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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班与地下情 高二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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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第一天,暴雨如注。
沈默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学校,雨衣毫无用处。雨水从领口灌进去,沿着脊椎流进裤腰。他在教学楼门厅抖雨衣时,水珠溅到公告栏的玻璃上,模糊了分班名单。
擦开水迹,高二五班,理科一班。
往下数二十几个名字,没有苏晓棠。
又在文科名单里找到了她。高二三班。下面隔五个名字是周子轩。两个人被分在同一个班,名字一上一下,像某种安排。
苏晓棠选文科的理由很简单:数学不好,物化生更差,但她喜欢历史。周子轩选文纯粹因为理科选不了,分班考试时物化生把选择题全蒙了C。教学楼的新格局是文科一楼、理科二楼。沈默拎着湿书包往楼上去,脚步很沉。
新班主任姓马,教物理,四十多岁,眼镜片厚得能看到同心圆。新同桌方磊入学成绩全班第一,但英语只能考四十多分。他对沈默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英语怎么样",第二句是"以后借我抄一下"。在锅炉房中学,"借我抄一下"比"你好"更常见。
课间沈默下楼接水,经过文科三班时放慢了脚步。
然后停住了。
他听见了周子轩的声音。
走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墙站着的理科学长。文科三班后门外,周子轩面对苏晓棠,姿势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肩膀内收,头微低,但眼睛往上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晓棠,我知道错了。整个暑假我都在想你。那个女生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你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他的声音带着十六岁男孩特有的"我觉得很深情但其实很中二"的腔调。苏晓棠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表情冷着。但沈默看得出来,现在这个表情是装的。她紧咬下唇的动作暴露了内心在动摇。
"周子轩你别在这站着,丢不丢人。"
"不丢人。除非你原谅我,我就站这不走。"
"你那套还没玩够啊?你以为是偶像剧吗?"苏晓棠嘴巴很硬,但尾音有一丝颤。"你就是这样,每次都说改,改了吗?"
"这次是真的。"周子轩上前一步。"晓棠,我是真喜欢你。以后除了你我跟女生说话超过三句你直接扇我行不行?"
苏晓棠的表情裂了一条缝。小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人才能发现。
沈默端着空水杯站在楼梯转角,看见周子轩展开那页纸:一封手写的道歉信,密密麻麻大半张。苏晓棠低头看了几秒,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上扬。
那个角度撕开了沈默胸腔里的东西。
"你让我想想。"苏晓棠说。
又是这五个字。他听到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对象换成了别人。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某种特殊信号,她只是真的需要想一想。这是她的习惯,不是她的承诺。
上课铃响了。周子轩咧嘴一笑,他已经赢了。
转身跑回自己班。苏晓棠没有立刻进教室,脸上的冷已经融化成自己也未察觉的柔软。她转身时余光扫到楼梯拐角处的深灰色雨衣。她的表情变得复杂,接近心虚但又不是。但她没有走过去,低头进了教室。
午休,沈默回到教室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页纸被揉过抚平过无数次,"苏晓棠我喜欢你"七个字被汗渍和水渍洇得模糊。他从笔袋里拿出修正液,摇起来像微型拨浪鼓。
第一层。笔头滚过"苏晓棠"三个字,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白色液体覆盖笔迹,纸面变透明又再次变白。
第二层。覆盖"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写过有二十遍,每一遍手都抖。修正液的刺鼻味涌进鼻腔,类似指甲油的气味,化学的甜。他涂得很厚,纸面隆起一个小小的白色山丘。
第三层。整行都看不见了。他对着微微反光的白涂了第三遍,只是这次什么都不用遮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磊从食堂回来,看见他对着笔记本发呆。"你在干嘛?"
"改错。"
"修正液有毒的,你不知道啊?"
沈默合上笔记本,收进书包深处。"知道。"
此后,苏晓棠没来找沈默。沈默也没去找苏晓棠。
但有些东西变了。以前走廊遇见会点头打声招呼,从那以后,苏晓棠会先移开目光。那个动作很快,但沈默每一次都捕捉到了。而沈默也不再看她,怕读到自己不想读的东西。
林北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但他们的友谊建立在不说破的基础上,林北没问,只是课间去小卖部买了根冰棍放他桌上。"化的快,吃。"那根冰棍是沈默吃过最甜的东西。
苏晓棠和周子轩重新在一起了。没有正式官宣,但周子轩又开始出现在她班级后门,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她的同学们分成两派:有人觉得周子轩死皮赖脸,有人觉得他深情。苏晓棠没加入任何一派的讨论,她自己心里也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犹豫什么。周子轩除了那次心虚表情之外没有实质过错。他帅,会打球,对她好,家境也不错。按世俗标准,是苏晓棠能匹配的最优选。
但苏晓棠没法忘记沈默说的那个"是"。
那个是代表他先接受了你可能拒绝他的结果,再表白的。这个姿态周子轩永远不会有,周子轩的表白永远是胜券在握的。
开学第二周,苏晓棠在食堂吃饭,周子轩帮她剥茶叶蛋。她把蛋黄拨开只吃蛋白,这个动作她很熟悉。但她多做了一个动作,抬头环顾了一圈食堂。
她在找沈默。
沈默不在食堂。他正在操场角落喂那只白色流浪猫,蹲着把半个馒头掰成小块。猫凑过来闻了闻,叼起一块很快吞掉。他摸猫的头顶,猫没有躲。
苏晓棠没找到那个身影。
十月的某个周五,苏晓棠和沈默在去小卖部的路上迎面碰上。周围没有别人,开学以来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你在理科班怎么样?"苏晓棠先开口。
"还行。物理作业多。"
一阵沉默后她说:"之前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想。最近比较忙,分班作业多,新来了实习老师……"
说了一大串理由,每一个都和"让我想想"无关。沈默听出来了。苏晓棠自己也听出来了。
"你慢慢想。"沈默语气平得像镜子,照不出情绪。"我先去买水。"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苏晓棠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是超市最便宜的红黄袋装洗衣粉的碱味。她从小闻着家里洗衣液的白茶味长大,却奇怪地觉得这种味道让人安心。她看着他走进小卖部,弯腰拿了一瓶矿泉水。
她突然想起暑假时答应跟他去看流浪猫的约定。那个约定还在,没兑现,没取消,就这么悬着。
苏晓棠转身跑了。那跑带着自己都不理解的烦躁和不甘。
此后,两人进入了一种地下情式的关系:不是情侣,甚至算不上暧昧。苏晓棠和周子轩依然在一起,但和她和沈默之间多了一层只有两人知道的东西。
具体表现在:苏晓棠课间给他发QQ消息,话题很普通——"物理最后一道怎么做""中午吃的啥""猫今天在不在操场"。沈默一条条地回,速度快,字数少。
这些话没出格的内容,放到任何人面前都挑不出暧昧。但频率不对,同学间不会每天发十几条消息。时间也不对,苏晓棠常十一点还在回他消息,那个点周子轩早被父母要求睡觉了。而苏晓棠从不跟周子轩提起沈默。这是她下意识维持的平衡,暴露就意味着她必须做选择,她做不出这个选择。
沈默的处境更复杂。他像一颗绕着她转的卫星,轨道半径每天在变。她回消息快的时候轨道变近,一天没理他的时候变远。但他永远在轨道上,不会逃脱,不会坠落。他养成一个新习惯:每晚睡前数苏晓棠跟他说了几句话。平均每天七句,像小学作文的篇幅。
年底母亲又捡回一只猫。第十三只。瘦得皮包骨头,右眼有块伤疤。母亲用碘伏消毒时猫惨叫,沈默蹲在旁边按着猫的身体,感受手掌下肋骨的形状,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琴键。
"它叫十三。"母亲一边上药一边说。
"家里已经养不下了。"
"再养一只又怎样,不过多张嘴。"
母亲的世界由猫、安眠药和一部只有三个频道的破电视组成。沈默有时候想,十三只猫每只都有名字,他全记得。但他不记得母亲上次叫自己名字是什么时候。那只猫安静后,用好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熟悉的、带戒备的温顺。沈默觉得那眼睛像自己,一边渴望被爱,一边准备好随时逃跑。
期末那个周末,苏晓棠在QQ问他:"跨年打算干嘛?"
"在家。"
"寒假我们去看猫吧。你上次说要带我看那个白色的流浪猫。"
心跳先是快一拍,又慢下来。那个承诺是暑假的事。他说"好"。但寒假到了,苏晓棠并没有来找他。周子轩约她去了后海看冰球。她发了朋友圈,九宫格,中间是周子轩拍她的侧脸,围巾遮住半张脸,配文"今年第一场雪"。沈默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摁亮,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关上手机。窗外没下雪,但冷到了骨髓。隔壁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走了,词还记得。十三只猫趴在她房间的地上,偶尔动动耳朵。
平房区正挨过又一个普通的冬天。墙上的钟在走,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