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泯之前》榆泽

14、受伤 我忘了。我

　　月色如水，天幕上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云纱。朦胧的光晕为废墟镀上清冷的银边，连那些狰狞的藤蔓都暂时敛了锋芒。
　　靴底踩在藤蔓上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越往深处，藤蔓的颜色越发暗沉，表面开始浮现血管般的青色纹路。
　　耳麦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知道丰鹤在费尔兰达的办公室里干什么。
　　直到他忽然出声：“你们接下来先去和乐羑和彧闻迟两个人汇合，联盟这边联系不到他们。”
　　“费尔兰达说这两个人很重要，先确认他们的安全，之后再想办法和之前前往禁区的其他成员取得联系。”隔着耳麦，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正在吃东西。
　　“……”
　　禁区深处，死寂如潮水般漫延。惨白的月光涂抹在零落的尸块上，勾勒出森冷的轮廓。
　　越往深处行进，藤蔓虽不似外围那般密集，却以更诡谲的姿态盘踞着——它们如巨蟒般缠绕在倾颓的高楼间，在玻璃幕墙上蜿蜒出血管般的纹路。
　　乍一看，整座城市仿佛早已被时光遗忘，只剩下这些虬结的藤蔓在月光下呼吸。
　　某栋大厦的外墙上，藤蔓甚至编织出一张巨大的人脸，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两人前来的方向。夜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月前，这里还是无比繁华的231区主城。
　　两人在城中无头苍蝇似的打着转，城内偶尔几个变异体从阴影中扑出，数量远不及外围的密集，他们扭曲的肢体刚冲出黑暗就被两人很轻松的解决后扔出去了。
　　解决它们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洛里斯甚至懒得抬眼，尼塔斯一个人就已经把它们解决掉了。
　　夜风掠过，藤蔓上稀疏的黑色叶片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骨片在相互碰撞。那些叶片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随风摆动时竟发出类似风铃的清脆声响，与周遭的死寂形成诡谲的共鸣。
　　耳麦中的丰鹤似乎是吃饱了，打了个很轻的嗝，提醒两人：“你们要是实在没头绪可以去研究所看看，他们俩的任务目的地就是研究所，说不定是被困在里面了。”
　　洛里斯眉峰微蹙，冷声：“你早些怎么不说？”
　　他嘿嘿一笑，听起来十分欠揍：“我忘了。”
　　洛里斯：“研究所在哪。”
　　耳麦中安静了几秒钟，接着说：“我也不知道。
　　……要不你们问问231区原住居民？”
　　“……”
　　人类真的很该死。
　　“我可以弄死231区原住居民。”洛里斯冷声，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丰鹤：“别生气呀，我开玩笑的~”
　　“不过我没去过231区，真的不知道研究所在哪儿。”丰鹤坐在屏幕前，悠哉游哉地端着咖啡，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思考了一会儿，说：“记录显示彧闻迟和乐羑两个人信号消失前的方向一直向东，你们可以朝东边找找。”
　　向东行进，藤蔓逐渐又开始变得浓密起来，粗壮的茎干相互绞缠，几乎将道路封死。
　　与外城区偶尔传来的变异人类嘶吼不同，这片区域静得有些出奇，只有藤蔓在风中摩挲的沙沙声。
　　月光被茂密的藤网过滤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藤蔓的摆动而扭曲变形，如同活物般在两人脚边游移。
　　周围寂静的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反胃的腐臭，闻久了让人太阳穴隐隐作痛。
　　尼塔斯数次漠然驻足，金色的瞳孔扫向四周。他总觉得有什么在藤蔓阴影间游走，可每当两人停下细查，四周除了沉默的高楼与虬结的藤蔓外空无一物。
　　只有那些垂挂的藤须在风中轻微摆动，偶尔碰触到破碎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藤墙上时，那影子边缘总会莫名其妙地模糊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舔过。
　　原本除了藤蔓以外的其他植物随着两人往深处走愈发稀少，渐渐的变成全是枯枝烂叶，动物的尸体随处可见，新的旧的，全部皮肤溃烂，毛发脱落，露出它们衰竭发黑的内脏——像是某种皮肤癌导致的病变死亡。
　　两人最终驻足于一幢三层高的纯白建筑前。紧闭的金属大门上爬满黑色藤蔓，那些藤蔓在白色墙面上勾勒出蛛网般的纹路，与建筑的几何线条形成怪诞的对比。
　　洛里斯轻轻敲了敲耳麦，问：“这里是研究所吗？”
　　办公室中的丰鹤整张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眯起眼睛非常仔细地观察，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最终得出结论：“我不知道。”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是不是了。”他摆摆手，十分随意地告诉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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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另一边，彧闻迟和乐羑解决完不知为何忽然暴走的藤蔓丛，正疲惫地靠在墙角休息。
　　四周都是散落的藤蔓碎片，有的还在泥中十分不甘地蠕动，发出令人指尖发寒的声音，像一条巨大的被截断的蚯蚓，黏腻恶心。
　　地底还在不断生出新的藤蔓，顺着高楼蜿蜒而上，如虎视眈眈的毒蛇紧紧盯着他们，仿佛只要一有动作，它们就会立马伸出尖锐的牙齿要破他们的脖颈。
　　诺大的东片区，除了风吹动藤蔓叶片的沙沙声和它们在破败的楼墙生长而发出的黏腻的声音，就只剩下两个少年相倚在一起因体力不支而发出的粗重的chuǎn息。
　　疯长的藤蔓越发肆意，两人瞬间警觉起身，背靠背站定，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新生藤蔓从四面八方的裂缝中钻出，尖端如毒蛇般昂起，黏液滴落在地面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滑入眼角带来刺痛，却无法动摇他们锐利的目光。
　　乐羑身着黑色作战服，握紧短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迅速环视四周，那些蠕动的黑色藤蔓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的刺端滴落着荧绿色的毒液。
　　原本因体力消耗而沉重的四肢所携带的疲惫感，在眼下焦灼的情形下荡然无存，肌肉记忆驱使着他摆出完美的防御姿态。
　　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将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呼吸虽沉重但未紊乱，仿佛与手中的剑融为一体。
　　最先袭来的藤蔓在刀光闪过后被整齐切断，断面喷溅出的黏液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两人如离弦之箭冲出。
　　彧闻迟的短刀在藤蔓丛中划出银色闪电，刀锋所过之处，藤蔓断口瞬间结出冰晶；乐羑的剑则裹挟着藤蔓爆出的汁液，每一击都将触及的藤蔓利落斩断。

　　两人的武器在月光下交错成网，被斩落的藤蔓碎片在空中就冻结成冰，又在黑暗中爆裂成齑粉。
　　又一条黑色藤蔓从黑暗中蹿出，直抵乐羑面门而来。
　　他眼神如锐利的刀刃，身形如鬼魅般迅速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剑锋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精准刺穿藤蔓主脉，同时手腕着力，剑锋划向向藤蔓深处，将整条藤蔓削成了两截。

　　疲惫的汗水从少年额角滑落，他随手抹了把，警觉着周围还在继续疯长的藤蔓。
　　两人脚下传来藤蔓碎片被碾碎的脆响，那些被斩断的残肢仍在微微抽搐，断面渗出黑色的黏液。每一步都会带起几片枯萎的藤蔓表皮，像踩过无数干瘪的蛇蜕。
　　彧闻迟的作战靴底已经沾满了粘稠的汁液，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粘连声。有些较大的藤蔓碎片甚至还在蠕动，试图缠绕他的脚踝，却被他一脚碾碎成渣。身后留下的足迹里，到处是黑红交错的汁液与冰晶混合的痕迹。
　　乐羑一丝不苟地注视着张牙舞爪的藤蔓丛，精准踩住袭来的藤蔓借力腾空。身体在空中反转的瞬间，短剑利落划出，三根碗口粗的藤蔓应声而断。端口处喷射出的黑色汁液在月光下形成短暂的弧线，如同被定格在半空的毒雨。
　　落地时他单膝缓冲，剑尖顺势刺入地面，划出三米长的裂痕才稳住身形。被斩断的藤蔓在他身后扭曲着坠落，砸起一片混着冰晶的尘土。
　　乐羑奋力解决这眼前来势汹汹的藤蔓群，忽觉后颈一凉，还未及回头，一条足有树干粗的巨型藤蔓已在他身后昂起。
　　那藤蔓相较于其他藤蔓，异常粗壮，尖锐的毒刺末端滴落的黑色汁液散发着腐铁般的腥臭。
　　就在毒刺即将贯穿乐羑背心的刹那，彧闻迟瞳孔骤缩。
　　他右手猛地一抬，空气中瞬间凝结出一道流转的水盾竖在乐羑身前护住。"锵"的一声巨响，毒刺与水盾相撞，溅起的黑汁将地面腐蚀出蜂窝状的坑洞。
　　乐羑这才惊觉转身，长剑本能地横在胸前。彧闻迟自知体力消耗殆尽，这道水盾恐怕撑不了几秒钟，左手已凝聚出第二道水盾，声音罕见地失了冷静："退后！"
　　巨型藤蔓突然分裂成数十条触须，水盾在密集攻击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在彧闻迟惊恐的眼神中，水盾很快被藤蔓剧烈的撞击打碎。
　　乐羑虽按照彧闻迟说的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却还是比不上藤蔓袭来的速度。他将剑身横在身前，眉峰紧皱看向来势汹汹的黑色藤蔓，准备硬接下这很厉的一击。
　　“乐羑！！！”他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极力将力量全部凝聚在手心的水盾上，在藤蔓即将触及乐羑的前一秒护在了他身前。
　　但他在战斗中消耗过大，水盾根本就承受不住这沉重的一击。
　　乐羑被藤蔓重重抽飞，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尽管有水盾缓冲，撞击的冲击力仍让他感到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大概率是骨裂了。
　　他在粗糙的地面上翻滚数圈才停下，扬起的尘土混合着嘴角溢出的血丝。
　　彧闻迟的水盾在最后一刻为他挡下了致命伤害，但乐羑的作战服仍被地面磨破，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擦伤。
　　他咬牙用长剑撑着地面，剑尖在地面划出深深的刻痕，少年不甘示弱地艰难爬起，身体刚离开地面又因为脱力而狠狠砸下，始终没能站起来。
　　彧闻迟见状，手中短刀猛然旋转，刀锋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弧。他硬生生冲破藤蔓的包围，任凭几根毒刺扎入作战服，深深刺进皮肉。
　　鲜血从伤口渗出，将原本黑色的作战服染得更深，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身形如电，彧闻迟在狂舞的藤蔓间急速穿行，每一次挥刀都精准斩断挡路的障碍。
　　他速度极快，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转瞬间便冲到乐羑身旁，转手将刀刃刺向正准备从乐羑身后偷袭的藤蔓。
　　乐羑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浸在了浑浊的水中。他感到胸腔内似乎有一块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口腔中的血液散发出一股腥甜。无数扭曲的藤蔓黑影在四周狂舞，尖锐的嘶鸣声忽远忽近。

　　在这片混沌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破重围，有力的手臂将他从藤蔓的包围中拉起。他感受到那人作战服上未干的血迹蹭在自己脸颊，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与冷冽的松木香。

　　耳鸣中隐约传来彧闻迟的声音，却听不真切，只能从他紧绷的手臂肌肉感受到情况的危急。
　　乐羑想要抬起手臂，却感觉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的手指微微颤动，却连最简单的抓握动作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意识如同被厚重的棉絮包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彧闻迟的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那温度透过作战服传来，成为他混沌世界中唯一的支点。
　　乐羑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忽然猛地吐出一口混血，染红了白皙的脸颊。血液和尘土在他的脸上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无比狼狈。
　　彧闻迟一手抱着乐羑，一手防御着汹涌袭来的黑色藤蔓。但藤蔓数量实在是太过庞大，他一拳难敌四手，实在是力不从心。
　　彧闻迟利落屈膝，一把将乐羑背起。乐羑染血的发丝黏在他后颈，温热的血液顺着作战服领口滑入脊背，带着令人心惊的黏腻触感。

　　他下意识收紧了托住乐羑腿弯的手，掌心立刻传来作战服被血浸透的潮湿感。
　　“还有意识的话就抱紧我。”彧闻迟托着乐羑起身，他的嗓音比平日里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乐羑听见彧闻迟的声音似乎不远不近地传来，下意识收紧手臂，圈住他的脖颈。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感官，乐羑只能紧闭双眼，任由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他模糊感受到彧闻迟稳健的步伐——每次后撤都精准避开藤蔓攻击，背脊传来的震动昭示着短刀格挡的每一次交锋。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手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
　　彧闻迟眼神锐利如刃，尽管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手中的短刀却依旧稳准很厉。刀锋每一次挥斩都带起凌厉的破空声，将袭来的藤蔓齐根斩断。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即使疲惫已经侵蚀到骨髓。
　　他一边防御一边后撤，敏锐的捕捉身后人的呼吸，时刻注意着背上人的情况，哪怕是最轻微的异样也会让他立刻调整站位。
　　藤蔓的汁液溅在他脸上，混合着汗水滑落，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全神贯注地守护着两人的退路。
　　一条粗壮的藤蔓从身侧的黑暗中横空破出，直抵面门而来。彧闻迟猛地侧身躲过，不料那藤蔓及其狡猾，打了个急弯从身后再次冲向两人！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藤蔓已经逼近，彧闻迟咬牙，猛地转身护住乐羑，将短刀横在胸前，硬生生挡下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击！藤蔓与短刀相撞发出“铿”一声巨响，彧闻迟借力连着后退了好几步，逐渐退出了藤蔓群的主攻区域。
　　耳鸣中，彧闻迟的呼吸声异常清晰，刻意压低的喘息里带着血腥气，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一层薄雾遮住悬在天边的月亮一角，如同纯白的薄纱。
　　藤蔓的嘶鸣渐渐远去，乐羑的听觉逐渐恢复。最先清晰的是彧闻迟近在咫尺的喘息声声，粗重、急促，却刻意保持着节奏。接着是作战靴踏过碎石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刻不容缓的坚定。
　　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重新涌入耳膜，混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彧闻迟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背部传来，心跳声快的惊人，却成了此刻最令人安心的律动。
　　“彧闻迟，”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乐羑的嗓音中发出，他问：“我们，咳咳——我们去哪？”
　　“出去。”他开口时声线压得极稳，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咬字，只在尾音不可避免地裹着几分沉重的喘息。
　　乐羑很轻地“嗯“了一声，许久，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虚浮地出声提醒：“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嗯。”
　　彧闻迟察觉到肩上细微的动静，低声喝止：“别动。”
　　但乐羑仍执着地挣扎着，艰难地将头凑近他耳边。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呼吸变得破碎急促：“你放我下来……”
　　温热的鼻息混着血腥味拂过彧闻迟的耳廓，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彧闻迟能感受到对方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耐心解释：“你伤得太严重了。”
　　脚步声迟迟未散，乐羑急了：“不行，我没事，你放我下来，我们先完成任务……”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乐羑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
　　身后的藤蔓摩擦声逐渐远去，彧闻迟的脚步也慢慢放缓。他沉默片刻，匀了下呼吸，说：“不用。联盟那边我去解释。任务是我负责的，处罚我去领。”