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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be) 陈屿明的余 ...

  •   沈厌活到现在,总觉得他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甚至连爱人的能力都没有了。

      陈屿明摔门而去时,沈厌还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争吵的姿态。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沈厌心里又被钉下了一颗钉子。

      沈厌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台,春日的阳光照在一盆太阳花上,生机勃勃。

      沈厌的目光在太阳花上停留了片刻,那抹鲜艳的橙黄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记得这盆花是陈屿明三个月前抱回来的,那时陈屿明兴冲冲地和他说:“这花好养活,给点阳光就能活,像你一样,我们的春天会变成彩色的。”

      像他一样吗?

      沈厌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笑容都扯不出。

      他连一盆花都不如。花只需要阳光和水,而他需要的东西太多,又或者——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有些麻。走到阳台,手指触碰到太阳花带着水珠的叶片,冰冷。

      阳光明明很暖,可沈厌却出奇的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和陈屿明的争吵是怎么开始的?沈厌努力回想,却发现刚发生不久的记忆被蒙上一层薄雾。

      好像是陈屿明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他回了句“随便”,陈屿明就突然爆发了。

      “随便?又是随便!沈厌,你能不能有一次,有一次认真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沈厌茫然地看着陈屿明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他想要陈屿明不要对他这么好,好到他每天醒来都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他想要回到遇见陈屿明之前的那种麻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每一分喜悦都伴随着十倍的空虚;他想要……一个拥抱。

      所以在陈屿明摔门离开前,他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角,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抱一下,好吗?”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恋爱第一年陈屿明定下的规矩——无论吵得多凶,只要一个人说“抱一下”,争吵就必须停止,另一方要给予那人一个拥抱。

      是陈屿明说的,肢体接触能化解百分之八十的矛盾。

      但今天,陈屿明甩开了他的手。

      “沈厌,有些东西不是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陈屿明的眼睛里有失望,那种情绪比愤怒更让沈厌感到窒息,“我真的很讨厌……”

      陈屿明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了壳,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然后,门关上了。

      很讨厌……

      很讨厌什么呢?

      讨厌这样子的沈厌吗?

      他自己也讨厌。

      沈厌回到客厅,又坐回了沙发。茶几上放着陈屿明早上泡好的蜂蜜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苦。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屿明发来的消息:“今晚还要加班,晚饭不回来吃了。”

      沈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解锁的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他再次解锁,在聊天框输入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

      最近陈屿明的工作很忙,加班回到家也常是半夜一两点。

      他们租住的公寓离陈屿明公司的地点不算近,起初租这个地方完全是为了方便沈厌上下班。

      自从沈厌病情加重不得不辞去工作后,这间公寓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了“陈屿明通勤不便的住处”。沈厌提过几次要不要搬去离他公司更近的地方,陈屿明总是摇头,说住惯了,有感情了。

      但沈厌知道不是这样。陈屿明是害怕搬家会打乱他那脆弱如蛛丝的生活秩序,担心陌生的环境会让他更加不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陈屿明:“冰箱里有我昨晚装好的饺子,饿了煮来吃。”

      沈厌看着这行字,似乎能想到陈屿明在早会间隙或者茶水间匆忙打下这段话的样子。

      陈屿明总是这样,即使生气,即使疲惫,也从未停止过照顾他。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像一张温柔不断收缩的网,将沈厌裹住,却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

      因为他给不出对等的回报。

      沈厌起身,走到冰箱前,双开门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都是陈屿明的字迹,多为嘱咐他的话。冰箱侧面还吸着一组照片,是他们两个人的合影。

      最中间的一张照片是他们去年在游乐园拍的,他带着兔子耳朵的头箍,对着镜头做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剪刀手,陈屿明则带着狐狸耳朵样式的头箍,搂着他的肩,笑容灿烂。

      那是他第一次去游乐园。

      他还没有现在病的这么严重。

      这张照片的右侧是五年前去滨海城市旅游的他们,路人随手拍下的一张照片,在海边,沈厌在陈屿明的背上,他们笑得没心没肺。

      沈厌回忆起过去,他有多久没那样笑过了?陈屿明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一样没了笑容?

      想不起来了。

      都想不起来了。

      沈厌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的食材被陈屿明收拾得整整齐齐,蔬菜用保鲜盒分装,肉类按日期摆放。

      或许陈屿明没有他才能过得很幸福。

      沈厌拿出放在底下的排骨,想做一下糖醋排骨。

      他记得陈屿明很爱吃这道菜。

      腌制排骨并不需要多长时间,沈厌熟练地开火,热锅,倒油。

      油在锅里噼啪作响时,沈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陈屿明做这道菜的情景。那是他们同居的第一个月,陈屿明说想念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沈厌就自己上网找了菜谱学。第一次做糊了,第二次太甜。直到第三次,陈屿明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抱住他说:“我捡到宝了。”

      其实沈厌知道,那道菜还是有点甜。

      可他还没来及说,陈屿明却先开了口——“甜点好啊,生活就是要多点甜才好。”

      那时候的拥抱多温暖啊。陈屿明的体温总是很高,像个小太阳。

      沈厌把排骨放进锅里,翻炒,加入调好的酱汁。酸甜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充斥整个厨房。

      菜做好了,沈厌把它装进盘子用保鲜膜仔细裹好,放回冰箱。

      他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热一下再吃。”

      回到客厅,阳台外的阳光已经有了新的倾斜,沈厌打开电视,他不停地换台,新闻、综艺、电视剧、综艺、购物广告……画面和声音像流水一样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后,沈厌停在了一个自然纪录片频道,画面里是广袤的非洲草原,角马在迁徙,浩浩荡荡,充满生命原始的张力。

      他却只注意到一只远远落在队伍后头的、跛脚的角马。它艰难的跟着大部队的步伐,越来越慢,最终被狮群盯上,被残忍分食。

      镜头并没有回避捕食的残酷画面,沈厌看着,心里却一片麻木。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结局对那只跛脚角马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

      沈厌拿过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了些东西,删删减减,最后沉默地盯着看了半个小时,点击删除。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阳台上的那盆太阳花花瓣微微合拢,像在沉睡,等待着明天的阳光。

      陈屿明推开蛋糕店门时,手腕上的表显示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比昨天早下班了五个小时。

      最近沈厌什么都不想吃,唯独对这家的栗子蛋糕还能勉强吃几口。

      陈屿明左手拿蛋糕,右手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与沈厌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今早发的“冰箱里有饺子”,沈厌没有回复。

      今天下午在办公室,他困倦地盯着电脑屏幕,右眼皮突然狠狠跳了几下。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沈厌以前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沈厌还在上班,有一天他揉着跳动的右眼皮抱怨,沈厌视线离开平板看向他,很认真地说:“别信那些,就是眼睑痉挛。你最近用眼过度了,要注意休息。”

      当时他很想和沈厌打电话,听沈厌的声音。

      可项目收尾也闲不到哪里去,主管说进度做得快今晚能在八点半前下班,所以还是辛苦大家再加把劲,明后天周末大家就好好休息放松。

      今晚好歹比前几天下班早,他能好好和沈厌解决今天早上滞留的问题,还买了沈厌喜欢吃的栗子蛋糕。

      陈屿明下了车,下意识抬头看向五楼自家的阳台。往常这个时候,客厅的灯应该亮着——沈厌病情严重之后,即便一个人在房间,也会让整个屋子灯火通明。

      可是今晚,那个屋子是黑的。

      陈屿明心脏猛的一沉,他几乎是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打沈厌的号码。铃声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着,一遍,两遍,三遍……三十秒,没人接。

      “接电话啊……”陈屿明喃喃自语,脚步越来越快。

      公寓是开放式楼梯,没有电梯。陈屿明一步垮两级台阶,皮鞋在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四楼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向上冲,呼吸越来越重。

      就在他即将冲上五楼的时候。

      陈屿明抬起了头。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他看见了沈厌。

      沈厌穿着那件他们一起买的浅灰色睡衣,像一片被风扯落的叶子。他的头发在夜风中散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屿明看见了沈厌的眼睛。

      那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灰蒙蒙的眼睛。

      在此刻异常清晰,清晰地倒映着五楼楼道昏黄的灯光,倒映着他扭曲惊恐的脸。

      沈厌似乎动了动唇,但陈屿明听不见也看不清。

      然后沈厌继续下坠。

      “不——!”

      陈屿明的嘶吼冲出喉咙,几乎要将声带撕裂。他试图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沈厌已经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下一秒,沉闷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

      “咚!”

      并不响亮,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陈屿明的心。

      整个世界在那一声之后,陷入了死寂。

      陈屿明僵在原地,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都失灵了。

      几秒钟过后,楼下传来了女人的尖叫。

      “啊——!有人跳楼了!快叫救护车!”

      这声尖叫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屿明身体的开关。他猛的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蛋糕盒子脱手掉落,滚下台阶,透明蛋糕盒被蹭开,栗子奶油溅在地上。

      他站在一楼,再次看到了沈厌。

      沈厌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灰色的睡衣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不断扩散的墨团。他的脸朝向楼梯这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陈屿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跪着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沈厌。

      “沈厌……沈厌……”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周围开始聚集人群,窃窃私语声、报警电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但陈屿明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世界只剩下沈厌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和那双半睁着、空洞的眼睛。

      他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沈厌拉住他的衣角,说“抱一下”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样的空洞。只是他当时被愤怒和失望蒙蔽,没看见。

      陈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交替闪烁,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天地。有人拉他,有人在说话,但他挣脱了,固执地跪在那里,握着沈厌已经冰冷的手。

      “我回来了……”陈屿明对着再也听不见的人说,“我买了栗子蛋糕,是你最喜欢的那家,你看看我好不好……”

      沈厌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柔软,冰冷,像融化的雪。

      陈屿明低下头,额头抵在沈厌的手背上,滚烫的泪一滴又一滴,滴落在沈厌逐渐僵硬的皮肤上,又迅速变得冰冷。

      楼上的某户人家拉开了窗帘,一束光照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可惜不是明天的太阳。

      照不亮他们了。

      陈屿明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除夕夜,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厌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窗外万家灯火,他们就蜗居在这个小家里,沈厌的呼吸均匀绵长。那一刻,陈屿明觉得这就是永远。

      原来永远这么短。

      短到他来不及拥抱一个正在下沉的人。

      短到他今天早上,连一个拥抱都没时间给。

      短到沈厌从五楼坠落,两秒不到。

      而他冲上五楼,需要四十七秒。

      这四十多秒的时差,就是生或死。

      陈屿明去警局做了笔录,从警局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天际线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城市边缘。

      陈屿明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沈厌留下的遗物:一部手机、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朵太阳花——警察从现场带回来的,说是沈厌跳楼前放在阳台边上的。

      他没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医院太平间。一切手续办的异常顺利,工作人员用同情的目光看他,说话时轻声细语。他们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气味浓重的走廊,来到一个冰冷的房间。

      沈厌躺在那里,盖着白布。陈屿明掀开一角,看见沈厌的脸。被清理后,那些可怖的血不见了,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只是脸色白的不自然。

      陈屿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厌的脸颊。

      冷,太冷了。

      “你总是怕冷。”陈屿明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冬天要抱着我才能睡,夏天也不许空调开太低。”

      沈厌不会回答了。

      陈屿明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工作人员敲门委婉地提醒时间,他才最后看了一眼沈厌,重新为他盖上了白布。

      回到公寓楼下时,已经是中午。警戒线已经撤了,地上那滩深色的痕迹已经被冲洗过,水渍早就干了。

      几个邻居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看见陈屿明,都噤了声,眼神里有同情,有探究,也有疏远。

      陈屿明视若无睹,径直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这一节节台阶见证了他昨晚的狂奔,见证了他的绝望,见证了沈厌的堕落。

      走到三楼楼梯口,陈屿明余光睨了眼角落,破败的蛋糕被打扫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

      陈屿明推开家门,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洒满半个客厅,一切都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线里清晰可见,像一场缓慢降落的雪。

      茶几上那杯蜂蜜水还在。陈屿明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

      凉得刺喉。

      陈屿明把杯子放回原处,手指在杯壁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沈厌留下的温度。

      他走到阳台。栏杆不高,沈厌就是从这里翻下去的。陈屿明趴在栏杆往下看,正好能看到那片被冲洗过的水泥地。从这个角度看,五楼好像也不高,但足够致命。

      阳台的风很大,吹得陈屿明眼睛发酸。他想起昨晚沈厌坠落时,头发在风里散开的样子。

      如果那时候他跑的再快一点,如果他没去蛋糕店买栗子蛋糕,如果再早几分钟回来,如果……

      没有如果。

      陈屿明转身回屋,在沙发上坐着,他打开警方给的塑料袋,先拿出了那部手机。

      手机是关机的。陈屿明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壁纸是他们五年前在海边拍的照片。输入密码——沈厌和他的生日,解锁成功。

      陈屿明打开了沈厌所有的软件,最后停在了备忘录。

      最后一条备忘录标题是“给屿明”,但内容是空的,只有编辑时间显示的昨天晚上七点三十六分。沈厌写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陈屿明翻看着以前的备忘录,一条条,有关于工作的,有关于两人吵架内容总结的,有关于……

      “……11月3日,今天天气很好,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12月10日,屿明做了火锅,很香。我吃了很多,但味道像纸。

      1月15日,医生说药要按时吃。我吃了,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好冷。

      2月27日,屿明说想去旅行。我说好,其实哪里都一样。

      今天,我想要一个拥抱。”

      这是备忘录的唯一一条最近删除,沈厌生病期间的所有小日记。

      陈屿明盯着最后一行字,直到视线模糊。他退出备忘录,打开相册。最近的照片是一周前拍的,是那盆太阳花的特写,橙黄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再往前翻,有他们一起做的菜,有窗外的夕阳,有陈屿明睡着的侧脸……都是些很琐碎的日常。

      陈屿明的手开始颤抖,他从密封袋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纸被折的太小,字迹有些模糊,但这是沈厌的字迹——

      “对不起,陈屿明。
      花留给你了,它很好养,给点阳光和水就能活。
      不像我。
      冰箱里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记得热一下再吃。
      还是讨厌我吧。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陈屿明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他手里攥着那张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宛如动物般的呜咽。

      陈屿明狠狠给了自己几个耳光,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昨天早上沈厌拉住他的衣角,那双手明明带着期待和不安。那时候他在想些什么?他在生气,在失望,在抱怨沈厌永远不告诉他想要什么。

      沈厌说了。

      他说,“抱一下”。

      而自己甩开了他的手,还说了讨厌。

      陈屿明无措掩面哭泣,他那时候想说的是,“我真的很讨厌看到你这么痛苦,却无能为力。”

      他错了,错的离谱。

      陈屿明突然想到什么,冲进卧室跪在床头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

      沈厌的药瓶静静放置在那里,陈屿明抖着手拧开了药瓶——满的。

      这意味着沈厌已经停了一个月的药,而他毫无察觉。

      陈屿明握紧药瓶,塑料在他掌心咯吱作响。他以为是病情反复,却从没想过,是沈厌早就放弃了。

      而他这个号称最爱沈厌的人,却连他停药一个月都没有发现。

      陈屿明突然笑出了声,眼泪滴在药瓶表面,上面的字在赤裸裸地嘲笑他,嘲笑他的粗心,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在支撑一个脆弱的爱人,却连对方正在松手滑向深渊都未曾察觉。

      悔恨像硫酸一样腐蚀他的五脏六腑。他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头柜。他盯着窗帘的缝隙,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沈厌。

      站在那里的人说,“太阳太刺眼了。”

      手机在地板震动,打破了那道幻影。陈屿明瞥了一眼,是父亲。他任由它响到停止,接着是朋友的。

      陈屿明一个都没接。

      世界仍在运转,关心和询问的短信从四面八方涌来,陈屿明却像被罩在一个隔音的玻璃罩里,什么都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陈屿明撑着床沿站起来。客厅已然是一片昏暗,只有阳台透过的月光照亮了眼前的路。

      陈屿明拉开冰箱门,那盘糖醋排骨放在了中间一层,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出盘子,撕开保鲜膜,排骨的酱汁已经凝结成暗色的胶状。

      陈屿明没有加热,他直接用手拿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凉了,肉质有些柴,酱汁太甜,醋放得不够。

      陈屿明吃完了整盘排骨。最后一块骨头被吐在盘子里时,胃里突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冲进洗手间,扶着马桶剧烈的干呕。

      不能吐出来。

      可事与愿违。

      伴随着又一次的干呕,陈屿明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什么都留不住。

      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面色灰败,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十分狼狈。

      陈屿明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又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这场春天,不是彩色的。

      沈厌骨灰下葬的时间确定了。

      沈厌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同事也早在生病辞职后就没了来往,因此站在墓碑前的只有陈屿明。

      “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你,给你浇花。”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这里阳光很好,你不会冷了。”

      “沈厌,我不会讨厌你。”

      “我爱你。”

      “永远爱你。”

      风吹过,墓碑前的太阳花轻轻点头,像在回应。

      陈屿明在墓碑前一直坐到夜幕降临。守墓人远远地看着,没有催促,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陈屿明才缓缓起身,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

      他最后摸了摸冰凉的墓碑,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厌想错了。

      没有沈厌的生活,怎么可能会更好。

      陈屿明开始了一种缓慢的下沉。

      他的生活表面仍在运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内里的一切都停在了那个春天的夜晚。

      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那片墓园,为沈厌墓前的花浇一浇水,幸而这花在这座城市一年四季都不衰败。

      沈厌或许会在那个世界见到无数个彩色的春天。

      陈屿明没有搬离那间公寓,他也开始了频繁的失眠。只要闭上眼,就是沈厌坠落的眼睛,平静,空洞。

      有时他会惊醒,仿佛听见了那声沉闷的“咚”,然后整夜枯坐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变为灰白。

      他感觉到时间失去了度量意义。
      日子变成被一页页撕下的空白日历,转眼到了沈厌的生日,又转眼到了他们初遇的纪念日。这些曾经被精心标记、充满期待的日子,如今只剩下尖锐的提醒。

      沈厌生日那天,陈屿明还是去了那家蛋糕店,买了一个小小的栗子蛋糕。他带着蛋糕去了墓园,在墓碑前点了一支蜡烛。

      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着碑石冰冷的光泽。

      陈屿明看着黑白照片上的人,轻声说:“生日快乐,沈厌。”

      然后他吹熄蜡烛,微微燃起的光亮又灭了。

      秋天,陈屿明生了一场病。持续的低烧、咳嗽,浑身无力。他请了好几天假,独自躺在公寓狭窄的床上。高烧昏沉时,他似乎见到了沈厌。

      沈厌就坐在他的床边,用微凉的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低声埋怨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他想抓住那只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和那夜一样。

      次日,他醒来发现高烧奇迹般退下,陈屿明从未觉得床头放着的退烧药如此有效。

      病好后,陈屿明看上去更加消瘦。他开始整理一些东西,不是沈厌的遗物,那些他依旧不敢轻易触碰。

      他整理的是自己记忆里关于沈厌的一切。

      陈屿明买了一个很厚的笔记本,开始写一些东西,往前去记录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起初他写得很艰难,常常写几行就停顿很久,眼眶发红。但他仍坚持写下去,仿佛这样,沈厌的存在就能被某种方式固定下来,不至于在时光的洪流中彻底湮灭。

      终于,冬天来了。

      年末,公司有年会。陈屿明破天荒地没有推辞,去了。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敬酒,谈笑,表演节目。热闹好似永远也不属于他,他的面前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以至于传到耳畔的声音都是虚幻扭曲的。

      后来,有人来敬酒,他喝了。
      烈酒入喉,烧灼感一路到胃里,却暖不到心间那块结了许久的冰。微醺时,他离席走到外面露台。
      冬风凛冽,远处城市灯火璀璨。

      陈屿明靠着栏杆,点了支烟——沈厌离开后他重新捡起的习惯。

      吐出的烟雾迅速在冷空气中消散,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某个模糊的方向,那里曾是他们一起称之为“家”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发来的信息,问他今年春节回不回家。陈屿明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去年春节,也就是大年初一那天,他和沈厌因为错过列车班次没能回去,两人窝在床上看了复播的春晚,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别的地方去。后来第二天他先醒过来,沈厌在他怀里睡得正好,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现在还存在他的手机里。

      他慢慢地打字回复:“今年工作忙,不回去了。”

      发送。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陈屿明扔掉烟蒂,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扔出一道弧线,熄灭。露台的门被推开,同事的笑闹声很快传出来,夹杂着某首流行歌的旋律。

      很快,门又关上了。

      世界重归寂静。

      陈屿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回那片不属于他的热闹中去。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挺直,肩上像是背负着什么重物。陈屿明一步步,走入了没有沈厌的第二个年头。

      他知道,春天还会再来。阳光会再次普照大地,鲜花还会盛开。但那抹橙黄色的、生机勃勃的色彩,永远停留在了过去,停留在了沈厌往下坠落看向他的那一眼里。

      陈屿明的余生,都将永远活在那场未曾到来的,彩色的春天之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坠落(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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