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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夜晚 高一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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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苏晓棠和周子轩分手了。
分手起因是期末考试前一周,周子轩和隔壁文科班女生在梧桐树下说话被苏晓棠撞见。本来没什么,只是说话,但他表情太心虚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苏晓棠是那种被骄纵长大但直觉敏锐的女孩,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
之后一周她没接电话没回消息。周子轩来堵她,她就从另一个楼梯走。十六岁的苏晓棠还不太懂失恋,但她懂什么是"我不要了"。她爸教的:这世上任何东西,只要你确定自己不要了,就没人能伤害你。
考完最后一门,她在教室往书包里塞课本,力气大得像书欠她钱。朋友们都知道她和周子轩的事,但她不许任何人提,自己拿起笔在课桌上把周子轩的名字画了个叉。
苏晓棠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沈默站在校门口旁的公交站牌下面。他靠在锈迹斑斑的站牌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沈默?"苏晓棠停下来。
"嗯。"
"你怎么还没走?"
"今天打扫卫生轮到我,刚弄完。"沈默说。其实不是。他的卫生值日是上个月。今天他交完最后一张卷子就在校门口站着,站了四十分钟。
苏晓棠哦了一声,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冲动,说:"你饿不饿?"
沈默说不饿。但他的肚子在下一秒叫了一声,很响。苏晓棠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音,那是她这一周以来第一次笑。
"走吧,我请你吃饭。"
学校旁边有一条小吃街,尽头拐角有一家兰州拉面馆,店面很小,但拉面师傅的手艺很好,能把一根面拉到三米长。苏晓棠带沈默走进去,要了两碗面,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小二锅头。
"你喝酒?"沈默问。
"我爸柜子里拿的。"苏晓棠理直气壮,像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事。她把两个塑料杯放在桌上,倒了半杯,推到沈默面前。"陪我喝点。"
沈默看着那杯透明液体,想起母亲说过不能喝酒,喝酒的人会变成坏人。但眼前的人是苏晓棠。他把杯子拿起来,抿了一口。辣,从舌尖烧到喉咙再烧到胃。
苏晓棠喝得比他多。她不说话的时候用筷子戳碗里的面,把一根拉面戳成十几段。然后喝一口酒,再戳。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做这些事,筷子一下一下地戳,像在戳一个看不见的靶。
两杯之后,苏晓棠开始说话了。
"他凭什么啊。"她说,脸已经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酒精作用下的那种红。"我和他在一起一年了,他居然去跟别的女生套近乎。那女的头发都没我好看。"
"你头发是很好看。"沈默说。
苏晓棠抬头看他,眼睛因为酒精变得有点涣散,但还是在笑的。"默默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优点一个缺点。"
"什么?"
"优点是你很诚实。缺点是你太诚实了。"
沈默没听懂,但他没问。他把自己的面吃完了,苏晓棠的面还剩一大半。拉面馆老板娘开始擦隔壁的桌子,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见过太多人生百态的平静。
苏晓棠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那种哭,安安静静的。"我是不是很没用?一个男生就能把我搞成这样。"
沈默想说不是,想说周子轩才是那个瞎了眼的人,想说无数种安慰人的话,但他嘴笨。他所有想说的东西都堵在嗓子眼变成一句:"你很好的。"
"有多好?"
"世界上最好。"
苏晓棠又笑了,笑得鼻涕泡差点冒出来。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捂住鼻子,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沈默的肩膀。"默默你对我真好。"
她把头靠过来的时候,沈默整个身体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她的头发丝蹭在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上,有点痒。她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混着酒精味,变成一种奇怪的、令人心慌的甜。
拉面馆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电风扇转了三圈。老板娘擦桌子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擦。
苏晓棠闭着眼靠在沈默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不知道这个动作对沈默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个很累的人倒在沙发上,沈默是她的沙发,是这间拉面馆里最安静的家具。
沈默的世界在这一刻压缩成了肩膀上那一点点的重量。那重量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重得让他呼吸不上来。
他转过头,看见她的眉心微微皱着,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那个额头,他看过无数次,在教室、在走廊、在操场,此刻离他不到五厘米。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几乎不存在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一秒钟。
他接触她皮肤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关了,然后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重启。他闻到了她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加蜂蜜」,感受到了她额头的温度,听到了自己心脏像一个失控的水泵一样在胸腔里乱撞。
然后他跑了。
沈默站起来的速度快得椅子差点翻倒。他冲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对老板娘说了句"不用找了",转身推门而出。苏晓棠被这一系列动作惊醒,迷迷瞪瞪抬起头,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沈默?"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老板娘走过来把钱收走,面无表情地说:"小伙子跑得挺快。"
苏晓棠坐在空空荡荡的拉面馆里,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剩下的酒倒进杯子里,一口喝了。很辣,辣得她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下午,苏晓棠在学校门口拦住了沈默。
那天没有考试了,但学校要求高一学生回来领成绩单和暑假作业。沈默正要出校门,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书包带。他回头,看见苏晓棠站在他身后,白色的校服T恤,头发散着没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你跑什么?"她问。
"没跑。"
"你昨天跑了。"
沈默沉默了。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比她高一个台阶,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比她高。
苏晓棠看着他的眼睛。十六岁的苏晓棠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直觉到了某种东西,像野生动物的本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太阳很大,校门口的保安正在打盹,蝉鸣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空气里。沈默不说话,她就等着。苏晓棠这个人很奇怪,平时话多得像机关枪,但在关键的场合,她有超乎年龄的耐心。
沉默了大概有四十秒。或者四十分钟。两个人对这段时间的判断完全不同,苏晓棠觉得只是等了一会儿,沈默觉得下完了一整场雨。
"是。"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和躲闪。
苏晓棠松开他的书包带。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跳加速,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本来以为他会否认,或者反问"你觉得呢",或者说出任何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她见过太多模糊和不确定了。但沈默就说了一个"是",干干净净。
"哦。"她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在发烫。
过了几秒,她又说:"你让我想想。"
然后她走了。马尾辫在她后脑勺一甩一甩的,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
"让我想想。"
这四个字是沈默整个暑假的主题曲。七月到八月,从闷热午后到暴雨深夜,他翻来覆去排列组合各种可能性:她在认真考虑;她要婉拒但不忍心说;她会答应;她说"做朋友吧"。每晚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钢丝床上,老人机没有她的手机号,QQ号是从班级群查的,从来没加过。
八月初某夜,沈默用母亲的手机登了QQ——一个老旧的华为,搜到苏晓棠的号,在验证消息栏打"我是沈默",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整整三分钟。
与此同时,在中心区一栋干净整齐的居民楼里,苏晓棠正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舀着吃,客厅电视里放着当时最火的偶像剧。
她也在想那句"是"。
但苏晓棠想的方向完全不同。她没有做排列组合。她想的画面是一个男孩从拉面馆跑出去的背影,慌慌张张,但很真实。周子轩说"我爱你"像说"我吃过了"一样顺口。沈默说"是",那个字重得像能在地上砸出坑。
苏晓棠的妈妈赵婉清从厨房端出一盘桃子放在茶几上。"发什么呆?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快了。"
赵婉清看了女儿一眼,她教了二十年小学音乐,看孩子的眼神比看乐谱准,但她没说破。苏家的教育哲学是:孩子不说的事不能问,但孩子要说时必须认真听。
苏晓棠舀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想起沈默坐在拉面馆对面的样子,瘦削的脸,很深很黑的眼睛,吃面的时候不抬头。那个人和她的世界隔了多远?她从没去过平房区。她不知道他有一个养了十二只猫的母亲。她不知道他上学要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她不知道她的名字被他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又撕掉又捡回来。
但苏晓棠知道一件事:那个跑出去的背影,和周子轩心虚的表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前者是真,后者是假。她被假的东西弄丢过,便对真的东西格外敏感。
她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打开QQ,发现好友申请里有一条消息,头像是一个缺了角的月亮。
"我是沈默。"
她看着这四个字,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下了"通过"。
没有打招呼,没有发表情包。两个人的对话框里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那一句"你们已经是好友啦"。沈默在平房区的钢丝床上盯着屏幕,看见那个代表在线的亮色小点,手指停了很久。苏晓棠在朝阳区自己房间的台灯下,看着他的头像,也在等。
最终还是苏晓棠先发了消息。
"暑假过得怎么样?"
沈默在黑暗中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还好。"他打完这两个字,觉得太干,又加了一句:"你呢。"
"热死了,天天在家吹空调。"
"挺好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聊夏天的作业,聊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聊操场上的流浪猫,沈默说有一只是白色的,他经常喂。苏晓棠说下次带她也去看看。沈默说好。
没有人提那句"是"。没有人提"让我想想"。那些东西悬浮在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上方,像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但摸不着。两个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都选择了绕开。苏晓棠绕开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沈默绕开是因为他在等。
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沈默把那页写满了的笔记本纸从铁盒里拿出来,铺在桌上。纸已经被揉过的折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布满伤疤的脸。他用手指抚平那些折痕,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纸上画了一棵树。
树的枝丫伸向四面八方,像无数只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他在树上画了一片叶子,然后在叶子旁边写了一个字。
「等。」
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窗外风声穿过平房区的窄巷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十一只猫中那只最老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房间,卧在他的拖鞋上。他摸了摸猫的头,猫用沙哑的嗓子叫了一声。
明天就是高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