气里有若有若无的担忧。
陈屿明猛地闭了闭眼,将即将要翻涌而出的泪意和心口那阵撕裂般的痛楚狠狠压回去。
不能想。
上辈子的一切,都过去了。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过往,必须被埋葬。
陈屿明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你需要钱,我帮你。”
沈厌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跟我走。”陈屿明说,心跳如擂鼓,“离开这里,我帮你介绍工作。”
沈厌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你知道我才十……”
“我知道。”陈屿明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还没成年,找工作很难,但我有办法。”
雨似乎小了些,砸在伞面的雨珠不再密集、沉闷。
沈厌没说话,也没有动。就在陈屿明准备再开口说服他的时候,沈厌开口了。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
陈屿明笑了,他的声音也很轻,落在稀稀疏疏的雨里。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更好。
因为我不想你再吃这么多苦,不想你一个人在深夜的街头徘徊,不想你为了一点活下去的钱,去面对那些肮脏的算计和危险。
因为我心疼你,沈厌。光是想到你曾经独自承受着的那些,我的心就反反复复被钝刀子割着。
因为我再也不能忍受失去你。那种空茫的、被生生剜去一半骨血的痛,十四年,足够将一个人的灵魂蹉跎成灰烬。
因为这一次,我只想让你平安,让你……能好好感受这个世界的阳光和风,以及见到无数个彩色的春天。
但这些话,陈屿明不能说。
沈厌很抱歉地看着他,“对不起,我真的记不起来你……”
“没关系,我们现在认识——啊嚏!”
沈厌突然被陈屿明这声突如其来的喷嚏惊了一下,后者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抓住这个机会说:“现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个暖和的地方。”
他说着,很自然地环顾四周,拉起沈厌的手往巷口走,“出去才能打到车。”
再次覆上腕骨的体温,让沈厌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挣脱,只是撑着伞的那只手更往前了。
他任由陈屿明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巷子里的积水,走向外面稍亮的街道。
雨还在下,但似乎真的小了些。
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破碎的金黄。
时机赶巧,陈屿明拉着沈厌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开过。陈屿明抬手拦车,沈厌站在身后半步,撑着那把旧伞,伞面微微倾向陈屿明。
陈屿明拉开车门,侧身看向沈厌,示意让他先上。沈厌迟疑了一瞬,弯腰钻了进去。陈屿明紧随其后,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湿气和冷意。
“师傅,麻烦去最近的连锁快捷酒店。”陈屿明说。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车内开着暖气,驱散了两个人身上的寒意。
沈厌似乎是第一次坐出租车,他有些局促紧挨着窗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陈屿明,对方正从湿漉漉的外套里掏出手机查看,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车子很快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快捷酒店停下。陈屿明付了钱,率先下车,沈厌跟在他身后也下了车。
进酒店前,陈屿明把校服外套脱了塞进背包,这样能避免其他没必要的询问。
陈屿明又让沈厌拿出身份证,自己去前台办理入住。
办理入住的过程比陈屿明想象的要顺利一些。他编造了一个父母在外地务工,兄弟俩临时来这里办事的借口,加上他们两个人看上去虽然有些狼狈但眼神清正,最终还是退让一步让陈屿明写下监护人电话号码,递出房卡。
陈屿明接过房卡,道了谢,转身对沈厌说了一句“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沈厌低下头,盯着自己已经脏污的球鞋鞋尖。陈屿明则是借着光亮的电梯壁,贪婪地描摹着少年单薄的身影,心底酸软一片。
“叮——”
电梯到达楼层,陈屿明找到房间,刷卡开门。
一股干燥,带着清新清洁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是标准的两张单人床。
“进来吧。”陈屿明把背包扔在地上,转头对进来的沈厌说,“你有换洗的衣服吗?”
沈厌点了点头。
陈屿明目光落到沈厌肩膀那块被雨水浸湿的地方,“你先洗澡吧。”
沈厌摇头,“你先,不然会感冒。”
陈屿明没打算和沈厌继续在“谁先洗澡”这个话题上磨,他拉着沈厌进了浴室,告诉他淋浴器往哪边调是热水,洗浴用品可以免费用,不用担心会收费。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所以要在网上店铺下单同城派送。我不着急,你先洗。”
说罢,陈屿明替他带上了浴室的门。
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陈屿明才在沙发椅坐下,用手机下单了一件套装,还有贴身衣物,地址填了酒店。
做完这些,陈屿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雨已经停了。
城市被洗刷过的夜空透出些许暗蓝,云层缝隙隐约漏下几缕模糊的月光。
陈屿明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真的改变了那场雨夜吗?
他真的见到了十六岁的沈厌吗?
这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但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此刻胸腔里依旧未能平息的心跳,都在清晰告诉他:不是梦。沈厌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就和他隔着薄薄的门板。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一条缝,蒸腾的热气先溢了出来。
沈厌走出来,换上了一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衣裤,裤脚还是有些短。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被热水熏出一点难得的红晕,看上去没那么苍白了,但也更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脆弱的清秀。
他看到陈屿明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轻声道:“我洗好了。”
“嗯。”陈屿明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毛巾递给他,“擦擦头发,别着凉。”
沈厌接过毛巾,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陈屿明截住了话头,“我先去洗澡了,等会配送员会敲门,可能要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衣服。”
沈厌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陈屿明洗到一半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沈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衣服……放在门口了。”
“好,谢谢。”
陈屿明换上干爽柔软的新衣服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沈厌站在他刚刚站过的位置,头发半干,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霓虹夜色中,侧影安静得有些孤单。
“我洗好了。”陈屿明走过去,站到沈厌身边,“饿不饿?我叫点吃的。”
沈厌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一声轻微的“咕噜”不合时宜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陈屿明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沈厌骤然泛红的耳尖上。他没有笑,眼里闪过一点极淡的无奈。
拿起手机,陈屿明一边翻找外卖页面,一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我饿了,陪我吃点东西吧。”
他下单很快,选的都是上辈子沈厌喜欢吃的——两份海鲜粥,几样比较清淡的吃食,虾饺、烧麦、流沙包。
想起上辈子的沈厌很早之前胃就不好了,他没敢点太油腻刺激的东西。
“很快就到。”他说。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陈屿明怕吓到沈厌,不敢表现得太热切,只是静静坐在沙发椅上。沈厌则是低着头,手扣着指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叩叩——”
有人在敲门。
沈厌下意识想去开门,陈屿明先一步起身。他从外卖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餐袋,食物的香气很快在房间弥漫开来。
陈屿明将餐盒一一拿了出来,摆在小圆桌上。海鲜粥的盖子一掀开,鲜香的热气便蒸腾起来,混合着其他吃食的油润香气。
“过来坐。”陈屿明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抬眼看向沈厌,“我有个坏毛病,不习惯吃饭的时候被别人看着。”
沈厌犹豫着,慢慢挪了过来,却还是没有坐下。
陈屿明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声音放缓:“你看,我点了这么多,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浪费粮食不好,所以……沈厌,和我一起吃吧。”
沈厌坐下,对上陈屿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施舍或怜悯,只有诚恳,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再拒绝好像显得他有些不知好歹了,沈厌伸出了手,拿起勺子。
海鲜粥熬得浓稠软烂,米粒几乎化开,里面混着鲜甜的虾仁和干贝。
沈厌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食道,熨帖了空荡冰冷的胃。
沈厌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陈屿明捕捉到了。
他吃得有些急,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慢下来,小口小口地咀嚼。
陈屿明没有再说什么,同样默默吃着,只是偶尔会用筷子给沈厌夹几个虾饺和烧麦,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这样同桌吃饭许多年。
陈屿明的心脏被一种酸胀的暖流填满,又夹杂着细密的痛。
这样的场景,在上辈子甚至都没能在他的梦里再出现过一次。
沈厌吃得认真,几乎要把粥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当他放下勺子,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吃了这么多时,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耳朵又红了起来。
“谢谢。”他小声说,不敢看陈屿明的眼睛,“……很好吃。”
陈屿明笑了笑,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苦涩,只有一片温软的暖意,“喜欢就好。”
他着手收拾桌面,“以后,带你吃更多好吃的。”
沈厌抬眸,怔怔地看他,那句“以后”轻轻敲在他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回响。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霓虹依旧闪烁。
在这个不算大却足够温暖的酒店房间里,十六岁的的沈厌,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让他眼睛发亮的饭。
而对陈屿明来说,这是他跨越十四年的时光,重新为自己荒芜的世界,点燃的第一缕微光。
这一夜,陈屿明几乎未曾合眼。
他躺在靠窗的那张单人床上,听着另一张床上沈厌逐渐平稳的悠长呼吸声,目光呆滞盯着天花板。
陈屿明不大敢睡,生怕眼睛一合,这失而复得的奇迹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无声破裂,他又会独自醒来,面对墓园冰冷的石碑,或是公寓里无边的黑夜。
他太怕了。
早晨,陈屿明带着沈厌坐上了返程的火车。沈厌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侧脸很安静。陈屿明也没怎么说话,多数时候都是用余光关注沈厌。
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陈屿明先带沈厌去了三叔在中学附近开的文具店。他依稀记得上辈子这时候三叔的店里需要人帮忙。
三叔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在陈屿明大致说了沈厌的情况后,也没多盘问,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让沈厌在店里帮忙。
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一个少年简单生活。
陈屿明接着把沈厌带回了自己家。父亲长年在外参与西北建设,母亲在他初中病逝,屋子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有些空荡冷清。
陈屿明收拾出客房,替人换上新被褥,对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的沈厌说:“以后你就住这里。”
沈厌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新的轨迹。
陈屿明进入高考前最后两个月的冲刺,每日埋在题海里。沈厌住进来之后,陈屿明的早餐都是在家里解决,吃完后他还能和沈厌一块出门。这样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从前,沈厌还没生病的时候。
陈屿明常常会复习到深夜,他有时会听到隔壁客房极轻的开门声,或是他出来倒水,有时能看到沈厌房间门缝下透出的暖黄灯光,他心里便觉得无比安定。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陈屿明会在每周日下午炖汤,以“学习太累需要补脑为由”,这时候他总会强迫沈厌多喝两碗。沈厌则会在发工资之后,默默买回一些水果或牛奶,填充冰箱。
高考结束那天,陈屿明走出考场,夏日阳光灼人。
他在汹涌人潮外,一眼看到了站在校门树荫底下的沈厌。
少年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看到他,微微举了举。
此后漫长的假期里,他和沈厌的相处时间更多了,厨房成了他们互相熟稔的地方。
陈屿明上辈子为了照顾生病的沈厌,练成了一手不错的厨艺,尤其擅长沈厌喜欢的口味。
沈厌总会跑来帮忙,这和早上早餐煎蛋煮面不一样,他有时在厨房里也会手忙脚乱。陈屿明从不嫌弃,只会笑着接过,或者手把手教他。
“……这个青椒,要这样把籽去掉,不然会辣。”
“……土豆丝切细一点吧,容易熟,但小心别切到手。”
“少放点盐。”
……
这些琐碎的对话,伴随着锅铲碰撞出的声音和食物烹饪出的香气,一点点填满了这间曾经空荡的屋子。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陈屿明看着上面的学校名字,指尖有些发凉。
和上辈子一样。
命运在这一刻,似乎又固执地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那座城市,承载了太多。
陈屿明在填报志愿的时候犹豫过,他是否要避开曾经的一切。但最终,他还是在第一志愿栏填下了那所学校。
陈屿明很清楚,那所学校本身,无论师资、平台,还是对他未来规划的助力,都是最优选。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赌,赌这一次,只要牢牢抓紧沈厌的手,那些悲剧的伏笔就再无机会被书写。
九月,陈屿明入学。沈厌留在了三叔的文具店,工作渐渐上手,人也比初来时开朗了很多。三叔也喜欢沈厌踏实肯干的性子,给他涨了工资。
陈屿明几乎每天都会给沈厌打电话,时间不长,就是问问店里忙不忙,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或麻烦的事。
沈厌从最初的问什么答什么,到后面也会主动提起一些话题,比如今天最好卖的东西是什么,隔壁店铺的阿姨给他送了一个苹果,叮嘱陈屿明天气凉了要多穿衣服。
时间一转眼就过了,寒假来临,陈屿明归心似箭,考完试当天下午收拾完东西就坐上高铁回家。
高铁到站时,已经是晚上了。
沈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出站口等他,鼻尖冻得通红,看到陈屿明走出来后,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年,注定和以前不同。
家里不再只有陈屿明一个人对着电视和满桌冷清的年夜饭。他们一起贴春联,沈厌站在凳子上,仔仔细细地抹平了每一个边角。
除夕当天下午,两人在厨房忙碌,准备包饺子。沈厌学东西很快,已经学会了揉面、擀皮,动作虽不算娴熟,但很认真。陈屿明负责调馅,是素三鲜馅,香气扑鼻。
客厅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厨房窗户蒙着薄薄的一层水汽,透出室内温暖的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面容坚毅,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特有的粗糙黝黑,眉宇间和陈屿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添岁月和风沙的刻痕。
是陈屿明的父亲,陈建业。
陈建业显然没料到开门会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儿子系着围裙站在饭桌前,旁边还有个面生的清秀少年拿着擀面杖,两人脸上都沾着点面粉。他愣了一下,目光尤其在沈厌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厌也怔住了。
他住进来大半年,从未见过陈屿明父亲,只在客厅橱柜的相框里见过照片。陈建业比照片上更显得沧桑,更黑瘦一些。
陈建业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先对陈屿明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柔和转向沈厌,“你就是小沈吧?屿明和他三叔都跟我提过你。”
沈厌连忙放下擀面杖,有些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直身体,微微鞠躬:“叔叔好。”
“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不是说今年项目赶工回不来吗?”陈屿明已经反应过来了,走上前接过父亲的行李。
上辈子的这个除夕,陈屿明记得很清楚,父亲没回来。过了正月十五也没回来。
“抢了几天工期,硬是挤出这两天假。”陈建业脱下外套,目光在整洁的屋子和桌上准备了一半的饺子,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回来看看你小子,还有你和我提到过的……暂住在家里的朋友。”
“饺子什么馅的?素三鲜?”
“对,爸你洗洗手,一会儿就能下锅了。”陈屿明说。
“好。”陈建业应着,去厨房把手给洗了,接着又看了冰箱里的食材。年夜饭不能只吃饺子,但显然家里这两个小孩没意识到这个事情。
“你们饺子继续包,我再弄几个菜。”
厨房很快响起密集的切菜声和油锅滋啦作响的动静,陈建业动作利落,显然是做惯了饭的。他一边忙碌,一边问陈屿明在学校的事情,也随口问沈厌在店里帮忙感觉怎么样,语气寻常。
沈厌起初回答得很拘谨,陈建业便开了几个玩笑缓和气氛,慢慢的,沈厌渐渐放松了下来。话虽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声音也清晰了起来。
夜色渐浓,屋外开始零星炸开鞭炮声,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三个人围桌坐下,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刚好开始,喜庆的音乐和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充斥客厅。
陈建业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两个孩子:“你们喝饮料还是?”
没等陈屿明和沈厌回答,他便自说自话起身,从冰箱拿出两罐橙汁,“小孩子,还是喝这个好。”
他把橙汁放在陈屿明和沈厌面前,自己端起酒杯,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祝酒词,最终只是笑了笑,说:“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爸。”
“除夕快乐,叔叔。”
玻璃杯和易拉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更多的鞭炮和烟花炸开,流光溢彩映亮了半边夜空,也透过窗户,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暖和。陈建业手艺不错,几道家常菜做得有滋有味。他时不时会给两个孩子夹菜,尤其是沈厌的碗里,总堆得高高的。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家的孩子。
沈厌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便小声道谢,默默地把夹来的菜都吃光。
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热闹的地方,满堂哄笑。陈屿明看着父亲脸上久违的松弛笑意,又看着沈厌低头认真吃饭的侧影,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地方,被暖融融地填满了。
这样的场景,陈屿明想了很多年。
以前他就觉得,一个家不需要很多人,只需要彼此在意的人都在,足够了。
饭后,陈屿明和沈厌收拾碗筷,陈建业点了支烟,走到阳台上。陈屿明出来时擦干了手,跟了过去。
“爸,少抽点。”陈屿明把身后的推拉门带上说。
陈建业“嗯”了一声,却没立刻掐灭,沉默了片刻,问道:“小沈这孩子,家里……没什么人了?”
陈屿明心头微微一紧,点了点头,“嗯,他从小地方出来的,一个人不容易。”
陈建业吸了口烟,烟雾迅速在寒冷的夜色里迅速消散,“看得出来,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心思重,话少。”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仍在收拾桌子的沈厌,声音压低了些,“你三叔跟我说了,他在店里很勤快,人也本分。你既然把他带回来了,那就有你自己的打算,当自家的兄弟相处也行。你妈走得早,我又常年在外面,这家里……确实冷清。多个人,热闹点,挺好。”
陈屿明鼻尖有些发酸。
上辈子的父亲,似乎也总这样包容。
他第一次带沈厌回家以朋友身份介绍的时候,父亲没追问太多。后来,当他终于鼓足勇气对父亲坦白和沈厌真正的关系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屿明以为会听到失望的叹息或激烈的反对。
相反,陈建业只有释然和了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后来陈屿明再次带沈厌回去过年的时候,他私下又问过父亲一次,真的不反对吗?
父亲当时正在修理家里的椅子,抬眸和他对视的时候,陈屿明看见了父亲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
“同意能怎样,不同意又能怎样?”榫头一下一下被敲着,父亲的话字字清晰,“你妈走得早,我又因为工作,一直漂在外面,西北的风沙一刮就是十几年。你从小到大,我错过了太多,缺席太久,现在你长大了,有了自己认定的人,我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人生在世,能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不容易。你觉得自己抓住了、拥有了,那就好好体会这一切。家里有个人在等你,有盏灯为你亮着,这比我同意还是反对都强。”
他的话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祝福,却带着一个常年缺席的父亲所能给予的全部理解和支持。
那一刻,陈屿明背过身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那是上辈子,他在失去沈厌之前,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最沉默却也最厚重的礼物。
“想什么呢?”陈建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拉回现实。父亲已经掐灭了烟,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面冷,进去吧。陪小沈看看电视。”
陈屿明“嗯”了一声,跟着父亲回到了温暖的屋内。沈厌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沙发一角,看到父子俩进来,他微微坐直了一些。
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欢声笑语盈满屋子,屋外偶会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
除夕守岁,过年钟声敲响前,陈建业从衣兜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不由分说塞进陈屿明和沈厌的手中里。
“压岁钱,新的一年,你们都要平安健康。”他言简意赅,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沈厌捏着那个烫手的红包,指尖微微发抖,眼圈蓦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对陈建业鞠了一躬。
陈建业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砰——
窗外的烟花绚烂到极致,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
陈屿明知道,新的春天,真正开始了。
父亲只在家里待了两天。大年初二一早,就又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赶回西北的项目上了。临走前,他拍了拍陈屿明的肩膀,又对送他到门口的沈厌点了点头,“家里,你们互相照应。”
门关上,屋子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却似乎不再空旷。那道年夜饭,绚烂的烟花,还有那两个分量不轻的红包,像层层温暖的光晕,笼罩了这个空间。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陈屿明带着沈厌看了新春档的电影,吃了本地新开的一家湘菜馆,还去爬了一次城郊的山。沈厌不再像刚遇见那时候沉默和戒备,在看到有趣的玩意儿还会叫陈屿明让他看。
春季开学,桃花纷飞,长势喜人。陈屿明踏上返校的列车,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再是沉默的注视。
沈厌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洗好的水果,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和面包。
“路上吃。”他顿了顿,又说,“到了……发个信息。”
“好。”陈屿明接过袋子,很想揉揉他的头发,最终只开口又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
“知道了,你也是。”
列车启动,陈屿明的视线望向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袋子里水果的清新隐隐传入鼻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曾经无尽的黑夜和冰冷的石碑,也不再是佛前空茫的香火,而是沈厌新年烟火下的笑容。
大一下学期,陈屿明的生活被学业和新的社交填满,但他和沈厌的联系从未间断。电话、短信,偶尔还会视频。沈厌在视频里给他看店里新进的文具,给他看阳台自己学着种下的小花,向他请教新的英语句式该怎样运用。他的脸颊似乎丰润了些,眼神也愈发清亮。
室友起先不知道总和陈屿明打电话的是谁,但听陈屿明通话时的温柔语气,几人都揶揄打趣他不厚道,谈恋爱也不把人介绍给他们见见。
陈屿明只是笑笑,没多做解释。
时间又这么兜兜转转过去了。
大三这年秋天,陈屿明参与的一个科创项目比赛正好在临市结束,他和负责带队的老师说了情况,下午就买票回了家。
他没告诉沈厌。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陈屿明站在自家门前,深吸一口气,才将钥匙孔插入锁孔。
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涌出来,食物的香气很快朝他裹挟而来,是番茄炖牛腩。
客厅电视开着,音量适中,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沈厌背对着大门,正弯腰在茶几上整理什么东西,听到动静,倏然回头。
四目相对。
沈厌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诧异、茫然,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惊喜,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掀起了阵阵涟漪。
“怎么……今天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
“比赛结束了,顺便回来看看。”陈屿明走进来,关上门,目光落在沈厌手里的花和茶几上那个简单干净的玻璃瓶上,“插花?”
“嗯。”沈厌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花插进装了水的瓶子里,“楼下花坛开的,掉了几枝,我看还挺好的……就捡回来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陈屿明,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陈屿明的心被那眼神烫了一下。他走过去,揉了揉沈厌的头发。
这动作他想做很久了。
“好看。”他说。
沈厌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只是小声催促他:“去洗手吧,刚好炖了牛肉。”
饭桌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陈屿明会提起这段时间准备比赛遇到的困难,沈厌也不再只是默默听着,他会说起自己在新工作碰上的事情。
沈厌成年后找了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在咖啡店当学徒,学做咖啡和甜点。虽然要从头学起很辛苦,但他乐在其中。
沈厌刚接触这份工作的时候还会带练习作品回家,还在假期的陈屿明充当了“回收站”,不算完美的成品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和上辈子几乎一样的选择。
陈屿明有时候会恍惚,仿佛时光未曾倒流,这一切只是沈厌本该走上的、未被风雨摧折的坦途。
饭后,陈屿明主动收拾碗筷,沈厌则拿着抹布擦拭餐桌。水流声、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让沈厌不由觉得安心。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跑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陈屿明面前,“这个……给你。”
陈屿明一愣,没接过,只是静静看着那张银行卡。
“这是……”
“房租、买衣服的钱,刚开始那几个月的饭钱,还有你借我的学费。”沈厌说得认真,“要还你的。”
陈屿明看着银行卡,又看看沈厌认真甚至有些紧张的神情,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让沈厌还这些,这些钱对他而言,是弥补,是投资,是换回沈厌人生的一点微小代价,根本微不足道。
可沈厌记得。并且如此珍重地,想要还给他。
陈屿明知道,这不是生分,是沈厌试图用一种他能做到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在努力站稳,不只是接受施舍。
陈屿明没拒绝,接过了银行卡,“好。”
短暂归家对陈屿明而言是难得的奖励,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他忙着学业,沈厌在咖啡店工作闲暇时还会抽出一点时间回复他的消息。
一直到陈屿明二十一岁生日。
这天下午,陈屿明刚结束一堂专业课,正随着人流往食堂方向走,手机响了。
是沈厌。
“喂?”陈屿明有些意外,这个时间沈厌通常还在店里忙。
“屿明哥。”沈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似乎带着点轻微的气喘,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哪里?”
“刚下课,正往食堂走。怎么了?”
“你能……到西门一下吗?”沈厌问。
陈屿明的心跳蓦然地漏了一拍。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窜入他的脑海。他握着手机,转身朝完全相反的西门发现跑去。
“你等我!”他对着电话那边喊了一句,脚步越来越快。
西门口的人寥寥无几。
陈屿明远远的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绿荫底下的身影。
沈厌穿着那件两天前发消息问过他的卡其色新短袖,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蛋糕,另一只手还提着礼袋。他朝校园里张望,在看到狂奔而来的陈屿明时,眼睛倏地亮了。
陈屿明停住了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胸口剧烈起伏,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是沈厌。
“你……”陈屿明喘着气,一时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厌抿了抿唇,走上前,将蛋糕盒子递过来,声音比在电话里清晰,也轻了许多:“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然后把另一只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陈屿明问,声音有点哑。
“今天你生日……我就、就请了假。那个纸袋里是礼物,我准备了挺久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屿明一把抱住了。
沈厌整个人僵住。
陈屿明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沈厌。”
“……嗯?”
“谢谢你。”
沈厌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了他一下。
反正现在也没有人能见到,就让他再贪心一下吧。
这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几秒钟。但对陈屿明来说,这几秒比一辈子都长。
他松开沈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话,他不想忍了,也是时候说了。
“沈厌。”他叫他。
沈厌抬起眼。
陈屿明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沈厌愣住了。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陈屿明继续说,声音听起来很稳,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而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想以后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你那种喜欢。”
他看着沈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沈厌呆呆地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夕阳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有风轻轻吹过,栾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沈厌眨了眨眼,睫毛上似乎有什么亮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愿意。”
这下轮到陈屿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少年气的笑意,再次重复:“愿意。”
陈屿明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上前一步,重新把沈厌抱进怀里。
此刻,陈屿明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沈厌:“你哭什么?”
“没哭。”陈屿明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话,“风大。”
沈厌没戳穿他。
今天哪有大风。
过了片刻,陈屿明终于松开他,还是有些疑惑。
“你什么时候……”陈屿明顿了顿,“什么时候也……”
他没说完,但沈厌听懂了。
沈厌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这是陈屿明今年春天给他买的,白色的。沈厌很是爱惜,以至于穿到现在还跟新的差不多。
“很久了。”沈厌说。
陈屿明的心跳了漏了一拍。
很久?
多久?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陈屿明没有立即追问那句“很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便追问了,沈厌脸皮薄也不会说。
“你把我从那个巷子里带走的时候,我不懂。后来你高考,每天刷题到很晚,我半夜起来倒水,看到你的房间灯还亮着,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对陌生人这么好。”
沈厌顿了顿。
“再后来,你去上大学,每天打电话。其实没什么好天天说的,店里的事情翻来覆去就那么点,可你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有一次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没告诉你。那天晚上你打电话来,一听我声音就听出来了,当天就坐高铁赶回来,到家都半夜了。”
沈厌抬起头,看着陈屿明。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陈屿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记得那次,沈厌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还好第二天白天没课,他立刻订了票赶回去。半夜回去推开沈厌房门的时候,床上的人烧得满脸通红,半睁着眼愣愣看着他,问你怎么回来了。
“所以,”沈厌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不用问愿不愿意。”
“因为,我也喜欢你。”
在一起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屿明还是每天给沈厌打电话,只是电话的内容从“今天吃了什么”演变成“我想你了”。
沈厌依旧等待每一个假期,等陈屿明回家,每一回见面的时候,他学会了主动牵起陈屿明的手,学会了在分别的时候抱陈屿明一下。
大四这年,陈屿明获得了保研资格。忙着毕设的同时,他还忙着卷实习。
沈厌在咖啡店越做越顺手,老板喜欢他的性子,给他涨了工资,还让他跟着老师傅学烘焙。
陈屿明本科毕业那天,沈厌请了假,坐最早一班高铁赶过来。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人山人海,学士服挤挤挨挨。沈厌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找了好久,也没找到陈屿明。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沈厌吓了一跳,随即闻到熟悉的气息。他挣了挣,没挣开,耳尖红了:“这么多人……”
“怕什么。”陈屿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我又没亲你。”
沈厌不说话了,只是任他抱着。
阳光从树叶罅隙倾泻而下,影影绰绰照到他们身上。陈屿明穿着学士服,帽子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沈厌。”他忽然叫他。
“嗯?”
“回头。”
沈厌回过头,正对上陈屿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还有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干什么……”
沈厌话还没说完,陈屿明摘下学士帽,挡住了他们两人的侧脸。
下一秒,他的唇覆了上来。
沈厌的眼睛倏地睁大。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微微在人的心间掀起一小片的涟漪。
周围还有人在走动,有笑声,有脚步声,有远远传来的告别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沈厌觉得自己或许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猛烈跳动的心跳声,还有陈屿明轻轻的呼吸。
大概过去了两三秒。
陈屿明退开一点,却没有完全离开。他们的鼻息互相纠缠,近得能看到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对方。
沈厌的耳尖红透了,脸颊也迅速染上一层绯色。
“……疯了,这么多人。”他轻声说,声音因为羞赧几乎听不见。
陈屿明看着他,笑了。
“嗯。”他说,“疯了。”
他把学士帽拿开,外界喧闹重归原位。沈厌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什么梦里醒来。
“这是送我的?”陈屿明看着沈厌手里抱着的花束问。
沈厌有些愠怒,瞪了他一眼,“不然还能送给谁?”
“毕业快乐。”说着,沈厌把花塞到陈屿明手中。
脾气愈发见长啊……
刚把人领回家那阵,沈厌哪敢这样呛他。
远处传来一阵起哄声。有几个学生经过,看到他们,笑着和陈屿明打了声招呼,然后很快走远。
“走吧,”陈屿明牵起他的手,“再不走就要被人发现了。”
沈厌任由他拉着,慢慢往前走。
走出几步,陈屿明忽然停下来。
他脱下学士服,递给沈厌。
“给。”他说。
沈厌不明所以,“什么?”
“你穿着。”陈屿明看着他,眼里有笑,还有别的什么,“看看合不合身。”
沈厌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但陈屿明已经把学士服塞进他怀里,又将学士帽轻轻扣在他头上。
“帽子正好。”陈屿明退后一步,上下大量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很帅。”
沈厌低头看着怀里的黑色袍子,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学士帽,眼眶慢慢红了。
“陈屿明……”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
“我知道。”陈屿明打断他,走过来,帮他把学士服展开,“我们家沈厌今年也毕业了。”
沈厌这两年忙的不止是工作,还有学历。
沈厌没上过高中,刚开始接触成人高考资料的时候学得很艰难,他看不懂英语书上印的单词短语,也不认识数学课本上天花乱坠的几何体标点划线。起初内容晦涩难懂他会跑去问陈屿明,后来掌握了方法,打好基础,沈厌就尝试自己看视频自学了。
“你怎么老是这样……”
“怎样?”陈屿明帮他把学士服穿好,理了理领口,又退后半步,认真地看着他。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厌的身上。黑色的学士服穿在他身上,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掌。学士帽其实有点大,帽檐压下来,流苏晃晃荡荡。
沈厌,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沈厌。”他叫他。
沈厌抬起头。
“毕业快乐。”
与此同时,快门键按下。
将这一瞬间永恒定格。
沈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屿明上前一步,把他拉进怀里。
“哭什么?”他轻声说,“今天该高兴。”
前半句有点熟悉。
“就是……有点想哭。”
陈屿明笑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那就哭吧。”他说,“在我这,想哭就哭。”
毕业典礼结束后,陈屿明带着沈厌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他指给他看自己上课的教学楼,复习到深夜的图书馆,走着走着,走到了西门。
“那天,”陈屿明站在西门口,看着那颗栾树,“那天你就站在那里,提着蛋糕和礼物,穿着让我挑出来的卡其色新衣服。我远远看到你,心脏都快停了。”
沈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栾树依旧郁郁葱葱,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我也是。”沈厌说。
陈屿明转头看他。
“我那天……紧张得要命。”沈厌看着那处,思绪似乎回到了那天,“怕你在,又怕你不在。怕你收到蛋糕就立马让我回去,我一路都在想,见到你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沈厌又絮絮叨叨说了当时的一些感受,末了,他说:“……明明当时你才是寿星,可那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此刻的沈厌坦然的不得了。
陈屿明听到这两个字,眼眶止不住地泛酸。
幸福。
这两个字从未在上辈子的沈厌口中出现过。
“以后会更幸福的。”陈屿明握紧他的手,“我保证。”
沈厌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总这么肯定。”
“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阳光落满肩头,树叶沙沙作响。
这个普通的午后,在陈屿明心里,比任何时刻都盛大。
因为沈厌学会了站在阳光下,坦然告诉他: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幸福。
后来研三这年,陈屿明着手准备毕业还有实习转正的事情。
沈厌做了个决定——他要去陈屿明所在的城市工作。
陈屿明知道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反对。
“你那边不是干得好好的?干嘛突然……”
沈厌打断他,“这边是挺好,但你在那边。”
陈屿明敲键盘的手一顿,沈厌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他,眼神很平静,也很认真:“我想离你近一点。”
被遗弃在角落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这座城市,那些痛苦的日子,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夜晚……
他怕。
哪怕那件事情没有发生,但他依旧害怕。
或者说不是害怕,而是他心里那道阴影或许没完全磨灭。沈厌的到来,会让他不断回忆起那十四年空白苍茫的日子。
“沈厌,”他的声音有点低,“要不……再想想?我毕业就会回……”
沈厌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什么。
“你在怕什么?”他问。
陈屿明沉默了。
“陈屿明,看着我。”
陈屿明的视线移开电脑屏幕,看向沈厌。
“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说,语气很轻,却十分坚定,“但我知道,不管在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让我去,好不好?”
沈厌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坚定。那里没有一丝疲惫和厌倦,没有一丝沧桑和绝望。
“……好。”陈屿明说,“那就来吧。”
沈厌知足的笑了,像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沈厌来了之后,陈屿明租了新房子。
是一间小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有个朝南的阳台,阳光很好。沈厌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还有一小盆薄荷,泡水的时候揪两片叶子丢进去,清香扑鼻。
陈屿明下班回来,有时候会看到沈厌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撞的声音,饭菜的香气,还有沈厌被热气熏的微红的脸。
“回来了?”沈厌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一眼,“我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洗手,马上吃饭。”
陈屿明洗了手,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盛菜。西红柿炒蛋,糖醋排骨,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看什么?”沈厌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厌的耳尖红了,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理他。
他惯会说这些流氓话。
陈屿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厌。
“欸!干嘛呢!准备吃饭了……”
“沈厌。”
陈屿明将头埋在沈厌的颈窝,“有些时候我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梦。”
沈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过身,抬手捧住陈屿明的脸,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不是梦。”他说,“我在这里。”
在一起这几年,沈厌有时会听到陈屿明睡梦时呢喃的一些话。
陈屿明会喊他名字,央求他不要往下跳。
沈厌摸不着头脑,往下跳?往哪跳?
陈屿明一直不说,他也就不提。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陈屿明的状况实在是不太对。
他注意到陈屿明最近晚上总睡不好。
沈厌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身边的位置空着,走出去一看,陈屿明坐在阳台,手里夹着香烟,烟雾缭绕间,望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他不知道陈屿明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未在陈屿明身上闻到烟味。
他问他怎么了,得到的回答也只是,“没事,做噩梦了”。
直到一个周末。
沈厌下班回到家,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太阳花。
陈屿明盛好最后一道菜端出来,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了沈厌怀里那抹刺眼的橙黄色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涩,视线却死死锁在那盆花上,一动不动。
沈厌换好鞋,抱着花走过来,脸上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兴奋:“路过花店看到的,开得特别好,就买了。”
他举高那盆花,让陈屿明看清楚,“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是很漂亮。
橙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花盆是普通的陶土盆,盆壁上还沾着些水渍,叶片上挂着小水珠,看上去生机勃勃。
陈屿明看着那盆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太阳花。
给点阳光就能活的花。
像你一样。
“屿明?”沈厌察觉到他的异常,放下花盆,凑近看他,“怎么了?不喜欢吗?那我下次买别的……”
“没有。”陈屿明打断他,“很喜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花瓣。柔软,带着植物特有的生命力,和记忆中那盆花的触感近乎一样。
“这花好养活,”沈厌在一旁说,“给点阳光和水就能活,老板说的。”
陈屿明的手一抖。
“给点阳光和水就能活。”
一模一样。
上一世的他,也曾经抱着这样的一盆花,兴冲冲地对沈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的沈厌,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那盆花,说了句“嗯”,然后就转身进了屋。
上辈子,他总想让沈厌和这个世界产生多一点羁绊。他买花,做饭,规划旅行,做一切他认为能让沈厌开心的事情。可当时的他却没想过,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对沈厌而言,或许只是另一种负担。
那盆花是。
他的爱,也是。
他救不了上辈子的沈厌,他所做的那一切,也只是把沈厌往深渊推得更进一步。
“屿明?”
沈厌的声音把他从那段时光里拉了回来。他站在面前,眼神里带着担忧,手已经覆上他的手背,温热触感那么真实。
“不舒服吗?”沈厌微微皱眉,“怎么手这么凉。”
陈屿明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沈厌。”
“嗯?”
“你刚才说,这花好养活。”他的语气急切,“那你呢?”
沈厌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好养活吗?”
沈厌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我很好养啊,你不是知道吗?给点阳光就能活,给点爱就能开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下去,却更认真:“你给我的爱,已经够我开出一整片花园了。”
陈屿明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不要害怕。”
……
之后的时间就像一条温和的河流,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
陈屿明顺利转正,在一家还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工作。沈厌的烘焙技术越来越好,还成了店里正式的烘焙师,偶尔还会研发一些新品,第一个试吃的人永远是陈屿明。
他们住在那个不大的公寓里,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早餐通常都是陈屿明先醒,去厨房准备。煎蛋、烤面包、热牛奶、熬粥,等做好了一切,陈屿明才会回房间轻声唤醒沈厌。
有时候沈厌前一晚被折腾得狠了,会赖一会儿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嘟囔“再睡五分钟”。陈屿明便坐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五分钟到了,宝贝。”他轻声说。
被子里那团动了动,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屿明笑了,隔着被子拍了拍,“起来吧,粥要凉了。”
沈厌这才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已经伸出手。
陈屿明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他把人从床上拉起来,顺势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早安。”
这样的早晨,重复了无数遍,却从未让人觉得厌倦。
平常周末休息,他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陈屿明推着购物车,沈厌跟在一旁,时不时往这里扔些东西。
夏天的傍晚,他们会一起窝在客厅里看电影。沈厌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陈屿明坐在旁边,偶尔凑过去咬一口沈厌递过来的西瓜。
秋天的时候,他们会去郊外爬山。沈厌会捡一些形状好看的叶子夹进书里,说要留作纪念。陈屿明就陪着他一起捡,帮他挑好看的,然后看他认真地收好。
“这个颜色好!”沈厌举起一片红得透亮的叶子给陈屿明看。
“嗯,好看。”
“这片也好看。”
“都好看。”
沈厌抬头看他,“你都不认真看。”
“我认真看了。”陈屿明看着他,眼里有笑,“我看的是比叶子更好看的人。”
沈厌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捡叶子,耳尖红得像他手里的红叶。
冬天的时候,沈厌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书。陈屿明坐在另一边,用笔记本处理工作。偶尔抬起头,能看见沈厌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样子。
“冷吗?”他问。
“不冷。”沈厌的声音闷闷的。
陈屿明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探进毯子里,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于是他顺理成章在沈厌身边坐下,把沈厌地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捂着。沈厌任由他握着,眼睛还看着书,嘴角却微微翘起。
“看什么呢?”
“小说。”
“好看吗?”
“还行。”
“比我好看吗?”
“……”
沈厌终于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好好工作?”
“能。”陈屿明笑,却没松开他的手。
窗外的冷风呼啸而过,屋里灯光温暖安静。这样的夜晚,让人觉得时间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年又一年。
沈厌的烘焙技术越来越出色,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小的烘焙屋。陈屿明帮他设计logo,帮忙布置店面,忙前忙后。开业那天,沈厌紧张得手心出汗,陈屿明一直握着他的手,说没事,肯定行。
烘焙屋渐渐有了固定的客人,一切都步入正轨。
这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厌靠着陈屿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烘焙屋的事。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动静。
陈屿明低头一看,沈厌已经睡着了。
他关掉电视,轻轻抱起沈厌,走回卧室。沈厌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陈屿明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在旁边躺下。
他看着沈厌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这些年,他偶尔还会做噩梦。梦里还是那个墓园,还是那块冰冷的石碑,还是那些灰白的、没有沈厌的日子。但醒来的时候,只要看到身边熟睡的人,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梦里的恐惧就会慢慢消散。
他总告诉自己,不是梦。沈厌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好好地活着。
陈屿明轻轻在沈厌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
夜色很深,很静。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尾。明天又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会有阳光照进来,会有早餐的香气,会有两个人在一起的平凡而珍贵的瞬间。
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
沈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雨。
冰冷的、连绵不绝的雨,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砸在脸上生疼。他站在一条窄巷里,四周是老旧的砖墙,墙根处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烂的气味。
有个人站在他对面。油腻的中年男人,撑着蓝色格子伞,叼着烟,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很熟悉的一幕,但这次少了一个人。
少了陈屿明。
他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
然后画面一转。
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他扶着一个人往外走——是陈屿明,但他却没有这段记忆。
阳光从医院大门照进来,那么亮,那么温暖,可他却浑身发冷。
突然,有人扑过来,跪在他的面前,干枯的手抓住他的裤脚,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是你……是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想甩开,手却抬不起来。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那人的脸在他面前是扭曲变形的一团。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了陈屿明。
站在阳光里的陈屿明,冲他笑,朝他伸手。他拼命想跑过去,脚下却忽然一空——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悬崖边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陈屿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厌……沈厌……”
他想回应,想说我在这里,可一张嘴,声音就被风揉碎了。
然后他往下坠。
一直往下坠。
没有尽头。
……
沈厌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是他们卧室的灯。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微微湿了。
梦。
是梦。
沈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梦里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潮湿的雨夜,医院门口,跪在地上忏悔的男人,还有陈屿明站在阳光下朝他伸手的样子。
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梦。
沈厌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边睡着的人。借着微弱的光,他能看见陈屿明安静的侧脸,眉头微蹙,不知道是不是也做了什么梦。
沈厌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屿明的脸。
指尖刚触到皮肤,陈屿明就醒了。
“嗯……?”陈屿明迷迷糊糊地睁眼,“怎么了?”
沈厌没说话。
陈屿明清醒了些,侧过身,问他:“怎么出这么多汗?”
沈厌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做噩梦了。”
陈屿明撑起身,手覆上沈厌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什么梦?吓成这样。”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画面太零碎,太模糊,又太……真实。
他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挑记得住的讲。
“我梦见……下雨,很大的雨,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巷子里,但这次没有你。”
陈屿明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画面变了,”沈厌继续说,“变成了医院,那天阳光很好,我扶着你走出来。然后有个人冲过来,跪在我面前,说什么‘错了’、‘报应’……他的脸我看不清,但那种感觉……”
他停下来,眉头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
陈屿明没说话,他的手还覆在沈厌额头上,指节却微微绷紧了。
“我好像很怕他。”
“再然后,我看见你了。”沈厌仰头看他,“你朝我伸手,我想跑过去,可脚下忽然空了。我在悬崖边上,下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我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
陈屿明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梦。
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埋葬的过去,沈厌梦见了。
虽然不是一模一样,却无比相似。
“屿明?”沈厌察觉他的神情不对,有些不安,“怎么了?是不是我说什么……”
“没有。”陈屿明回过神,声音有些哑,“没什么。”
他躺下来,把沈厌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个梦……”陈屿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沉闷,“很可怕吧?”
沈厌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是有点。”他说,“主要是感觉太真实了,真的像我自己经历过。”
陈屿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沈厌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有些疑惑:“我做个梦,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在沈厌的发顶:“只是梦而已。”
沈厌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怪。
“我知道。”他说,“但那种感觉……”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往下掉的时候,又看见你了。”他说,“你站在那里,看着我掉下去。你伸出手想抓我,但是够不到。我朝你说,‘对不起’,你好像没听到。”
“然后我听见你喊我。”他说,“喊了很多遍。沈厌,沈厌,沈厌……声音特别大,特别……绝望。”
“奇怪吧?明明是噩梦,可我最后记住的只有你的脸,反而觉得没这么可怕了……”
沈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逐渐平稳,睡着了。
陈屿明没动。
他就这样抱着沈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原来是对不起。
他听不清的话,原来是一句道歉。
陈屿明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睡吧。”
“只是一场梦而已……”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线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边。
陈屿明小心翼翼抽出手臂,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沈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抱了抱,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睡得很安稳。
陈屿明伸出手,抚过沈厌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了墓碑前那盆太阳花,年年开,年年落,永远等不到该等的人。
一滴滚烫的泪滴在沈厌的手背。
“对不起……”陈屿明低声说,“可是我还不能告诉你。”
“就让我再贪心一点吧……”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沈厌那晚的噩梦仿佛只是平淡生活中普通的小插曲,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过,或是心照不宣。
又是一个春天。
沈厌今年二十九岁了。
这天他回家,手里捧着一个蛋糕。
陈屿明看到蛋糕时,愣了几秒。
是栗子蛋糕。
“怎么今天突然想起买蛋糕了。”陈屿明问。
沈厌走过来,把蛋糕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看着他。
“陈屿明。”他叫他。
陈屿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沈厌说。
“什么事?”
“这些年,你有些时候会做噩梦,说梦话,喊我的名字,说什么‘别跳’、‘抓住我’。”他看着陈屿明的眼睛,“还有那次,我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第二天你醒来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哭了。我一直不问,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原因吗?”
陈屿明没说话。
“你对我好,从一开始就好。”沈厌继续说,“好得不像是刚认识,好得像……像认识了好多年。你总是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害怕什么。”
“我问过三叔,你第一次带我去找他帮忙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沈厌的声音很柔和,“三叔说,你跟他说,我是你重要的人,请他帮帮我。”
“那时候我们才认识多久?一天?两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对,应该是——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沈厌憋了很久。
直到他今天去了那个医院,碰见了梦里骨瘦如柴的那个男人,有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心里诞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该告诉他吗?
告诉他上辈子的事情?告诉他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告诉他那些年的痛苦、挣扎、绝望?
告诉他,自己是跨越了十四年的时光,回来救他的?
陈屿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做不到。
沈厌看着他,眼神平静。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沈厌说,“因为是你,我说过的,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陈屿明的眼眶慢慢红了,他走上前,把沈厌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厌。”他的声音闷在沈厌的肩上。
“嗯?”
“你相信人能重来一次吗?”
“重来?”
“就是……”陈屿明顿了顿,“就是做错了选择,失去了一些人,然后某天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还能挽回的时候。”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很辛苦吧……”
陈屿明身体微微一僵。
“要记得那么多事情,要一个人扛着那些记忆,要小心翼翼地不让一切重演,”沈厌说,“一定很累。”
“但我想,”沈厌继续说,“如果是我,我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沈厌的声音带着柔意,“重来一次,就能好好珍惜了。”
陈屿明闭上眼,眼泪终于滑落。
阳台上的那盆太阳花开得正好,橙黄色花瓣在夜风中飘摇起舞。
这个春天,和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不一样。
又好像,和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一样。
多年后,有人问陈屿明,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他想都没想,说:“在一个下雨天,抓住了一个人的手。”
那人又问沈厌,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沈厌想了想,笑了。
“遇见陈屿明。”
因为遇到陈屿明,他那颗飘摇无处可去的心有了安置的岛屿,他开始期待明天和未来。
他们后来搬去了一起买下的房子,阳台上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沈厌抱回来的那盆太阳花一直都在。每年春天都会开得茂盛,橙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厌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梦,后来他又梦到了一些东西——他站在墓园里,看着陈屿明半跪着抚摸一块墓碑。
他走上前,见到了黑白照片上的人还有石碑上的名字。
沈厌。
是他自己的名字。
石碑前有一小盆花,沈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花种。
梦里的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墓碑前的人起身告别,走远。
沈厌看着陈屿明的背影。
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陈屿明,再见。”
他没有告诉陈屿明自己又梦到了这些于他而言没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都藏着一些事。
但没关系。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新的开始。
他们偶尔会吵架。
吵得最凶的一次,沈厌摔了门,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整个下午没出来。陈屿明在外面敲门,敲了好久,门终于开出一条缝。
“干嘛?”沈厌的眼睛有点红,声音还带着气。
陈屿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陈屿明说,“生气了都这么好看。”
沈厌愣了一下,然后门“砰”地又关上了。
陈屿明一直在外面求饶认错,但沈厌一直没理他。
晚饭的时候,沈厌还是出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吃到一半,陈屿明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厌碗里。
沈厌抬头看他。
陈屿明眼巴巴望着他,“消消气。”
沈厌低下头,继续吃饭。
最后还是陈屿明死乞白赖挤进卧室,不管不顾往床上一躺,把人抱在怀里说:“不要生气了。”
沈厌叹了一口气,“以后不许那样了,你保证。”
“我保证!”
陈屿明滑跪的速度向来很快。
沈厌三十二岁那年,陈屿明带他去了一次郊外的山。
那座山,其实应该说是那座古寺,是上辈子的陈屿明情感寄托。
古寺还是那座古寺,香火缭绕,梵音低沉。
陈屿明看着佛像低垂的眼眸——那是俯瞰众生的慈悲。
他上了一炷香。
随即侧过头,看见沈厌学着旁边的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香烟袅袅升起,在佛前绕了一圈,然后散去。
陈屿明想,现在,他其实也没什么好求的了。
他要的,已经在这里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树林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画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陈屿明牵着沈厌的手,他问:“刚刚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沈厌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屿明也笑,“那就不说。”
走了一会儿,沈厌忽然又开口:“你呢?有没有许愿?”
陈屿明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现在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走,偶尔交叠在一起。
这一年,是上辈子沈厌离开的那年。
离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他们在一起,已经有十二年了。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再次想起上辈子的那些事情,对陈屿明来说,已经变得很远了。
远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了。
远处天边忽然卷来几片落叶。
飘飘摇摇在空中兜了好几个圈。
最后落在他们的脚边。
又是一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